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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 18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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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:剑诀
那一夜之后,许逍遥修炼得更勤了。
白天他在当铺里拨算盘,手指快得连老账房都看不清,账目一行行过,心里却默运着周天。月华在经脉中流转,温凉而浑厚,像是有一条银白色的小溪在他身体深处缓缓流淌。他面上不动声色,该收当收当,该对账对账,该跟他爹拌嘴跟他爹拌嘴。可到了夜里,他翻墙出去跟月雾翎会合,两人寻一处僻静地方,一个教一个学,一个练一个守,风雨无阻。
月雾翎教他的东西越来越多。引气入体之后是灵气运转,灵气运转之后是经脉淬炼,经脉淬炼之后是以灵气御物。她教得杂,什么都教一点,剑法也教,轻功也教,拳脚也教。她说江湖人不能偏科,什么都得会点,打不过能跑,跑不过能骗,骗不过至少还能挨两下。许逍遥被她这番理论逗笑,可他也承认她说得在理。
他学得最快的是轻功。体内有月华淬体,他的身体比常人轻捷太多,翻墙跃脊、踏水而行,几遍就会。月雾翎看着他踏着月光从墙头飘下来的模样,啧啧称奇。
“你这轻功,比我师父当年还快。”
“我聪明。”
“又来了。”月雾翎白了他一眼,可嘴角弯着。
许逍遥还学了一套拳法,是月雾翎师父传下来的,叫“碎星拳”。拳法刚猛而凌厉,以灵气凝于拳锋,一拳击出可碎石裂碑。许逍遥练了半个月,一拳打在土地庙后院的石碾上,石碾裂了三道缝。月雾翎蹲在石碾前看了半天,回头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许逍遥,你力气也太大了。”
“月华淬体的效果。”许逍遥活动了一下拳头,“你师父当年怎么没练?”
“我师父是散修,灵气不够纯,淬体淬不到你这个程度。”月雾翎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石灰,歪着头看他,“你体内那缕月华,好像是专门为你准备的。纯得不像话。”
许逍遥没有接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,拳锋上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芒。他攥了攥拳,光芒散去。他想起梦里见过的那些画面,想起那把叫月痕的剑,想起那个叫殇城的人。他心里隐隐有一个念头,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——他体内这缕月华,或许不只是“有缘”得来的。它本来就是他的。
可他没有跟月雾翎说这些。他不想说。他只想做许逍遥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禹州城的夏天来了。槐花落尽,蝉鸣四起,街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,狗都躲在屋檐下吐舌头。许昌当铺的生意淡了些,天热了,人们不怎么出门,当铺的买卖也就跟着冷清。许逍遥坐在柜台后面,一边拨算盘一边打瞌睡,被他爹敲了好几次后脑勺。
那天傍晚,他关了铺子,在院子里冲了个凉,换了身干净衣裳,坐在石凳上等天黑。日头落得慢,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赤红,像是打翻了的朱砂砚台。他等得有些心焦,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敲着,脑子里盘算着今晚跟月雾翎去哪。她前几天说城南有个姓周的地痞,强占了邻居寡妇的几亩薄田,她打算去“取”点东西替寡妇出气。许逍遥说陪她去,她说不急,等天再黑些。
天黑透了,月亮从东边墙头爬上来。许逍遥起身正要往外走,后门忽然被人敲响了。
他一愣。后门是当铺的后巷,平时没人走,只有伙计偶尔从后门出去倒泔水。他走过去开了门,门外站着月雾翎。今晚她没穿夜行衣,穿了身寻常的蓝布衣裙,头发挽着,脸上没蒙面。她站在门口,仰着脸看他,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发红。
“月雾翎?”许逍遥愣了一下,“你怎么走正门了?”
“不想翻墙了。”月雾翎走进来,径直走到石凳前坐下,拿起他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。她喝了一口,放下茶杯,低着头看着杯口的水渍,半天没说话。
许逍遥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看着她抿紧的嘴角,看着她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攥着衣摆。他认识她这么久,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。她永远都是大大咧咧的,翻墙头的时候利落,偷东西的时候痛快,说话的时候歪着脑袋,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。可此刻她坐在他面前,像是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,安静得让他心里发慌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,声音放得很轻。
月雾翎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,抬起头看着他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映出那双泛红的眼睛和紧紧抿着的唇。
“许逍遥,我师父的仇家找来了。”
许逍遥的手指一紧。
“什么仇家?”
