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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第 22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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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章:海眼
第二日天还没亮,两人便从潮音洞出发了。
月雾翎背着那只叮叮当当的布袋,腰间别着短刀,胸前贴身收着沈枯荣给的那只玉匣。许逍遥走在她身侧,腰间挂着昨晚沈枯荣送他的一柄旧剑——一柄铁剑,剑身窄而薄,剑柄缠着旧布,是沈枯荣年轻时用过的东西。沈枯荣说这剑虽然比不上修士的灵兵,可铁质精纯,能承载月华。许逍遥握着剑柄试了试,月华灌入剑身,铁剑嗡鸣一声,银白色的光芒在剑锋上一闪而过。能用。
两人沿着海岸走了大半日,到了桃花岛对岸的渔湾。船老大见他们又来了,二话不说便撑船出海。渔船在浪里颠簸了半个多时辰,桃花岛的轮廓从海雾中浮出来。时值正午,日头高悬,可岛西那片礁石群上空笼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灰黑色雾气,比昨日更浓了些。
船靠岸后,两人直奔岛西。老渔民陈伯已经在礁石群外围守着,不让人靠近。见他们来了,陈伯迎上来,满脸忧色。
“小月姑娘,那地方不对劲。今天一早我来看,礁石群那片海水比昨天黑了许多,还往外冒寒气。有几个后生不听劝,划船过去看了一眼,回来就喊头疼,现在还在林子里躺着。”
月雾翎面色一沉。
“陈伯,您带人离礁石群远些。今天不管发生什么,都别过来。”
陈伯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小心。”
两人朝礁石群深处走去。越往里走,灰黑色的雾气越浓,空气中的腐甜味越重。许逍遥将月华凝于掌心,银白色的光芒在周身形成一层护罩,将那些雾气逼退。月雾翎含着沈枯荣给的破瘴丹,舌下含着一颗暗金色的丹药,微微发苦,可周围的阴煞之气靠近她时便被丹药的药力逼退,无法侵入。
走到昨日那处礁石群深处,许逍遥停下脚步。脚下的礁石在微微震颤,从海底深处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嗡鸣,像是有巨大的心脏在缓慢跳动。那片蚀骨妖曾趴着的巨大礁石已经碎裂了大半,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海水。海水比昨日更深、更黑,水面上翻涌着灰黑色的泡沫,寒气从水面升腾而起,在空中凝成细碎的灰黑色冰晶。
“洞在下面。”月雾翎站在礁石边缘,低头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海水,“昨天我们游进去的那个洞穴,入口在十几丈深的地方。海眼在洞穴底下更深的地方。”
许逍遥将铁剑从腰间抽出,月华灌入剑身,银白色的光芒在剑锋上流转。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走。”
两人跳入水中。
海水冰凉刺骨,比昨日更冷。许逍遥将月华护罩撑到最大,银白色的光芒在漆黑的海水中照亮了一小片区域。月雾翎跟在他身侧,灵气护体,身形轻盈如鱼。两人沿着礁石壁往下潜,越往下,光线越暗,海水越冷。许逍遥将掌心的月华凝亮了些,照亮了礁石壁上的裂缝。那道裂缝还在,可裂缝深处透出的光芒变了。昨日是极淡极淡的暗红色,今日却浓了许多,红得发黑,像是有浓稠的血在裂缝深处流淌。
两人游入裂缝。裂缝比昨日更窄了些,两侧礁石壁挤压着他们的肩膀,石壁上附着的海藻已经枯死,灰黑色的粉末从石壁上剥落,飘散在海水中。许逍遥挥剑斩开挡路的碎石,护着月雾翎往里游。游了约莫十几步,裂缝忽然开阔,两人落入那个巨大的海底洞穴。
洞穴中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停住了。
昨日那座石台已经碎裂了大半,石台上的封印纹路彻底黯淡,那些暗红与黑色交织的符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拱开了,碎石散落在洞穴各处。石台正中央的凹槽还在,可凹槽中空空如也,底部裂开了一道手臂粗的缝隙,从缝隙中涌出浓稠的灰黑色雾气,将整个洞穴染成了墨色。而石台底下的那个空洞,如今已经扩大成了一个大洞,洞口的泥沙被冲刷殆尽,露出底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。从那片漆黑中,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嗡鸣,伴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跳动。
