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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第 21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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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:故人
从桃花岛回禹州城的路上,月雾翎的话比平时少了许多。
她走在前头,步子快而利落,可许逍遥看得出来,她心里有事。她时不时从布袋里掏出那块漆黑石头看一眼,又塞回去,眉头蹙着,嘴角抿着,连酒窝都不见了。许逍遥跟在她身侧,没有追问,只是偶尔递过水囊,偶尔从路边摘几颗野果塞给她。她接过去啃了,啃完把果核往路边一丢,继续闷头赶路。
走到禹州城北门外时,月雾翎忽然停下脚步,转头看着许逍遥。
“我不进城了。”
许逍遥愣了一下。
“你要去找你师父的故交?”
“嗯。”月雾翎点头,“那人住在东海边一个叫‘潮音洞’的地方,从禹州城往东再走一百多里就到了。我自己去就行,你先回当铺。你出来好几天了,你爹该急了。”
许逍遥看着她,看着她那张灰扑扑的小脸和紧抿的嘴角,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爹那边——”
“我爹那边我回去说一声。”许逍遥打断她,“你先跟我回当铺,洗个澡吃顿饭,好好睡一觉。明天一早我跟你去潮音洞。”
月雾翎看着他,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。她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推辞的话,可对上他那双笃定的眼睛,又咽了回去。她弯了弯唇角,酒窝浅浅地浮了出来。
“行。听你的。”
两人进了城。许逍遥先把月雾翎带回当铺后门,让她从后门进去,避开了前堂的伙计和他爹。他给她烧了热水,又从厨房端了饭菜来。月雾翎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——许逍遥找了他娘年轻时的一件旧衣裳给她,淡青色的布裙,穿在她身上有些宽大,可她扎紧了腰带,挽起了袖口,看起来利落又清爽。她坐在石凳上狼吞虎咽地扒饭,许逍遥坐在对面看着她,嘴角弯着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月雾翎嘴里塞着饭,含糊地瞪了他一眼,继续扒。吃完两碗饭,她搁下筷子,满足地叹了口气。
“你家的饭比你家的茶好喝。”
“那当然,刘婶的手艺。”
许逍遥收拾了碗筷,又给她安排了一间空房。月雾翎站在房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许逍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问我去潮音洞找谁?”
“你想说就说,不想说我就不问。”许逍遥站在院子里,月光落在他肩上,银白如练,“反正明天我跟你一起去,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月雾翎看着他,看了两息,然后弯了弯唇角。
“行。明天你就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两人出了城,朝东边出发。一路上月雾翎的话比昨天多了些,她告诉许逍遥,那个住在潮音洞的人叫沈枯荣,是她师父年轻时的结拜兄弟,如今已经六十多岁了,一个人住在海边的山洞里,专门研究邪祟妖物和上古封印。他年轻时也是个散修,后来不知为何散了修为,不再修仙,可他对这些东西的了解比任何修士都深。
“我师父说,沈枯荣当年是散修里数一数二的人物,修为比她还高。可他后来散功了,谁也不知道为什么。他散功之后就在潮音洞住下了,一住就是三十年。我师父每年都去看他,我跟着去过几次。”
“他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月雾翎想了想。
“怪人。”她说,“不爱说话,不爱见人,就爱对着海发呆。可他心里什么都明白。我师父说他看事情比谁都透。”
两人走了大半天,到了东海边。海风迎面吹来,咸湿而腥烈,和桃花岛上的海风一模一样。月雾翎沿着海岸走了一段,在一处悬崖下停住了脚步。悬崖脚下有一个天然的石洞,洞口朝着大海,海浪拍击着洞口的礁石,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,可洞内却干燥而温暖。
月雾翎站在洞口,喊了一声。
“沈伯伯!我是雾翎!”
洞内安静了一瞬,然后传来一个沙哑而苍老的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
两人走入洞中。洞内比外面宽敞许多,岩壁上挂着干海带和咸鱼,角落里堆着几十只大小不一的陶罐和木箱。一张石床上铺着干草和旧布,石床旁有一张石桌,桌上摊着泛黄的纸页和几块刻着符文的龟甲。一个瘦小的老人坐在石桌前,背对着洞口,手里捧着一块龟甲在看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稀稀拉拉地扎成一个小髻,身上的布袍洗得发白,打满了补丁。他转过头来,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清澈而锐利,像是海水深处被阳光照透的礁石。
“雾翎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而平淡,“你师父走了以后,你就不怎么来了。今天怎么想起看我这把老骨头了?”
