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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第 15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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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:月下盗
第二天傍晚,许逍遥早早关了铺子。
伙计小六子觉得奇怪,少爷平时都要盘账盘到掌灯,今天太阳还没落山就赶人走。许逍遥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,摆了摆手说今晚有应酬,让小六子自己回去。小六子挠了挠头,没敢多问,背着布包溜了。
许逍遥在后院转了两圈,把晾着的衣裳收了,把井边的水桶摆正,把石桌上的茶壶擦了一遍。做完这些,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堵墙头发呆。他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。一个翻墙头的女贼,有什么好等的。可他就是在等。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院里,对着那堵墙,一边喝茶一边等。茶凉了他又续了一壶,续到第三壶的时候,天彻底黑了,月亮从东边墙头上爬了上来。
墙头上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许逍遥又喝了一杯茶,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,仰头看了看月亮。月光落下来,银白如练,照得他心里明晃晃的。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。人家一个江湖人,想来就来想走就走,他在这坐了大半天,像什么话。他摇了摇头,正要转身回屋,墙头上忽然落下一颗小石子,啪嗒一声,打在他脚边的石板上。
他抬头。
月雾翎蹲在墙头上,双手托腮,笑嘻嘻地看着他。今晚她穿了件墨绿色的短打,袖口扎得紧紧的,腰间还是挂着那只叮叮当当的布袋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那双眼睛亮得像是盛了两汪泉水。
“等了多久?”她问。
“谁等你了。”许逍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,“我在院子里乘凉。”
“乘凉?”月雾翎从墙头上跳下来,轻飘飘落在他面前,歪着脑袋看他,“你乘凉乘了三壶茶?”
许逍遥噎了一下。
月雾翎笑出了声,眼睛弯成月牙,脸颊上两个酒窝一闪一闪的。她凑近一步,仰着脸看他,鼻尖几乎要贴到他的胸口。
“许逍遥,你嘴硬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就有。”月雾翎退后一步,双手背在身后,歪着头打量他,“你嘴上说没等我,可你茶都续了三壶,椅子朝着墙头摆的,地上还有你来回走的脚印。你明明就是在等我。”
许逍遥低头看了看地面,果然,石板上有一片被他来回踱步踩得发亮的痕迹。他抬起头,看着月雾翎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,忽然笑了。
“行,我等你。行了吧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月雾翎满意地点了点头,转身大摇大摆地走到石凳前坐下,拿起他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。她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“凉了。”
“谁让你来这么晚。”
“我今天有正事。”月雾翎放下茶杯,从腰间布袋里掏出一只小小的布包,放在石桌上。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块品相不错的玉佩,温润通透,一看就是好东西。
“这是城南李掌柜那块玉。”许逍遥认出来了。
“嗯。我打听过了,那个书生住在城北小巷里,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。我本来想直接还给他的,可我想了想,还是先拿来给你看看。”
“给我看什么?”
月雾翎托着腮看他,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一丝认真:“你是当铺少爷,识货。你帮我看看,这玉值多少钱?”
许逍遥拿起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又对着月光照了照,心里有了数。
“三十两银子。”
“才三十两?”月雾翎瞪大了眼睛,“那李掌柜压了人家九成的价,就给了三两?”
“李掌柜做生意黑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我拿回来是对的。”月雾翎理直气壮地将玉佩包好塞回布袋,“明天我就给书生送去。他娘治眼睛要钱,这玉他当出去亏了。”
许逍遥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,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软。这个翻墙头的小贼,偷东西的时候利落得像个老手,可偷来的东西全还给了苦主。她图什么?他想着,便问了出来。
“你图什么?”
月雾翎愣了一下,偏头想了想。
“图高兴。”
“高兴?”
“我从小就是个孤儿,在江湖上混大的。”月雾翎说得轻描淡写,“没人教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,我就自己琢磨。后来我琢磨明白了,这世上的钱,有的该拿,有的不该拿。为富不仁的,我拿他的,那是替天行道。穷苦人家的,我一个铜板不碰。拿完了,我高兴,那些苦主也高兴。两全其美。”
她说完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还是凉的,可她没在意,喝得挺痛快。
许逍遥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倒是活得明白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月雾翎放下茶杯,歪着头看他,“你呢?你活明白了吗?”