许逍遥游到石台前,低头看着那道裂缝。裂缝深处,灰黑色的雾气翻涌如沸,其中夹杂着暗红色的光芒和一丝极细极淡的银白色。他蹲下身,将掌心贴近裂缝,月华从掌心涌入,试图探入深处。可他的月华刚触到那层灰黑色雾气,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了回来。他浑身一震,差点仰面翻倒,被月雾翎一把扶住。
“底下有东西。”他喘着气,看着那道裂缝,“很强大。比蚀骨妖强十倍不止。”
月雾翎蹲在他身边,望着那道裂缝,面色沉而静。她从布袋中取出沈枯荣给的那张阵图,展开在掌中。阵图上的月华纹在灰黑色的洞穴中微微发亮,银白色的光芒和裂缝深处那丝极淡的银白遥相呼应。
“沈伯伯说,海眼里的魔渊余孽正在吞噬那块神魂碎片。它吞得很慢。”月雾翎的手指沿着阵图上的纹路划过,“它现在应该还在吞噬的过程中。如果它已经吞完了,这里的阴煞之气会比现在浓十倍。我们还有时间。”
“怎么下去?”
月雾翎将阵图收好,看着那个大洞。洞口边缘的泥沙已经被冲刷干净,露出底下光滑的黑色岩壁。岩壁垂直向下,深不见底。她伸手探入洞中,灵气朝深处探去,可只探了丈许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。
“洞壁上有禁制。”她收回手,“魔渊余孽布的。灵气探不进去,可人能下去。它需要人来。人身上有生气,它靠吞噬生气壮大自己。它故意让人下去。”
许逍遥攥紧了铁剑。
“那我们就下去。”
月雾翎偏头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。
“许逍遥,你怕不怕?”
“怕。”许逍遥说,“可你说过,打不过就跑,跑不了就使诈。我今天带着剑,跑不了就劈,劈不过就使诈。”
月雾翎弯了弯唇角,酒窝浅浅地浮出来。
“行。走。”
两人纵身跃入洞中。
洞壁光滑而陡峭,两人贴着岩壁往下滑。越往下,光线越暗,温度越低。许逍遥将月华护罩撑到极致,银白色的光芒在漆黑中照亮了一小片区域。他看见洞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抓痕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岩壁上攀爬过。那些抓痕深而利,五道一组,和人的手指一模一样。月雾翎也看见了那些抓痕,她的面色沉了沉,没有说话。
滑了约莫十几丈深,洞底终于到了。两人双脚落在坚硬的岩石上,脚下是一片平坦的石台,比上面的洞穴大了数倍。石台中央有一根巨大的石柱,石柱上缠绕着银白色的光纹,那是月华,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月华。石柱底部有一个凹槽,凹槽中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银白色碎片,通体莹白,光芒流转。碎片表面布满了灰黑色的裂纹,裂缝中渗出浓稠的灰黑色雾气,正缓缓吞噬着碎片中的银白色光芒。
那就是神魂碎片。
而石柱旁边,盘踞着一团巨大的灰黑色雾气。那雾气比外面的蚀骨妖大了数倍,高约丈许,通体漆黑,表面布满暗红色的血管状纹路,缓缓跳动着。它没有固定的形状,像是一团活着的黑暗,在石柱周围蠕动着,灰黑色的触手从主体延伸出去,缠绕着石柱底部的碎片,从碎片中抽取银白色的光芒。
它感觉到有人来了。
灰黑色雾气猛地收缩,从石柱上抬起“头”来。它的“头”部模糊而混沌,可其中有两团暗红色的光芒在跳动着,像是两只眼睛。那两只“眼睛”转向许逍遥和月雾翎,暗红色的光芒猛地暴涨。
“月华。”一个声音从灰黑色雾气中传来。那声音沙哑而贪婪,像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,“月华。我等了好久。”
许逍遥握紧了铁剑,月华灌入剑身,银白色的光芒在剑锋上暴涨。他上前一步,挡在月雾翎身前。
“月雾翎,拔碎片。我挡着。”
月雾翎没有犹豫,从他身后闪出,朝石柱冲去。灰黑色雾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,数条灰黑色的触手朝她抓去。许逍遥挥剑斩出,月痕剑诀的光刃在灰黑色的世界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,将那些触手齐齐斩断。触手碎裂成灰屑,可更多的触手从主体中涌出,密密麻麻,铺天盖地。