“我师父当年在江湖上得罪了一个邪修,叫血煞老祖。”月雾翎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那邪修修的是血煞功法,专门吸人精血修炼。我师父当年在岭南撞见他害人,跟他斗了三天三夜,把他打成了重伤。那邪修逃了,我师父以为他死了。可他没有。他养了十几年的伤,最近出来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查到我是我师父的徒弟,放话要拿我祭旗。”
许逍遥攥紧了拳头。他想起月雾翎胸口那个乌黑的掌印,想起她说“我打不过”时咬着牙的样子,想起那毒掌的阴狠霸道。那只是一个筑基期的修士,就已经让她受了那么重的伤。血煞老祖能让她师父斗三天三夜才重伤的邪修,修为至少是金丹期。
“他人在哪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月雾翎摇头,“他放话出来,说给我半个月时间,让我自己去找他。否则他就屠了禹州城。”
许逍遥沉默了一瞬。
“他敢。”
月雾翎看着他,看着他攥紧的拳头和紧抿的唇,看着他眼底那团忽然烧起来的火,忽然笑了一下。她笑得有些勉强,酒窝浅浅地浮出来,又很快散了。
“许逍遥,你打不过他的。你才引气入体不到三个月。”
“你教我的碎星拳,我一拳能裂石。”
“血煞老祖不是石头。”
“那我就练到能打过他。”许逍遥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,从墙角捡起一根他平时练拳用的木棍,握在手里。他转头看着月雾翎,月光落在脸上,映出那双黑亮的眼睛和紧抿的嘴角,“还有半个月,够不够?”
月雾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月光洒在两人之间,银白如练。她忽然想起第一次翻墙进来时,他站在井边,水渍还挂在脸上,一脸茫然地看着她。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,连墙头都翻不利索。可现在他站在月光里,握着木棍,脊背挺直,目光笃定,像是一把刚刚开刃的剑。
她弯了弯唇角,酒窝浅浅地浮了出来。
“够。”她说,“你体内有月华,练什么都快。半个月,我教你月痕剑诀。”
许逍遥愣了一下。
“你会?”
“我不会。”月雾翎老实说,“可我知道口诀。我师父当年见过那位月亮神的传人使过一剑,她把口诀记下来了。她说那口诀她参不透,因为她的灵气不够纯。可你体内有月华,你练得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许逍遥面前,仰着脸看他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映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浅浅的酒窝。她伸出手,掌心朝上。
“把手给我。”
许逍遥将手放上去。月雾翎攥住他的手,将一缕灵气渡入他经脉,在他识海中凝出一段文字。那文字极其简短,只有四句,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烙在他脑子里,清清楚楚。
“月华凝锋,剑意如霜。一念破妄,万法皆空。”
许逍遥默念了一遍,丹田里的月华猛地一跳。他浑身一震,经脉中的月华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,疯狂地涌动起来。他攥紧了木棍,银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入木棍,将那根普通的木棍染成了一根银白色的光棍。
“许逍遥!”月雾翎喊了一声,“别急!先记住口诀,别急着灌月华!”
许逍遥深吸一口气,将翻涌的月华压下去。木棍上的银光散去,露出底下普通的木纹。他攥着棍子,喘了几口气,抬头看着月雾翎。
“这口诀……我好像在哪里听过。”
月雾翎歪了歪脑袋。
“梦里?”
