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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 16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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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:白日贼
盐商孙家的盐被搬空的事,第二天就在禹州城传遍了。
整个城东都在议论,说孙家那十几箱官盐一夜之间全没了,库房门锁完好,墙头没有脚印,连看门狗都没叫一声。孙盐商气得跳脚,报了官,捕快们查了三天,连根盐粒子都没找着。城里百姓暗地里拍手称快,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又添了一段新书,讲的是“侠盗飞天,一夜搬空黑心盐”。
许逍遥坐在柜台后面听着街坊们议论,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痒痒的。他低头拨着算盘,嘴角弯着一丝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。小六子凑过来问他:“少爷,您说这贼是怎么进去的?难不成真会飞?”
“不知道。”许逍遥头也不抬,“干活去。”
小六子撇了撇嘴走了。
那天夜里,月雾翎没来。
许逍遥在后院坐到子时,茶续了两壶,墙头上始终没有动静。他仰头看着月亮,心里空落落的。他告诉自己人家是江湖人,想来就来想走就走,没有天天来的道理。可他还是坐到了丑时,才起身回屋。
第二天夜里,月雾翎还是没来。
第三天,依旧没来。
许逍遥白天拨算盘的时候开始走神,账目对了两遍还错了一笔,被他爹骂了一顿。他坐在柜台后面,眼睛总往窗外瞟,像是在等什么人从街上走过。可街上人来人往,卖菜的、挑担的、赶车的,没有一个是他想等的。
第四天夜里,许逍遥没在院子里等,直接去了城西土地庙后面。月光洒在空荡荡的巷子里,庙后的草堆还在,可没有人。他站在草堆前,仰头看着月亮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许逍遥,你傻不傻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许逍遥。”
他猛地回头。月雾翎蹲在土地庙的屋顶上,双手托腮,歪着脑袋看他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映出那张灵秀的小脸和弯弯的眉眼。她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短打,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,比之前利落,也比之前瘦了些。她的左臂上缠着一圈白布,布上渗出淡淡的血色。
许逍遥的目光落在那圈白布上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你受伤了?”
“小伤。”月雾翎从屋顶上跳下来,轻飘飘落在他面前,甩了甩左臂,“前日去邻县做了笔买卖,那家护院养了条恶犬,咬了一口。”
“恶犬咬的?”
“嗯。”月雾翎点头,又补充道,“不过我把它踹飞了。”
许逍遥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,又好气又好笑。他伸手去够她的左臂,月雾翎往后缩了一下,被他一把拽住了手腕。
“让我看看。”
“不用,小伤。”
“月雾翎。”许逍遥喊她的名字,语气沉了下来。
月雾翎看着他皱起的眉头和抿紧的唇,愣了一下,然后乖乖把手臂伸了出来。许逍遥解开那圈白布,露出底下三道深深的牙印,伤口已经结了痂,可周围一圈红肿得厉害,明显是发炎了。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你感染了。看大夫了吗?”
“江湖人不看大夫。”月雾翎满不在乎,“我抹了点金创药,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“过几天就好了?”许逍遥看着她那副不以为意的样子,忽然有些生气,“你知不知道伤口感染了会死人的?”
月雾翎被他凶得一愣,眨了眨眼。
“你凶我?”
“我……”许逍遥噎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,“我不是凶你。我是说,你得看大夫。”
“我没钱。”
“我有。”
月雾翎看着他,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你要给我花钱?”
“你替我搬了那么多盐,我给你花点钱怎么了。”许逍遥把白布重新缠好,拉着她的手腕往外走,“走,去医馆。”
“现在?大半夜的,医馆早关门了。”
许逍遥停下脚步,想了想。他转头看着月雾翎,看着她左臂上的伤,看着她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,忽然开口。
“去我家。”
月雾翎愣了一下。
“你家?”
“我家有药。我娘以前身子不好,家里常备着各种药材。金创药、消炎散都有。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。”
月雾翎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许逍遥,你带一个女贼回家,不怕你媳妇看见?”
许逍遥沉默了一瞬。
“我媳妇回娘家了。半个月前走的,还没回来。”
月雾翎歪了歪脑袋,目光里有一丝他看不透的东西。然后她笑了,酒窝一闪一闪的。
“行。走吧。”
两人从土地庙后出来,走在禹州城深夜的街巷里。月雾翎走在他身侧,步子比往常慢了些,左臂微微垂着,看得出在忍着疼。许逍遥放慢了脚步,配合着她的速度,两人并肩走在月光中,影子交叠在一起。
走到许昌当铺后门时,许逍遥推开门,把她带进了后院。他让她坐在石凳上,自己进了屋,翻箱倒柜找出一只旧药箱。药箱里瓶瓶罐罐不少,他挑出金创药和消炎散,又拿了干净的布条,端着一盆清水走出来。
他在月雾翎面前蹲下,将她的左臂轻轻托在掌心。月光下,那三道伤口比他方才看到的更清楚,皮肉外翻,边缘发白,红肿蔓延到了整个小臂。他皱着眉,用清水将伤口仔细洗净,又撒上消炎散。月雾翎疼得嘶了一声,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摆,却没有缩回去。
“疼就说。”许逍遥头也不抬。
“不疼。”
“你手指头都攥白了。”
月雾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他低头替她上药的模样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映出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孔和紧抿的唇。他的动作很轻,轻得像是怕弄疼她。她的目光从他的手上移到他的脸上,又从他的脸上移到他低垂的睫毛上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许逍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对谁都这么好吗?”