许逍遥愣了一下。他活明白了吗?他活了十七年,在禹州城当铺里当少爷,每天拨算盘、收当、对账,日子过得规规矩矩,安安稳稳。可他心底总有一个地方是空的,空得他半夜睡不着,空得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,空得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可他不知道少了什么。
“没。”他老实说。
月雾翎看着他,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一丝他看不透的东西。她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许逍遥,我带你去做一票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明天晚上,城南有个姓孙的盐商,勾结官府,哄抬盐价,害得半个城的老百姓吃不起盐。他家库房里囤了几十箱官盐,都是黑心钱换来的。我打算去给他搬了。”
许逍遥皱了皱眉:“搬盐?那么多箱子你一个人搬得动?”
“我一个人当然搬不动。”月雾翎歪了歪脑袋,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狡黠的光,“可两个人就搬得动了。”
许逍遥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。他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,哭笑不得。
“你要我跟你一起去偷东西?”
“不是偷,是取。”月雾翎一本正经地纠正他,“替天行道的事,怎么能叫偷呢?”
“我是当铺少爷,不是贼。”
“可你明明想跟我去。”月雾翎凑近他,仰着脸看他,目光笃定而狡黠,“你眼睛告诉我了。”
许逍遥被她看穿了心思,沉默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
“行。我去。”
月雾翎眼睛弯了弯,拍了拍手站起来。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明天子时,你在城西土地庙后面等我。我带你去。”
她转身朝墙头走去,走了几步又回头,朝他挥了挥手。
“许逍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晚不用续第四壶茶了。”她笑了笑,月光落在她的酒窝里,亮晶晶的,“我明天准时来。不迟到。”
她翻上墙头,消失在夜色中。
许逍遥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堵墙头,唇角弯了弯。他低下头,看着石桌上她喝过的那只茶杯,杯口还留着一圈水渍。他拿起那只杯子,在手里转了一圈,然后放在唇边,将剩下那点凉茶喝了。茶是凉的,可他心里是热的。
第二天子时,许逍遥站在城西土地庙后面,穿着一身他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旧衣裳——深灰色的短打,是他爹年轻时穿的,腰身有些紧,可还算利落。他站在庙后的阴影里,仰头望着月亮。月亮又圆又亮,月华如练,洒在禹州城的青石板上。
“许逍遥!”
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转头,月雾翎从巷子那头小跑过来,今晚她穿了身黑色夜行衣,腰间布袋鼓鼓囊囊的,手里还拎着一个布包。她跑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“你这身衣裳哪来的?”
“我爹的。”
“挺精神。”月雾翎拍了拍他的肩膀,又围着他转了一圈,满意地点了点头,“像个江湖人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许逍遥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偏过头去,“孙家在哪?”
“城东。跟我来。”
她转身朝巷子外走去,步子轻快而利落。许逍遥跟在她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禹州城深夜的街巷里。月光洒在青石板上,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又分开,又交叠。月雾翎走得快,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,见他跟上了,便继续往前走。走到一条窄巷时,她忽然停下脚步,转身看他。
“许逍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被人抓着。”月雾翎歪了歪脑袋,“你要是怕,现在回去还来得及。”
许逍遥看着她,月光落在她脸上,映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微微翘着的嘴角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姑娘真是有些特别。她偷东西的时候比谁都利落,可这会儿问他怕不怕的时候,又比谁都认真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。
月雾翎弯了弯眉眼,朝他伸出手。
“那走吧。”
许逍遥看着那只手,犹豫了一瞬,然后握住了。她的手不大,掌心有些薄茧,是常年翻墙头磨出来的。她的手指扣住他的手指,攥得紧紧的,带着他往前跑。
两人跑过窄巷,跑过长街,跑过禹州城深夜的寂静。月光洒在他们身上,银白如练。而城东孙家的大宅就在前方,黑漆漆地矗立在月色中,像一座沉默的巨兽。
月雾翎在孙宅后墙外停下来,松开他的手,仰头看了看墙头。
“我先上去,再拉你。”
她退后两步,脚尖一点,整个人轻飘飘地蹿上了墙头。她蹲在墙上,朝他伸出手。
“上来。”
许逍遥看着那只手,又看了看自己离墙头的距离,深吸一口气,助跑两步,纵身一跃。他跳得不够高,指尖堪堪够到墙头边缘,就要往下坠。月雾翎眼疾手快,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用力往上一拉。他借力翻上墙头,差点摔下去,被她一把拽住。
“你动作太慢了。”她低声说,语气里全是嫌弃。
“我第一次。”许逍遥喘着气,趴在墙头上。
月雾翎看着他狼狈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一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月光下,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,酒窝一闪一闪的。许逍遥看着她的笑,忽然觉得,就算被逮着了也值了。
“走。”月雾翎拉着他从墙头翻下去,落入孙宅的后院。后院堆满了盐箱,整整齐齐码了十几摞。月雾翎走到盐箱前,打开一个,抓了一把盐在手里看了看。
“上好的官盐。”她低声道,转头看许逍遥,“这些盐够半个城的百姓吃三个月。”
许逍遥看着那些盐箱,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要来偷了。他想起前些日子听街坊说过,孙家勾结官府,把盐价抬了三倍,很多穷苦人家买不起盐,只能吃淡食。他心里那点犹豫在这一刻散了。
“怎么搬?”
