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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第 14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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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:月雾翎
禹州城的春天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一转眼,槐花就开了满街。
许逍遥的儿子许念安已经半岁了,白白胖胖,见人就笑,一双黑亮的眼睛跟他爹一模一样。许逍遥每天早晨把他抱在膝上,一边拨算盘一边逗他玩,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,小家伙就咧着嘴咯咯笑,伸手去够那些圆滚滚的木珠子。他媳妇林氏坐在一旁纳鞋底,针线在阳光下闪着银光,偶尔抬头看一眼这爷俩,抿着嘴笑。
许昌当铺的生意不温不火。禹州城这几年太平,当铺的买卖也就那么回事,收当、赎当、死当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许逍遥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。他坐在柜台后面,拨着算盘,喝着茶,跟街坊邻居闲聊几句,一天就过去了。
可这几天,禹州城里不太平。
先是城北的王员外家遭了贼,丢了一匣子金珠。然后是城南的李掌柜,当铺里的一块祖传玉佩不翼而飞。再然后是城东的张屠户,攒了半年的铜钱被人一夜之间搬了个精光。失窃的人家有一个共同点——都是禹州城数得上号的富户。而且贼人下手极利落,门窗完好,锁未撬,墙未翻,像是凭空来了一只手,把东西拿了就走。
禹州城的捕快们忙得团团转,可查了半个月,连贼人的影子都没摸着。城里开始流传各种说法,有说是外来的大盗,有说是本地的惯偷,还有说是狐仙作祟。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这事编成了段子,讲得绘声绘色,每天下午都围了一屋子人听。
许逍遥坐在柜台后面听伙计们议论,不怎么往心里去。他这些天心思不在这上面。他媳妇林氏这几日回了娘家,说是她娘身子不舒服,要回去伺候几天。儿子念安也跟着去了,当铺后院一下子空了下来。他一个人住着,白天拨算盘,晚上对着空荡荡的院子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可他说不出少了什么。
那天夜里,许逍遥在后院对账。当铺的账目多而杂,他拨了半宿算盘,眼睛看得发酸。他搁了笔,揉了揉眉心,起身走到院中透气。月亮挂在东边天上,又圆又亮,月华如练,洒满庭院。他仰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,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,洗了把脸。
就在他弯腰提桶的时候,后院的墙头上忽然翻下来一个人影。
那人影极快,从墙头翻下,脚尖点地,无声无息。许逍遥只觉眼前一花,一个黑影已经蹿到了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那人身形小巧,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,黑白分明,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狡黠。
两人对视了一瞬。
“你是许昌当铺的少爷?”那人开口,声音清亮,是个年轻姑娘。
许逍遥直起身,将手里的水桶放下,抹了把脸上的水。
“你谁啊?”
“你别管我是谁。”那姑娘往前凑了一步,凑近他,仰头打量他的脸。她比他矮一个头,仰着脸看他的时候,月光落在她眉眼上,映出那张蒙着脸也藏不住的灵秀,“听说你们当铺收了一块玉,是城南李掌柜家丢的那块。我来问问,那玉还在不在你这。”
许逍遥挑了挑眉。
“你是贼?”
“我是江湖人。”那姑娘理直气壮,“江湖人拿东西,怎么能叫偷呢?叫取。”
许逍遥被她这句话逗笑了。
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姑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“我月雾翎行走江湖,靠的就是这张嘴。”
“月雾翎?”许逍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觉得有些意思,“你姓月?”
“怎么,不行?”月雾翎瞪了他一眼,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,像是盛了两汪泉水,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笑。”许逍遥嘴上说着没笑,唇角却还弯着。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这姑娘身量不高,瘦瘦小小的,穿着一身黑,可动作利落,说话干脆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机灵劲儿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开口问道,“城北王员外家、城南李掌柜家、城东张屠户家,都是你干的?”
“张屠户那事不是我。”月雾翎立刻否认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,“我月雾翎只偷为富不仁的,张屠户家那点铜钱是攒着给闺女办嫁妆的,我偷他做什么?”
“那王员外和李掌柜呢?”
“王员外家那匣子金珠来路不正,是克扣佃户租子攒的。李掌柜那块玉佩是他从当铺里死当来的,原主是个穷书生,为了葬母才当的祖传玉,李掌柜压了人家九成的价。”月雾翎说得头头是道,理直气壮,“我拿回来怎么了?我还打算还给那个书生呢。”
许逍遥听她说完,沉默了一瞬。他做生意这么多年,见过形形色色的人,可这么理直气壮的小偷还是头一回见。他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“那你来我这儿做什么?我许昌当铺可没干过亏心事。”
“我来问问那块玉在不在你这。”月雾翎凑近一步,仰着脸看他,“在的话,我拿回去还给书生。不在的话,我就走了。”
“不在。”许逍遥说,“李掌柜那玉佩是活当,他前日已经赎回去了。”
月雾翎皱了皱眉,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懊恼。
“赎回去了?那我岂不是白跑一趟。”
“你白跑的可不止这一趟。”许逍遥抱着手臂,看着她,“你知不知道禹州城的捕快满城在抓你?”