许逍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上药。
“不是。”
月雾翎歪了歪脑袋。
“那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许逍遥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将金创药仔细地涂在伤口上,又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缠好,动作稳而利落。缠完之后他站起身,将药箱收拾好,端着一盆染红的水走到井边倒掉。他在井边站了一会儿,背对着她,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。
“不知道。就是想对你好。”
月雾翎坐在石凳上,看着他站在井边的背影。月光洒在他肩上,银白如练。她弯了弯唇角,酒窝浅浅地浮出来。她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缠得整整齐齐的布条,伸手摸了摸,布条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。
许逍遥转过身,走回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两人隔着石桌,月光落在桌面上,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看着她,她看着他,谁都没说话。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远处巷子里偶尔传来的犬吠和风吹槐树的沙沙声。
“许逍遥。”月雾翎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了些。
“嗯。”
“你那天说你活得不明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明白了吗?”
许逍遥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低头看着石桌上自己的手,掌心里还残留着方才替她缠布条时的触感。他抬起头,看着坐在对面的月雾翎。她正托着腮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,像盛了两汪月光。他看着她,忽然觉得心口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又被填上了一些。比上次填得更多。
“明白了一点。”他说。
月雾翎歪了歪脑袋。
“明白什么了?”
许逍遥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。
“我明白我每天晚上坐在院子里等的是谁了。”
月雾翎的手指微微一蜷。
“谁?”
“一个翻墙头的小贼。”许逍遥说,唇角弯了弯,“她偷东西的时候利落得很,说话的时候歪着脑袋,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,脸上有两个酒窝。她受了伤不吭声,被人凶了也不生气。她明明是个贼,可偷的全是黑心钱,还回去的比偷的还多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等的就是她。”
月雾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映出那张灵秀的小脸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她的嘴角弯了弯,又弯了弯,最后弯成了月牙。酒窝浅浅地浮出来,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荡开的两圈涟漪。
“许逍遥。”她开口,声音轻而软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个人,真的很会说话。”
“我没说好话。”许逍遥认真道,“我说的都是实话。”
月雾翎站起身,绕过石桌,走到他面前。她低头看着他,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边。她弯下腰,凑近他,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。
“许逍遥,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许逍遥抬起头,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。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,酒窝浅浅地浮着,嘴角弯着。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皂角香,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可他不想躲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。
月雾翎看着他,看了两息。然后她直起身,退后一步,双手背在身后,歪着脑袋看他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映出那双弯弯的眉眼和浅浅的酒窝。
“那你明天晚上还来土地庙吗?”
“来。”
“后天呢?”
“来。”
“大后天呢?”
“每天都来。”
月雾翎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,酒窝一闪一闪的。她转身朝墙头走去,走了几步又回头,朝他挥了挥手。
“许逍遥,你明天记得带药。我后天可能还要换药。”
“你不是说小伤吗?”
“是小伤。”月雾翎理直气壮,“可你要是不给我换药,我就不来了。”
许逍遥看着她那副赖皮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。
“行。我带药。你来。”
月雾翎弯了弯眉眼,脚尖一点,翻上了墙头。她在墙头上蹲了一瞬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映出那张灵秀的小脸和弯弯的眉眼。她开口,声音散在夜风里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“许逍遥,你今晚也很厉害。”
“哪里厉害?”
“哪里都厉害。”她笑了笑,翻下墙头,消失在月色中。
许逍遥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堵空荡荡的墙头,唇角弯了弯。他低下头,看着石桌上的药箱和那盆染红的水,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,满到要溢出来。他收拾了药箱,端了盆倒了水,转身走回屋里。他躺在床上,闭着眼,可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脑子里全是她方才弯腰凑近他时的样子,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那两个浅浅的酒窝,和那句“你明天记得带药”。
他翻了个身,将脸埋进枕头里,笑了。
“月雾翎。”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,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月亮挂在窗外,又圆又亮。月华如练,洒满禹州城。而城东许昌当铺的后院里,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躺在床上,想着一个翻墙头的小贼,唇角弯弯的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而墙外的巷子里,一个靛蓝色的身影蹲在暗处,双手托腮,歪着脑袋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映出弯弯的眉眼和浅浅的酒窝。
“许逍遥。”她轻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,声音散在夜风里,像一片羽毛。
然后她翻上墙头,消失在月色中。
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