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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 20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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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:海眼
第二天一早,许逍遥是被海鸥吵醒的。
他睁开眼时,发现自己还坐在昨晚那块礁石上,背靠着桃树干,身上盖着月雾翎那件靛蓝色的外衫。月雾翎不在身边,可她那只叮叮当当的布袋还在,压在礁石上,袋口用一块小石头压着,怕被海风吹跑。
许逍遥坐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,将外衫拿起来,拍了拍上面的沙粒。他站起身,朝桃林望去,远远看见月雾翎蹲在桃林边和老渔民说着什么。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里衣,头发松松地挽着,晨光落在她身上,白得发亮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热,赶紧别开眼,假装在看海。
月雾翎跟老渔民说完话,转身看见他醒了,朝他招了招手。
“许逍遥,过来吃鱼!”
许逍遥走过去时,老渔民已经在礁石上架了火堆,火上烤着几条刚捞上来的海鱼,滋滋地冒着油。月雾翎蹲在火堆旁,手里捏着一根树枝,翻着鱼,脸上被火光照得红扑扑的。她看见他走过来,递给他一条烤好的鱼。
“尝尝,陈伯刚捞的,比禹州城的河鱼鲜。”
许逍遥接过来咬了一口,烫得嘶了一声,又忍不住再咬一口。鱼肉细嫩鲜甜,带着一股海水的咸香,确实比河鱼好吃太多。他三两口吃完一条,又拿起第二条,月雾翎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,笑了。
“饿死鬼投胎。”
“你烤的,好吃。”
月雾翎白了他一眼,可嘴角弯着。
吃完早饭,月雾翎拉着许逍遥走到一旁,从布袋里掏出那块漆黑石头。晨光下,石头表面的灰黑色光泽淡了些,露出底下一层暗红色的纹路。那些纹路细密而繁复,像是血管一样盘绕在石头内部,缓缓跳动着。
“昨晚我看了半宿。”月雾翎将石头举起来,对着太阳看,“这块核心里的暗红纹路,跟血煞老祖的功法气息一模一样。蚀骨妖是血煞老祖养的。”
许逍遥接过石头翻看了一遍,眉头越皱越紧。那些暗红纹路确实和月雾翎胸口那道掌印残留的气息一模一样,阴煞、腐蚀、吞噬。可他看了几遍,发现那些纹路并非全然一样。在暗红纹路的缝隙之间,还有一丝极细极淡的黑色,比暗红更深、更沉,像是隐藏在血管深处的淤毒。
“这里。”他指着那一丝黑色,“还有别的东西。”
月雾翎凑过来看,眯了眯眼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许逍遥将石头递还给她,“但比血煞老祖的气息更黑、更老。”
月雾翎盯着那一丝黑色看了好一会儿,面色渐渐沉了下来。她把石头收入布袋,转头望向岛西边的海面。昨夜蚀骨妖趴着的那片礁石群在晨光中露出一片焦黑的痕迹,海水冲刷着礁石,将昨夜残留的灰黑色雾气一点点卷走。可礁石群深处,那片被蚀骨妖占据的地方,海水竟比别处深了许多,颜色也黑了许多。
“许逍遥。”月雾翎开口,声音有些紧。
“嗯。”
“蚀骨妖趴在那块礁石上,是长在礁石上的。那它为什么偏偏长在那块礁石上?那块礁石底下有什么?”