“一人扛一箱,先搬到土地庙后面藏着,明早我再让人来分。”月雾翎说着,已经弯下腰去搬箱子。许逍遥也弯下腰,扛起一箱盐,沉得他闷哼一声。月雾翎回头看他,笑了。
“行不行啊当铺少爷?”
“行。”许逍遥咬着牙,扛着盐箱跟在她身后。
两人翻墙出去,将盐箱藏在土地庙后。来来回回搬了十几趟,累得气喘吁吁。许逍遥的旧衣裳被汗湿透了,月雾翎的额角也渗出了汗珠。搬到最后一趟时,许逍遥靠在土地庙的墙上喘气,月雾翎蹲在他旁边,也喘着气。两人对视一眼,忽然同时笑了出来。
“你脸上有灰。”月雾翎指着他的脸说。
“你脸上也有。”
月雾翎伸手胡乱擦了擦脸,反而把灰抹开了。许逍遥看着她花猫似的脸,笑得更大声了。月雾翎瞪了他一眼,忽然伸手往他脸上抹了一把。许逍遥的脸上顿时多了五道黑印。
“月雾翎!”他喊了一声,伸手去够她。月雾翎笑着往后躲,可蹲得太久腿麻了,一个踉跄往后倒去。许逍遥眼疾手快,一把拉住她的手腕,两人一起摔在了土地庙后的草堆里。
许逍遥摔在下面,月雾翎摔在他身上,下巴磕在他胸口。她撑着手臂抬起头,头发散了一绺,垂在他脸上,痒痒的。月光从土地庙的檐角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映出那张灵秀的小脸,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她趴在他胸口,低头看着他,忽然不笑了。
许逍遥也看着她。两人的距离很近,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,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。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。比方才搬盐箱的时候还快。
“许逍遥。”月雾翎开口,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“嗯。”
“你心跳好快。”
许逍遥沉默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
“你压着我了。”
月雾翎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从他身上翻下去,坐在草堆上。她偏过头去,月光下,她的耳尖有些泛红。许逍遥坐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也偏过头去,不看她。两人坐在草堆上,肩膀挨着肩膀,谁都没说话。夜风从巷子里吹来,带着盐箱里飘出的咸味和槐花的甜香。
过了一会儿,月雾翎开口。
“许逍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晚上还来吗?”
许逍遥偏头看她。她正看着月亮,侧脸在月光中白得像瓷,唇角弯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他看着她,看着这个翻墙头的小贼,看着这个替他天行道的姑娘,看着这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人,忽然觉得心口那点空落落的地方,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些。
“来。”他说。
月雾翎转过头,看着他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“那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两人从草堆上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。月雾翎朝巷口走去,走了几步又回头,朝他挥了挥手。
“许逍遥,你今晚很厉害。第一次做贼,没被人抓着。”
“是你带得好。”
月雾翎笑了,酒窝一闪一闪的。她转身跑进巷子,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月色中。许逍遥站在土地庙后,看着空荡荡的巷口,唇角弯了弯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里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,和方才她趴在他胸口时那点淡淡的皂角香。
他转身朝当铺走去,步子轻快而稳。月光洒在他身上,银白如练。他走在禹州城深夜的青石板上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回荡。他走到当铺后门时,忽然停下脚步,仰头看了看月亮。
月亮又圆又亮,月华如练。他看了月亮一会儿,又低下头,笑了笑,推门走了进去。
而巷口的墙头上,一个墨绿色的身影蹲在那里,远远地看着他进了门。她双手托腮,歪着脑袋,月光落在她脸上,映出弯弯的眉眼和浅浅的酒窝。
“许逍遥。”她轻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,声音散在夜风里,像一片羽毛。
然后她翻下墙头,消失在月色中。
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