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9、第 29 章 ...
-
第二十九章：清河镇
三人离开禹州城后，一路往南走。
月雾翎问韩纱往哪去，韩纱从布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，摊在官道边的石头上。地图是青萝师父留给她的，上面用青绿色的线条画着山川走势和地脉流向，许多地方还标着红圈。韩纱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红圈一个一个点过去。
“我师父标了七个地方。都是魔渊余孽藏身之处，分布在七条地脉的节点上。血煞老祖是第一个，在黑风岭。第二个在清河镇，离禹州城三百里，地脉节点在镇子底下的暗河里。”
月雾翎蹲在地图前看了看，手指点在清河镇的位置上。
“三百里。我们走三天能到。”
“不急。”韩纱收起地图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我师父说魔渊余孽之间互相有感应。血煞老祖死了，别的余孽可能已经知道，会加强戒备。我们得小心些，不能像打血煞老祖那样正面硬冲。”
许逍遥握着铁剑，点了点头。三人继续往南走，沿着官道穿过麦田和村庄。禹州城外的世界和城里完全不同，大片大片的田野铺展开去，远处有山有水，路边的村庄炊烟袅袅，鸡犬相闻。月雾翎走得轻快，韩纱走得好奇，许逍遥走在两人中间，偶尔偏头看看路边的风景，偶尔低头看看脚下的路。
傍晚时分，三人在一座土地庙前歇脚。月雾翎从布袋里掏出干粮分给两人，韩纱咬了一口烧饼，皱了皱眉。
“硬了。”
“将就吃。”月雾翎白了她一眼，“你以为还在当铺后院呢，有刘婶给你做热乎的。”
韩纱哼了一声，啃着硬烧饼，忽然偏头看着许逍遥。
“许逍遥，你以前出过远门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许逍遥咬着烧饼，“最远去过桃花岛。”
“那你以前在禹州城都做什么？”
“拨算盘，收当，对账。”
韩纱歪了歪脑袋。
“好玩吗？”
许逍遥想了想。
“不好玩。可也不坏。”
韩纱嚼着烧饼，杏核眼里有一层浅浅的好奇。
“我从小在山里，除了师父没见过别人。我师父说人间很有趣，让我多看看。可我看了这么多天，除了热闹，没觉得哪里有趣。”
月雾翎偏头看她。
“你觉得什么有趣？”
韩纱想了想，指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。
“那棵树长歪了，可它还活着。树根扎得深，把石头都撑裂了。有趣。”
月雾翎和许逍遥对视一眼，两人都没忍住笑了出来。韩纱瞪了他们一眼，理直气壮地继续啃烧饼。
那天夜里，三人宿在土地庙里。月雾翎靠着墙闭目养神，韩纱盘膝坐在角落里引地脉灵气修炼。许逍遥坐在庙门口，握着铁剑，望着夜空中的月亮。月亮又圆又亮，月华如练，洒满官道。他将月华从月光中引下来，补充丹田里的消耗。月华在经脉中流转，银白色的光芒在周身若隐若现。
“许逍遥。”月雾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嗯。”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“想我爹。”许逍遥偏头看她。她从庙里走出来，在他身边坐下，仰头望着月亮。“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后院习不习惯。”
月雾翎偏头看着他，月光落在他脸上，映出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孔和微微蹙着的眉头。她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等我们查完魔渊余孽，就回去看他。”
许逍遥攥紧了她的手。
“嗯。”
第二天傍晚，三人走到了清河镇。
清河镇比禹州城小得多，可也热闹。镇子依河而建，一条清河从镇中穿过，两岸店铺林立，河上架着三座石桥，桥头有卖鱼的、卖菜的、卖糖炒栗子的。暮色中炊烟四起，河边洗衣的妇人捶打着衣裳，孩子们在桥头追逐打闹，一切都安安静静的，看不出有什么异样。
韩纱站在镇口，蹲下身，将手按在脚下的泥土上。片刻后她收回手，面色沉了沉。
“地脉在哀鸣。”她压低声音，看着镇子，“镇底下的暗河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地脉灵气流不过去，全积在暗河里。再这样下去，这条地脉会枯死。”
月雾翎打量着镇子，目光扫过街巷和人群。
“魔渊余孽藏在暗河里？”
“应该是。”韩纱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，“暗河是地脉的一部分，直通地下深处。魔渊余孽藏在那里，吞噬暗河里的地脉灵气。和血煞老祖在海眼里吞噬神魂碎片是一个道理。”
许逍遥握紧了铁剑。
“怎么下去？”
韩纱偏了偏脑袋，看着镇中那条清河。
“暗河在清河底下。我师父的地图上标了入口，在镇东头的一座废弃磨坊下面。磨坊底下有一口枯井，枯井直通暗河。我们从那下去。”
三人沿着清河边的小路往镇东走。暮色渐深，街上的行人少了，店铺陆续掌上灯。走到镇东头时，果然看见一座废弃的磨坊，磨盘倒在门边，屋顶塌了半边，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的青砖。磨坊后面有一口枯井，井口被石板盖着，石板上长满了青苔。