许逍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那片礁石群从岸边延伸到海里,最深处离岸约莫二里。蚀骨妖占据的那块巨大礁石,正好是礁石群最末端、海水最深的地方。他想起昨晚在礁石底部拔核心时,脚下的海水冰凉刺骨,比他预想的深得多。
“底下有东西。”他说。
月雾翎点头。
“去看看。”
两人跟老渔民借了一条小船,朝岛西的礁石群划去。许逍遥不会划船,拿着桨在水里乱戳,船在原地打转。月雾翎笑得直不起腰,从他手里夺过桨,三两下便划到了礁石群外围。两人将船系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上,跳入水中,朝深处游去。
海水冰凉,许逍遥将月华凝于周身,银白色的光芒在海底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,将海水隔绝在外。月雾翎跟在他身侧,灵气护体,身形轻盈如鱼。两人沿着礁石壁往下潜,越往下,光线越暗,海水越冷。许逍遥将掌心的月华凝亮了些,照亮了礁石壁上附着的海藻和藤壶。那些海藻和藤壶在月华中微微发亮,五颜六色,像是海底开了一片花。
潜到约莫十几丈深时,月雾翎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腕。许逍遥转头看她,她正指着礁石壁上的一道裂缝。那道裂缝被海藻覆盖着,可裂缝深处透出一丝极淡极淡的暗红色光芒,和蚀骨妖核心中那丝黑色一模一样。
两人游入裂缝。裂缝很窄,仅容一人通过,两侧礁石壁挤着他们的肩膀。许逍遥在前,月雾翎在后,两人贴着石壁往前游。游了约莫十几步,裂缝忽然开阔,露出一个巨大的海底洞穴。
洞穴穹顶极高,暗红色的光芒从岩壁缝隙中渗出,将整个空间照得忽明忽暗。洞穴底部是一片漆黑的泥沙,泥沙中央有一座石台。石台上刻着繁复的纹路,纹路以暗红色为主,辅以黑色的符文,密密麻麻,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。石台正中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槽,凹槽中空空如也。
“这是……”许逍遥游到石台前,伸手摸了摸凹槽的边缘。凹槽边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光泽,触手冰凉。那纹路和气息,与蚀骨妖核心中的一模一样。
月雾翎游到他身边,盯着石台上的纹路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一个封印。”她开口,声音在海底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暗红色的纹路是血煞老祖的功法,黑色的符文是另一种更古老的邪法。蚀骨妖的核心本来嵌在这个凹槽里,用来维持这个封印。”
“封印什么?”
月雾翎的目光落在石台下方的泥沙上。泥沙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一层诡异的黑光,她蹲下身,伸手探入泥沙中。她的手指刚触到泥沙底部,便猛地缩了回来。她站起身,面色发白。
“底下是空的。”她说,“石台下面有一个空洞,通向更深的地方。那个封印是用来封住这个空洞的。蚀骨妖趴在上面,是以自身的力量加固封印。”
许逍遥愣住了。
“蚀骨妖是血煞老祖养的,他为什么要用蚀骨妖封这个洞?”
月雾翎没有回答。她站在石台前,望着那个空洞的凹槽,望着石台下方的泥沙,望着那些暗红与黑色交织的纹路,忽然开口。
“许逍遥,我师父当年说过一件事。她说百年前那位月亮神封印魔渊,是为了封住魔渊之主。可魔渊之主的力量并未完全被封住,有一部分渗透了出来,散入人间。那些渗透出来的力量,被称为‘魔渊余孽’。我师父说,魔渊余孽会在人间寻找合适的宿主,慢慢壮大,等待魔渊之主破封的那一天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许逍遥。
“这个洞底下,可能就是魔渊余孽。”
许逍遥的心猛地一沉。他想起魔渊中那道裂纹,想起封印阵上那些暗红色的光,想起司命星君说过的话。魔渊的封印正在崩裂,魔渊之主的一部分力量渗透了出来。万剑仙宗的凌万剑,就是被渗透的魔渊之力附身的人。可如果凌万剑只是其中之一,那其他的魔渊余孽呢?