“嗯。”许逍遥点头,“梦里有人使过一剑。银白色的,比月亮还亮,劈开了三重天。”
月雾翎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,声音轻而认真。
“许逍遥,不管你在梦里见过什么,不管你是谁转世,你现在是许逍遥。你练月痕剑诀,是为了护住禹州城,护住你爹,护住当铺,护住那条街上的所有人。你是为自己练的。”
许逍遥看着她,攥紧了手里的木棍。
“也是为了护住你。”
月雾翎的手指微微一蜷,耳尖泛红。她别开脸,望着月亮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“那你练快点。我可不想被血煞老祖拿去祭旗。”
从那天起,许逍遥练得更疯了。
白天他在当铺拨算盘,手指翻飞,心里默念口诀。夜里他翻墙出去,在城西土地庙后面的空地上练剑。没有剑,他就用木棍。木棍断了,他就换一根。月雾翎陪在他身边,替他守着,偶尔出声指点,偶尔沉默不语。他练得满身是汗,经脉在月华反复冲击下隐隐作痛,可他咬着牙撑着。碎星拳的刚猛加上月痕剑诀的锋锐,他的拳脚和棍法都在飞速进步。
第五天,他一棍劈碎了土地庙后院的石碾。
第十天,他一棍劈断了庙前那棵老槐树的横枝。
第十五天,他站在月光里,握着木棍,将全身月华凝于棍端。银白色的光芒暴涨,木棍承受不住月华的力量,寸寸碎裂。他手中只剩一截木柄,可那截木柄上凝着一道极细极亮的银白色光刃,细如丝线,锋锐无匹。
他挥棍一斩。银白色的光刃脱棍而出,划破夜空,将前方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劈成两半。切面光滑如镜,石上残留着一道银白色的痕迹,久久不散。
月雾翎站在一旁,看着那道痕迹,看着许逍遥喘着气站在月光里,看着那截木柄上残余的月华光泽,忽然笑了。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酒窝深深地浮出来。
“许逍遥,你练成了。”
许逍遥低头看着手中的木柄,又看了看那块被劈成两半的青石,喘着气。他浑身湿透,经脉隐隐作痛,可他觉得丹田里的月华从未有过的充沛。那团银白色的光团已经壮大成了拳头大小,浑厚而温润,像是一轮小月亮悬在他丹田之中。
“月痕剑诀。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觉得心口发烫。
月雾翎走到他面前,仰着脸看他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映出那张灵秀的小脸和弯弯的眉眼。她伸手将他额角的汗擦去,指尖凉凉的,带着淡淡的皂角香。
“许逍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血煞老祖约我在城外十里的乱葬岗见面。明天夜里。”
许逍遥攥紧了手中的木柄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嗯。”月雾翎点头,没有推辞,没有说“你打不过他”之类的话。她只是看着他,目光笃定而温柔,“我们一起。”
许逍遥看着她,看着她眼底那层亮晶晶的光,看着她弯弯的眉眼和浅浅的酒窝。他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她方才替他擦汗的那只手。她的手很凉,像夜风。可他的手很烫,像火。
“月雾翎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打完这一架,你以后别翻墙头了。”
月雾翎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走正门。”许逍遥说,声音认真而笃定,“你以后来找我,走正门。我给我爹说,你是我朋友。你不用再翻墙头了。”
月雾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月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银白如练。她弯了弯唇角,酒窝浅浅地浮出来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走正门。”
许逍遥攥紧了她的手,仰头望着月亮。月华如练,洒满人间。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银白色的月华,又看了看站在他身边的月雾翎。她正仰着脸看他,月光落在她脸上,映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弯弯的眉眼。
“许逍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两人站在月光里,手牵着手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夜风从巷子里吹来,带着槐花的甜香和护城河的水汽,将两人的衣摆轻轻吹动。月亮挂在头顶,又圆又亮,月华如练,将两个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而城外的乱葬岗上,一个浑身笼罩在血色雾气中的身影正盘坐在一块墓碑上,闭着眼,枯瘦的手指间缠绕着暗红色的血丝。他睁开眼,血红色的瞳孔中映出禹州城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。
“月华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沙哑而贪婪,“百年前没得到的月华……终于又出现了。”
他站起身,血雾在他周身翻涌,将周围的草木都腐蚀成了焦黑。他朝禹州城的方向走了一步,又停下,重新坐回墓碑上。
“不急。等明天。等那个小丫头把月华引出来。到时候,连她带月华,都是我的。”
他闭上眼,血雾缓缓收敛,融入夜色之中。
而禹州城里,许逍遥送月雾翎走到后门口。她站在门槛外,回头看了他一眼,月光落在她脸上,映出弯弯的眉眼和浅浅的酒窝。
“许逍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别死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月雾翎笑了笑,转身走进巷子,步子轻快而利落。许逍遥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,攥了攥拳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里那团银白色的月华正在温润地亮着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,急切而笃定。
他关上门,走回院里,坐在石凳上,仰头望着月亮。月亮又圆又亮,月华如练,洒满庭院。他看着那轮明月,忽然想起梦里那个白衣女子站在月宫栏杆前回头对他笑的样子。那画面一闪而过,快得他来不及抓住。然后他想起月雾翎蹲在墙头上朝他挥手的样子,想起她仰着脸叫他“许逍遥”的样子,想起她靠在他肩上睡着的样子。
他闭上眼,将脑子里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压下去,只留下最后一个。
月雾翎仰着脸看他,眼睛弯成月牙,酒窝浅浅地浮着。
“许逍遥,你欠我一辈子。”
他睁开眼,望着月亮,唇角弯了弯。
“行。还一辈子。”
他站起身,走回屋里,将门关上。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他闭上眼,丹田里的月华缓缓流淌,温润而笃定,像是有一颗种子正在他体内生根发芽。
而明天,那颗种子将迎来第一场风雨。
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