月雾翎和许逍遥合力搬开石板。井口黑沉沉的，一股凉气从井底涌上来，带着腐甜的水汽和极淡的暗红色光芒。韩纱蹲在井口边，从玉葫芦里倒出一滴地脉灵液，滴入井中。青绿色的光芒在井底一闪，照亮了井壁和井底的水面。水面黑沉沉的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，可水面之下隐约可见一个横向的通道，通往更深的地方。
“暗河。”韩纱站起身，“我打头，雾翎中间，许逍遥断后。下面的阴煞之气比海眼里还浓，你们含着破瘴丹，别离我太远。我的地脉灵气能护住你们。”
三人依次下井。井壁湿滑，青苔遍布，韩纱轻功好，贴着井壁往下滑，月雾翎紧随其后。许逍遥最后下去，将月华凝于掌心，照亮了井底。落到井底时，脚下是坚硬的岩石，水只没过脚踝。横向的通道很窄，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韩纱侧身钻入通道，青绿色的地脉灵气从她周身涌出，在三人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。
通道弯弯曲曲，往下倾斜，越走越深，越走越暗。暗红色的光芒从深处渗出来，将通道染成诡异的血色。空气中的腐甜味越来越浓，韩纱的护罩在阴煞之气的腐蚀下滋滋作响，可她咬着牙撑住了。许逍遥走在最后，将月华护罩也撑了起来，双重护罩叠加，将阴煞之气逼退。
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，通道忽然开阔。三人落进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。洞穴穹顶极高，暗红色的光芒从岩壁缝隙中渗出，将整个空间照得忽明忽暗。洞穴中央是一条地下暗河，河水黑沉沉的，缓缓流淌着，河面上翻涌着灰黑色的雾气。暗河两岸的岩石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，和血煞老祖身上的血丝一模一样。那些纹路从岩壁上延伸出去，延伸到暗河深处，在河底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暗红色光团。
那光团在跳动。
和蚀骨妖的核心一样，和血煞老祖的功法一样。可这个光团比血煞老祖更大、更暗、更深。它附在暗河底部的河床上，从河水中抽取地脉灵气，暗红色的光芒在河水中扩散开来，将整条暗河染成了血色。
“就是它。”韩纱压低声音，蹲在洞穴入口处，“暗河底下的魔渊余孽。它比血煞老祖弱一些，可它附在暗河上，和地脉连在一起。如果直接打，它会把地脉灵气全部吸干，这条地脉就废了。”
月雾翎蹲在她身边，看着暗河底部的暗红光团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
韩纱从腰间布袋里取出那块青绿色的玉牌，又拿出三枚符纸。符纸是她师父留下来的，上面刻着地脉纹路。她将符纸分给两人。
“我师父教过我一种法子，叫‘断脉阵’。把三枚符纸贴在暗河上游、中游、下游三个位置，以地脉灵气激活，可以暂时切断暗河与地脉的连接。暗河断了地脉，魔渊余孽就吸不到灵气了。它吸不到灵气，力量会减弱。到时候你们合力打它，就能把它打散。”
她将符纸递给许逍遥和月雾翎，指着暗河上下游。
“许逍遥贴下游，雾翎贴上中游，我贴上游。三枚符纸同时激活，断脉阵才能生效。我数到三，一起动手。”
许逍遥和月雾翎点头。三人分头行动。许逍遥潜到暗河下游，将符纸贴在河岸的岩石上。月雾翎在中游贴好。韩纱在上游贴好。三人各就各位，韩纱从玉葫芦里倒出地脉灵液，滴在三枚符纸上。青绿色的光芒同时在三处亮起，地脉灵气从符纸中涌出，顺着岩石渗入暗河，在河床中形成一道青绿色的光网。
暗河猛地一震。暗红色的光团在河底剧烈跳动，灰黑色的雾气从河面上翻涌而出。那光团发现灵气被断，疯狂地朝光网撞去。光网在剧烈颤抖，可韩纱咬牙撑着，地脉灵气从她脚下源源不断地涌出，维持着光网的运转。
“许逍遥！雾翎！现在！”
许逍遥拔剑。月华从丹田中涌出，灌入铁剑，银白色的光刃在剑锋上暴涨。他跃入暗河，朝河底的暗红光团冲去。月雾翎紧随其后，碎星拳灌满灵气，淡青色的光芒在拳锋上凝聚。两人一左一右，朝暗红光团同时攻去。
许逍遥劈出月痕剑诀最后一层，银白色的剑芒划破暗红色的河水，直直地劈向光团。月雾翎一拳轰在光团侧面，碎星拳的力量将光团震得剧烈扭曲。暗红光团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，灰黑色的雾气从光团中疯狂涌出，化作数十条触手朝两人抓来。许逍遥挥剑斩断触手，月雾翎拳打脚踢，将那些触手一一震碎。
可光团还在挣扎。它吸不到地脉灵气，力量在减弱，可它仍然比一般的邪修强得多。触手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密，许逍遥和月雾翎渐渐被逼退。就在这时，韩纱在上游喊了一声。
“我来了！”
她跃入暗河，地脉灵气从掌心涌出，化作一道青绿色的光柱，直直地轰向光团。三人的力量在暗河底部汇聚——许逍遥的月华、月雾翎的人间正气、韩纱的地脉灵气，三色光芒交织在一起，形成一道璀璨的白光，将暗红光团彻底吞没。