月雾翎冲到石柱前,拔出短刀,灵气灌满刀身,朝石柱底部那块碎片劈去。刀尖没入石缝,将那团银白色的碎片从凹槽中撬动。碎片跳了一下,灰黑色雾气猛地暴涨,整座洞穴都在震颤。
“许逍遥!”月雾翎喊了一声。
许逍遥挡在她身前,将月华凝于铁剑,月痕剑诀的光刃一次又一次斩出。银白色的光芒在灰黑色的世界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,触手在光刃下碎裂,碎石在月华中崩飞。可那团灰黑色雾气太强了,他的月华在快速消耗,丹田里的光团越来越暗,护罩被触手撞出数道裂缝。他咬着牙撑着,将那些触手一波一波地斩退。
月雾翎的短刀终于将碎片从凹槽中完全撬出。她一把抓住那块银白色的碎片,将它从石柱上扯了下来。碎片在她掌中跳动,银白色的光芒剧烈闪烁。石柱上的月华纹路骤然黯淡,石台剧烈震动,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。
灰黑色雾气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。那两只暗红色的“眼睛”猛地转向月雾翎,整团雾气朝她扑去。许逍遥跃到她身前,将全身月华凝于铁剑,劈出了他此生最强的一剑。银白色的剑芒暴涨,如一道逆流的瀑布,直直地劈向那团灰黑色雾气。剑芒撞上雾气的瞬间,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。灰黑色雾气被剑芒劈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,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疯狂涌出,可它没有散。它在愈合。
“走!”许逍遥拽住月雾翎的手,朝洞壁冲去。
两人沿着洞壁往上攀爬,灰黑色雾气在身后疯狂翻涌,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。许逍遥挥剑斩断追来的触手,将月华护罩撑到最大,护着月雾翎往上爬。月雾翎一手攥着神魂碎片,一手攀着岩壁,指甲断裂,指缝渗血,可她没有松手。两人爬了十几丈,冲入上面的洞穴,游入裂缝,钻入海水。
灰黑色雾气追到了裂缝口,可它太大,挤不进来。它在裂缝深处发出凄厉的嘶鸣,暗红色的光芒在裂缝中翻涌,可它出不来。两人拼命往上浮,穿过十几丈深的海水,破水而出。许逍遥大口喘着气,月雾翎靠在他身边,攥着神魂碎片,喘得比他还厉害。她的手指在发抖,掌心里那块银白色的碎片正在缓缓跳动着,温润的光芒映在她脸上,映出那张苍白的小脸和紧抿的嘴角。
“上去了。”她喘着气说。
两人游回礁石群,爬上岸。陈伯和几个渔民远远地守在桃林边,看见他们回来,连忙跑过来。许逍遥摆了摆手,示意没事。两人瘫坐在礁石上,浑身湿透,喘着气。月雾翎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神魂碎片,碎片上的灰黑色裂纹比方才更少了些,银白色的光芒正在缓缓修复着自身。
“它还在。”她说,“没有散。”
许逍遥凑过来看,碎片中流转着极其浓郁的月华,比他们见过的任何月华石都要纯、都要浑厚。碎片深处,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画面在闪烁。他盯着那些画面看了一会儿,忽然浑身一震。
画面中有月亮。月亮上有一座宫殿,宫殿前有一棵桂树。桂树下站着一个白衣女子,和一个扎着两个发髻的小女孩。白衣女子弯下腰,将一枚玉佩挂在女孩脖子上,对她说了什么。女孩仰着脸看她,眼睛里全是仰慕和孺慕。
那是柳如烟。小时候的柳如烟。而那枚玉佩,就是包着殇城襁褓的那枚。
许逍遥盯着那块碎片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他想起沈枯荣的话,想起那个叫柳如烟的名字,想起梦里那个站在月宫栏杆前回头对他笑的白衣女子。一切都在他脑子里翻涌着,可他看着身边攥着碎片的月雾翎,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嘴角,看着她指缝渗血的双手,忽然觉得那些东西离他很远很远。
“月雾翎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手在流血。”
月雾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十根手指的指甲断了六根,指缝里全是血。她愣了一下,随即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。
“小伤。”