月雾翎走到石桌前,从布袋里掏出那块漆黑石头,放在桌面上。
“沈伯伯,你看看这个。”
沈枯荣的目光落在石头上。他放下手中的龟甲,伸手将那块石头拿起来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他的手指枯瘦而粗糙,可动作极其细致,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瓷器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那双锐利的眼睛在许逍遥身上扫了一眼。
“这是蚀骨妖的核心。”他将石头放回桌面,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而且是金丹期的蚀骨妖。你师父当年除的那只才筑基期,这只比她那只强了十倍不止。你从哪弄来的?”
“桃花岛西边的礁石群。蚀骨妖趴在一块大礁石上,核心嵌在礁石底部的石缝里。我拔了。”
沈枯荣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一个人拔的?”
“他帮我。”月雾翎朝许逍遥偏了偏头,“他叫许逍遥,是我……朋友。”
沈枯荣的目光又落在许逍遥身上。那双清透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息,然后往下移,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上。许逍遥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掌心停了一瞬,像是在看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。沈枯荣收回目光,重新拿起那块石头,将指尖点在石头表面那丝黑色上。
“蚀骨妖是血煞老祖养的。你们知道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蚀骨妖趴在礁石上是为了封一个洞。那个洞底下的东西,你们也看见了?”
月雾翎和许逍遥对视了一眼。
“看见了。”月雾翎说,“洞底有一个石台,石台上有个凹槽,蚀骨妖的核心本来嵌在里面。石台底下有一个空洞,通向更深的地方。我伸手探过,底下是空的。”
沈枯荣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将石头放下,站起身,走到洞口,望着那片翻涌的大海。海风从洞口灌入,吹得他花白的头发飘散。他站在那里,背影瘦小而沉默,像一块被海浪冲了千年的礁石。
“雾翎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而哑,“你知道那个洞底下是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沈枯荣转过身,看着两人。他的目光在许逍遥身上停得比方才更久了些。
“百年前,九天之上的月亮神以月华封印了魔渊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,“可魔渊之主的力量并未完全被封住。有一部分渗透出了封印,散入人间。那些渗透出来的力量,被称为魔渊余孽。魔渊余孽会在人间寻找合适的宿主,慢慢壮大,等待魔渊之主破封的那一天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百年来,大部分魔渊余孽都被修士们发现并清除了。可有几个藏得很深,从未被找到。桃花岛西边礁石群底下的那个洞,就是其中一个魔渊余孽的藏身之处。”
月雾翎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可蚀骨妖是血煞老祖养的,它趴在礁石上封那个洞,是为什么?”