他蹲下身,将掌心按在石台上。月华从掌心涌入,顺着石台上的纹路蔓延开来。那些纹路在月华的触碰下微微发亮,黑色的符文颤动了一瞬,暗红色的光芒猛地一亮,又黯淡下去。他感觉到石台底下有一股极其庞大、极其黑暗的力量正在缓缓涌动着,像是深海中的暗流,沉默而危险。
“封不住了。”他站起身,看着月雾翎,“蚀骨妖被我们拔了,这个封印失去了支撑。底下那个东西,在动。”
月雾翎沉默了一瞬。
“先回去。”她说,“把这里的情况弄清楚再说。”
两人从海底洞穴中游出来,回到岸上时,太阳已经西斜了。两人坐在桃林边的礁石上,身上的水还没干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。月雾翎从布袋里掏出那块漆黑石头,放在石面上,看着里面那丝黑色缓缓跳动。
“蚀骨妖是血煞老祖养的。”她开口,“可那个封印里的东西比蚀骨妖更老、更深。血煞老祖可能也不知道那个洞底下有什么,他只是用蚀骨妖去封那个洞,防止里面的东西出来。可他没想到蚀骨妖被人拔了。”
“我们拔的。”许逍遥说。
“嗯。我们拔的。”月雾翎苦笑了一下,“所以我们可能把什么不该放的东西放出来了。”
许逍遥攥了攥拳。他望着西边那片海面,太阳正在缓缓下沉,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。礁石群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黑色的剪影,沉默而诡谲。他感觉到掌心里那团月华在微微跳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,又像是在预警。
“月雾翎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洞里的东西,跟魔渊有关。”
月雾翎偏头看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许逍遥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里那团银白色的月华正在温润地亮着,可他总觉得,那团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着海底深处那个空洞里的黑暗。像是两块同极的磁石,互相排斥,又互相吸引。
“我感觉得到。”他说,“那个东西,在等什么。”
月雾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海风从两人身边吹过,咸湿而腥烈,将两人的头发和衣摆吹得猎猎作响。她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他那只亮着月华的手。
“许逍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管那个东西在等什么,我们都不能让它得逞。”
许逍遥偏头看她。暮色落在她脸上,映出那张灵秀的小脸和紧抿的嘴角。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盛了两汪海水,又像是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夕阳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不让它得逞。”
月雾翎弯了弯唇角,酒窝浅浅地浮出来。她松开他的手,站起身,将那块漆黑石头收入布袋,拍了拍衣摆上的沙粒。
“明天回禹州城。我得去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师父当年的一个故交,住在东海边,专门研究这些邪祟妖物。他可能知道那个洞底下是什么。”
许逍遥点了点头,站起身。两人并肩朝桃林走去,老渔民已经在林边等着他们,见他们回来,连忙迎上来问怎么样。月雾翎只说海底有个洞需要封住,让他明天带人去把礁石群围起来,别让人靠近。老渔民连连点头。
那天夜里,两人又坐在桃林边的礁石上。月亮从海平面上升起来,又圆又亮,月华如练,洒满桃花岛。桃花的香气在夜风中弥漫,甜而清冽。许逍遥靠着一棵桃树,月雾翎靠在他肩上,两人看着月亮,谁都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月雾翎开口。
“许逍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那个洞底下的东西,会不会跟百年前那位月亮神有关?”
许逍遥沉默了一瞬。他想起那些被他忘在脑后的梦,想起月亮上那个白衣女子,想起那把叫月痕的剑,想起那个叫殇城的名字。那些东西此刻在他脑子里转着,可他看着靠在他肩头的月雾翎,忽然觉得那些东西离他很远很远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不管是什么,我跟你一起。”
月雾翎偏头看着他,月光落在她脸上,映出弯弯的眉眼和浅浅的酒窝。她弯了弯唇角,靠回他肩上,闭上了眼。
“许逍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月亮悬在海面上,又圆又亮。月华如练,洒满桃花岛。桃林中的渔民已经睡了,孩子在母亲怀里打着鼾,老渔民坐在棚子下守着火堆,火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。一切安安静静的,像是那场妖物之乱从未发生过。
可许逍遥坐在礁石上,揽着月雾翎的肩膀,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海面,掌心那团银白色的月华还在温润地亮着。他感觉到海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跳动,缓慢而沉重,像是在回应着什么。那个东西在等。等一个时机,等一个人,等一个百年未了的宿命。
而他不知道,那个宿命,正沿着月光,朝他一步步走来。
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