许逍遥从衣摆上撕下布条,拉过她的手,替她一根一根地缠好。他低着头,动作很轻,轻得像是怕弄疼她。月雾翎低头看着他替她缠布条的模样,月光落在他脸上,映出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孔和紧抿的唇。她忽然弯了弯唇角。
“许逍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在海眼里劈的那一剑,很厉害。”
“你教得好。”
“我没教你。”月雾翎歪了歪脑袋,“那是月痕剑诀,你自己练出来的。”
许逍遥将布条缠好,系紧,抬起头看着她。
“你带我来的。你拔的碎片。你才是厉害的那个。”
月雾翎看着他,月光落在她脸上,映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浅浅的酒窝。她弯了弯唇角,将那块神魂碎片收入玉匣中,贴身放好。
“走吧。回潮音洞。沈伯伯得看看这个。”
两人站起身,朝桃林走去。陈伯和渔民们围上来问东问西,月雾翎只说妖物已经除了,让他们放心。老渔民老泪纵横,拉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。月雾翎拍了拍他的手,笑了笑。
那天夜里,两人没有急着赶路,在桃花岛上歇了一夜。月雾翎靠在礁石上,攥着那只玉匣,看着月亮发呆。许逍遥坐在她身边,望着海面,掌心里那团月华还在温润地亮着,可他的脑子很乱。那块神魂碎片中的画面,那个叫柳如烟的小女孩,那枚玉佩,那些他忘了一百年的东西,此刻全都涌了上来。
他偏头看着月雾翎。她正仰着脸看月亮,侧脸在月光中白得像瓷,唇角弯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他看着她,看着这个翻墙头的小贼,看着这个替他天行道的姑娘,看着这个叫他“欠我一辈子”的人,忽然觉得心口那点乱的东西慢慢平了。
“月雾翎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块碎片里有一个小女孩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
“她叫柳如烟。”
月雾翎偏头看着他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映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浅浅的酒窝。她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开口。
“许逍遥,你想起什么了?”
许逍遥沉默了一瞬。
“想起了一些不该想起来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月亮,月宫,白衣女子。一个叫殇城的人。”
月雾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像海风。可她的手心是软的,指腹上的薄茧蹭着他的掌心,痒痒的。
“许逍遥。”她开口,声音轻而笃定,“不管你想起了什么,不管你是谁转世,你现在是许逍遥。你是我认识的许逍遥。你每天晚上在院子里等我,你替我搬盐箱,你替我挡触手,你替我缠布条。你是许逍遥。”
许逍遥攥紧了她的手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我是许逍遥。”
月雾翎弯了弯唇角,酒窝浅浅地浮出来。她靠回礁石上,仰头望着月亮,闭上了眼。
“许逍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月亮悬在海面上,又圆又亮。月华如练,洒满桃花岛。桃林中的渔民已经睡了,孩子在母亲怀里打着鼾,老渔民坐在棚子下守着火堆,火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。一切安安静静的,像是那场妖物之乱从未发生过。
可许逍遥坐在礁石上,揽着月雾翎的肩膀,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海面,掌心那团银白色的月华还在温润地亮着。他感觉到海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。那个魔渊余孽没有追出来,可它还在那里。它没有得到神魂碎片,可它不会善罢甘休。
而他不知道,那块神魂碎片中的画面,正在他的识海中缓缓浮现。那个白衣女子,那个扎着两个发髻的小女孩,那枚玉佩,那些他忘了一百年的东西,正沿着月光,朝他一步步走来。
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