沈枯荣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回石桌前,从桌上那一堆泛黄的纸页中抽出一张,摊开在两人面前。纸上画着一幅极其繁复的阵图,阵图以月华纹为主,辅以星辰、山川、河流的图样,和许逍遥在魔渊中见过的封印阵一模一样。
“这个阵图,是当年月亮神封印魔渊时所用的封印阵。”沈枯荣的手指点在阵图中央,“月亮神以自身月华铸阵,将魔渊之主封在其中。可魔渊之主的力量渗透出封印后,散入人间,附着在了一些修士身上。那些修士被魔渊余孽吞噬了神魂,成了魔渊之主的傀儡。”
他的手指移到阵图边缘。
“可有一个魔渊余孽,它没有找修士。它找了一个东西。一个比修士更强大、更古老的东西。它附着在那个东西上,藏在桃花岛底下的海眼中。那个东西在沉睡。魔渊余孽在等它醒来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月雾翎问。
沈枯荣看着许逍遥。那双清透的眼睛里有一层极深极沉的东西,像是海底最深处照不到阳光的黑暗。
“百年前,上一任月亮神封印魔渊时,以自身月华铸阵,神魂俱灭。她的神魂碎成数块,散入人间。其中最大的一块,落在了东海。那块神魂碎片沉入海眼之中,一直在沉睡。魔渊余孽找到了它,附在了上面。”
许逍遥的心猛地一沉。他想起在海底洞穴中,掌心月华与那个空洞中黑暗相互呼应的感觉。那块神魂碎片,和柳如烟有关。和殇城有关。和他有关。
“那块神魂碎片如果被魔渊余孽吞噬,会怎样?”月雾翎的声音有些紧。
沈枯荣将那张阵图收起来,折好,放回桌上。他站在石桌前,看着两人,声音沙哑而笃定。
“那块神魂碎片里有月亮神的一部分月华和一部分记忆。如果魔渊余孽吞噬了它,魔渊之主就会知道封印阵的所有弱点。到时候,魔渊封印崩裂,魔渊之主破封而出,人间将万劫不复。”
洞中安静了很久。海浪拍击着洞口的礁石,轰隆轰隆,沉闷而悠远。许逍遥站在石桌旁,攥紧了拳头。他感觉到掌心里那团月华在剧烈地跳动,像是在回应着什么。那个东西在海底深处等着。等一个时机,等一个人,等一个百年未了的宿命。
“沈伯伯,”月雾翎开口,声音沉而稳,“怎么才能阻止它?”
沈枯荣看着她,又看了看许逍遥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走到石床前,从床底的木箱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玉匣。玉匣通体温润,表面刻着月华纹,和许逍遥在魔渊中见过的封印阵纹路如出一辙。他将玉匣递给许逍遥。
“打开。”
许逍遥接过玉匣,将匣盖揭开。匣中躺着一枚银白色的碎片,形状不规则,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。碎片表面流转着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芒,和许逍遥丹田里的月华一模一样。他伸手触到碎片的瞬间,丹田里的月华猛地暴涨,银白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,将整座洞府照得亮如白昼。那枚碎片在他掌心微微发亮,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。
沈枯荣看着这一幕,那双清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
“这枚碎片,是你师父当年在东海边捡到的。”他看着月雾翎,“她不知道这是什么,可她感觉到里面有一股极其纯粹的月华之力。她把它留给了我,让我研究。我研究了三十年,才弄明白这是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是上一任月亮神的神魂碎片。和桃花岛海眼里那块,出自同一处。”
许逍遥攥着那枚碎片,掌心里的月华与碎片中的光芒交融在一起,温凉而浑厚。他感觉到碎片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流入他的识海。那是一段极短的记忆碎片,模糊而破碎,可他看清了一个画面。月亮上,一个白衣女子站在栏杆前,低头看着人间。她的身旁站着一个小女孩,扎着两个发髻,仰着脸看她,眼睛里全是仰慕和孺慕。
那个小女孩的脸,和他梦里见过的那个白衣女子一模一样。
“沈伯伯,”月雾翎的声音忽然紧了起来,“你说那块神魂碎片里有月亮神的记忆。那海眼里那块碎片,是不是也有?”
沈枯荣点头。
“有。而且海眼里那块碎片比这枚大得多,记忆也更完整。如果魔渊余孽吞噬了它,不仅会得到封印阵的弱点,还会得到月亮神的一部分神魂之力。”
月雾翎攥紧了拳头。她转头看着许逍遥,看着他掌心里那枚碎片和碎片中流转的月华,看着他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。他正盯着那枚碎片发呆,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。
“许逍遥。”
他回过神来,看着她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
许逍遥沉默了一瞬。他将玉匣盖上,碎片收入匣中,递给沈枯荣。然后他看着月雾翎,开口。
“我看见了一个小女孩。”他说,“站在月亮上,站在一个白衣女子身边。那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发髻,眼睛很亮。”
月雾翎愣了一下。
“白衣女子是谁?”