光团碎裂成漫天暗红光屑，被三色光芒蒸发殆尽。暗河中的灰黑色雾气开始消散，河水从血色慢慢变回清透。暗河两岸的暗红色纹路在消散的雾气中一寸寸褪去，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岩石。而暗河底部的河床上，那块附在光团下的黑色石头碎裂成粉末，随水流散。
三人从暗河中爬起来，浑身湿透，喘着气。韩纱蹲在河边，将手按在河岸的岩石上，地脉灵气从掌心渗入，探入地脉深处。片刻后她收回手，松了口气。
“地脉通了。灵气重新流起来了。这条地脉能活。”
月雾翎坐在地上，喘着气，偏头看着许逍遥。他单膝跪在河边，用铁剑撑着身体，脸色苍白，可他在笑。她弯了弯唇角，酒窝浅浅地浮出来。
“许逍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又赢了。”
“我们一起赢的。”
韩纱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走到两人身边坐下。三人坐在暗河边的岩石上，分吃干粮，喝着水囊里的水。洞穴中的暗红色光芒消散了，只剩韩纱地脉灵气的青绿色光芒照亮着四周。暗河在三人脚下缓缓流淌，水声叮咚，清越如琴。
韩纱偏头看着两人，杏核眼里亮晶晶的。
“还有五个。”
月雾翎嚼着干粮，偏头看她。
“下一个在哪？”
韩纱从布袋里掏出地图，摊在膝盖上。她的手指沿着地脉流向往南移，停在一个标记上。
“祁山。离清河镇四百里。地脉节点在祁山主峰下面的溶洞里。我师父标了红圈，说那里的魔渊余孽比清河镇这个更强。”
许逍遥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，将那个位置记在心里。他抬头看着洞穴穹顶，看着那些已经褪去暗红色纹路的青灰色岩石，感觉到掌心里那团三色光芒正在温润地跳动着。刚才那一战，三才正法的力量比在黑风岭时更纯熟了。三人的气息共振得越来越顺畅，三种气互相转化、互相滋养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“许逍遥。”韩纱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许逍遥低头看着掌心里三色交织的光芒，沉默了一瞬。
“在想三才正法到底能修到什么程度。”
韩纱歪了歪脑袋。
“我师父说，三才正法修到极致，可以改天换地。天上月华、地脉灵气、人间正气，三种气合一，就是天地人三才合一。那时候的力量，比仙君还强。”
月雾翎偏头看着许逍遥，看着他掌心里那团温润的三色光芒，弯了弯唇角。
“那我们就修到极致。”
许逍遥偏头看着她，看着她月光下那张灵秀的小脸和弯弯的眉眼，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修到极致。”
三人从暗河中出来时，天已经亮了。镇上的鸡叫了头遍，卖早点的铺子开始掌灯生火。三人从磨坊后门出来，走在清河镇的青石板路上。晨雾从河面上飘过来，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。街上有早起的老人拎着鸟笼走过，有卖菜的小贩挑着担子吆喝，有孩子背着书包跑过石桥。
一切安安静静的，像是昨夜那场暗河底下的厮杀从未发生过。
三人在镇上找了间早点铺子，一人要了一碗热粥和一笼包子。韩纱吃得满嘴油光，杏核眼弯成月牙。月雾翎看着她那副模样，嫌弃地递了块帕子过去。许逍遥喝着粥，望着铺子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，心里安安静静的。
“许逍遥。”月雾翎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下一站祁山，四百里的路，走三天能到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到了祁山，可能比清河镇更难打。”
“嗯。”
月雾翎偏头看着他，看着他粥碗里倒映出的那张年轻面孔，看着他眉眼间那层笃定的平静。她伸出手，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，像晨风。
“许逍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陪着你。”
许逍遥偏头看着她，弯了弯唇角。
“嗯。你陪着我。”
韩纱坐在对面，咬着包子，看着两人在桌子底下握在一起的手，杏核眼里全是嫌弃。
“你俩能不能吃完了再腻歪？我包子都咽不下去了。”
月雾翎瞪了她一眼，松开手，拿起筷子敲了敲她的碗。
“吃你的包子。”
韩纱哼了一声，继续啃包子。许逍遥笑了笑，低头喝粥。早点铺子里热闹起来，街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。三人坐在铺子里，吃着热乎的早饭，说着下一站祁山的事。
而窗外，晨光从东边照进来，落在清河镇的青石板上，暖融融的。清河的水在桥下流淌，清透而明亮。地脉在镇子底下缓缓流动，青绿色的灵气从暗河中渗出来，融入山川草木。那棵歪脖子树还长在镇口，树根扎得深，把石头都撑裂了。而它活着。绿油油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。
而这一切，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