许逍遥没有回答。他偏过头,望着洞口那片翻涌的大海,望着海平面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际。他想起梦里那个站在月宫栏杆前回头对他笑的人,想起那双清冷而温柔的眼睛,想起那句“明天见”。那些画面此刻清晰得让他心口发疼。
“上一任月亮神。”他最终开口,声音很轻。
月雾翎看着他的侧脸,看着他抿紧的嘴角和微微蹙着的眉头,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像海风。可他的手很烫,像火。
“许逍遥。”她开口,声音笃定而温柔,“不管那块碎片里有什么,不管你是谁转世,不管那个小女孩是谁。你现在是许逍遥。你是我认识的许逍遥。”
许逍遥偏头看着她。海风从洞口灌入,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和淡青色的衣摆。她仰着脸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,酒窝浅浅地浮着。他攥紧了她的手,心口那块发疼的地方忽然松了些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我是许逍遥。”
沈枯荣站在石桌旁,看着那两个年轻人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低下头,将那张阵图重新摊开,手指点在阵图中央。
“海眼里的魔渊余孽正在吞噬那块神魂碎片。它需要时间。那块碎片太大,太纯,它吞得很慢。可它一旦吞完,就来不及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两人。
“你们要快。”
月雾翎攥紧了许逍遥的手,转头看着他。月光从洞口斜照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,银白如练。她开口,声音清而稳。
“许逍遥,我们去海眼。”
许逍遥看着她,看着她眼底那层亮晶晶的光和浅浅的酒窝,点了点头。
“去海眼。”
沈枯荣将阵图折好递给月雾翎,又从木箱中取出一只小瓷瓶,里面装着几颗暗金色的丹药。
“这是破瘴丹,含在舌下,可抵御海眼中的阴煞之气。”他将瓷瓶递给月雾翎,“海眼比你们去过的任何地方都深,都暗。你们要小心。”
月雾翎接过瓷瓶收入布袋,朝沈枯荣鞠了一躬。
“沈伯伯,谢谢。”
沈枯荣摆了摆手,重新坐回石桌前,拿起那块龟甲。
“去吧。我老了,帮不了你们什么。可你们记住一件事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两人,那双清透的眼睛里有一层极深极沉的光,“不管那个魔渊余孽吞噬了什么,不管那块神魂碎片里有多少月亮神的记忆,它终究只是一个碎片。月亮神的神魂早已散了。散入人间,散入万物。你们要做的,是阻止魔渊余孽吞噬那块碎片。至于那块碎片里有什么,不重要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重要的是你们自己。”
月雾翎点了点头,拉着许逍遥转身朝洞口走去。走到洞口时,许逍遥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沈枯荣一眼。
“沈前辈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小女孩是谁?”
沈枯荣抬起头,看着站在洞口逆光中的少年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许逍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沙哑而悠远。
“那个小女孩,是月亮神身边唯一的侍女。她叫柳如烟。”
许逍遥浑身一震。那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入他的识海,将那些被他压下去的、忘掉的、不敢想的画面全部翻了出来。月亮,月宫,桂树,玉兔。白衣女子站在栏杆前低头看着他。她开口,声音清冷如霜,却带着一种让他心口发烫的温柔。
“明天见。”
他站在那里,攥着月雾翎的手,浑身僵硬。月雾翎看着他忽然发白的面色和骤然收缩的瞳孔,攥紧了他的手。
“许逍遥。”
他回过神来,看着她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映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浅浅的酒窝。她仰着脸看他,目光笃定而温柔,像是在对他说——不管你想起了什么,我都在这里。
他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将那些翻涌的画面压下去。然后他睁开眼,攥紧了她的手。
“走吧。”
两人走出潮音洞,站在悬崖上。海风从两人身边吹过,咸湿而腥烈。远处的海面上,夕阳正在下沉,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。而桃花岛的方向,那片灰黑色的雾气已经散了,可海底深处的那个空洞中,黑暗正在缓缓蠕动,等待着。
许逍遥握着月雾翎的手,望着那片暗红色的天际,忽然开口。
“月雾翎。”
“嗯。”
“海眼在桃花岛下面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明天就去。”
月雾翎偏头看着他,看着他被夕阳映红的侧脸和紧抿的嘴角,弯了弯唇角。
“好。”
两人站在悬崖上,吹着海风,看着夕阳落下,看着月亮升起。月华如练,洒满海面,银白色的光芒在浪涛上跳跃闪烁,像是无数颗星星落在了海里。
而海底深处,那个空洞中,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跳动。一下,又一下。沉重而缓慢,像是在回应着月光。
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