“他们抓不着我。”月雾翎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,“我月雾翎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。禹州城的墙头我翻了个遍,没一个能拦得住我的。”
许逍遥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模样,忍不住又笑了。
“你倒是自信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月雾翎拍了拍腰间的布袋,布袋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,也不知装了什么,“我走了。改天再来找你玩。”
“找我玩?”许逍遥愣了一下。
“你挺有意思的。”月雾翎回头看了他一眼,那双眼睛弯了弯,像两弯月牙,“许昌当铺的少爷,半夜不睡觉在后院拨算盘,被人翻了墙头也不喊人,还站在这跟我聊了半天。你这人,有意思。”
她说完,脚尖一点,整个人轻飘飘地蹿上了墙头。她在墙头上蹲了一瞬,回头朝他挥了挥手。
“许逍遥,改天见!”
话音未落,她已经翻下墙头,消失在夜色中。
许逍遥站在院中,仰头看着那堵空荡荡的墙头,愣了好一会儿。月光洒在他身上,银白如练。他忽然发现,今晚的月亮好像比方才亮了一些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方才提水的那只手,手背上还残留着水渍,凉凉的。他攥了攥拳,又松开。
“月雾翎。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唇角弯了弯。
他转身走回屋里,将账本合上,躺到床上。他闭上眼,心里忽然没那么空了。那个黑衣姑娘翻墙进来的样子、仰头看他的样子、得意洋洋说“江湖人拿东西怎么能叫偷呢”的样子,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。他翻了个身,将脸埋进枕头里,可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第二天一早,许逍遥正在前堂拨算盘,伙计小六子从外面跑进来,手里举着一张告示。
“少爷少爷!城里贴了新的告示,说那个大盗又作案了!”
许逍遥接过告示看了一眼。昨夜城西赵员外家丢了一箱银锭,赵员外是禹州城出了名的黑心商人,去年囤积居奇,害得半个城的百姓吃了三个月的贵米。告示上画着贼人的画像,可那画像画得歪歪扭扭,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,根本看不出长什么样。
许逍遥盯着那张画像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这画的什么玩意儿。”
小六子凑过来看:“少爷您认识这贼?”
“不认识。”许逍遥将告示折好放在柜台下面,重新拿起算盘,“干活去。”
小六子挠了挠头,走了。
那天晚上,许逍遥坐在后院的石凳上,仰头望着月亮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。平时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屋里对账。可他今天就是坐不住,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。他坐了一会儿,又站起来,在院子里踱了几步。然后他走到墙根底下,仰头看了看那堵墙头。
墙上什么都没有。
他笑了笑,摇了摇头,转身要走。
“许逍遥。”
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墙头上传来。他猛地回头,月光下,那个黑衣姑娘又蹲在墙头上,双手托腮,笑盈盈地看着他。今晚她没蒙面,露出一张灵秀的小脸,眉如远山,眼如杏核,鼻尖微微翘着,嘴角弯弯的,像一只蹲在墙头上的猫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
“我说了改天来找你玩。”月雾翎从墙头上跳下来,轻飘飘地落在他面前。她今天换了身深蓝色的夜行衣,腰间还是挂着那只布袋,叮叮当当的,“你今天有没有想我?”
许逍遥被这句话问得一愣,随即笑出了声。
“我为什么要想你?”
“因为我好玩啊。”月雾翎理直气壮,凑近一步,仰着脸看他,“我今天又做了一票。赵员外家那箱银锭,我给他搬了。他那些银子都是克扣百姓攒的,我打算还给去年被他坑过的米铺。”
许逍遥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,又有些别的什么。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,像是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。
“你就不怕我把你供出去?”他问。
“你不会。”月雾翎笃定地说,歪了歪脑袋,“你这人虽然是个当铺少爷,可你身上没有铜臭味。我今天在墙头上看了你半天,你坐在那石凳上发呆的样子,跟我见过的人都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月雾翎偏了偏头,认真想了想,“你像是丢了什么东西,又像是没丢。你坐在这院子里,看着挺安分的,可你眼睛里有东西在晃。晃来晃去的,像月亮照在水面上。”
许逍遥怔了一下。他没想到这个翻墙头的女贼能说出这样的话来。他看着她,看着她仰着的那张小脸,看着她眼底那层亮晶晶的光,忽然觉得心口那点被挠的感觉更明显了。
“你倒是会看人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月雾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又凑近一步,几乎要贴到他胸口了。她仰着头,鼻尖微微翕动,像是在闻什么,“你身上有股味道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
“桂花香。”月雾翎皱了皱鼻子,“可这院子里没有桂花树。你哪来的桂花香?”
许逍遥愣了一下。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,什么都没有。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桂花香了。从他媳妇进门之后,他就再也没闻到过。可这姑娘说闻到了。
“你闻错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没闻错。”月雾翎固执地摇头,“就是桂花香。清清凉凉的,像是从月亮上飘下来的。”
许逍遥看着她认真的模样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站在院中,月光洒在两人身上,银白如练。月雾翎仰着头看他,他低头看她,两人就这么站着,谁都没说话。夜风从巷子里吹来,带着槐花的甜香和护城河的水汽,将两人的衣摆轻轻吹动。
“许逍遥。”月雾翎开口,声音比方才轻了些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晚上还在这吗?”
许逍遥看着她。她问这话的时候,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他看不太懂的东西。像是期待,又像是试探。他忽然发现,她虽然翻墙进来的时候大大咧咧的,可此刻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的样子,竟有一点点紧张。
“在。”他说。
月雾翎的眼睛弯了弯,像两弯月牙。
“那我明天还来找你玩。”
她说完,脚尖一点,又要往墙头上蹿。许逍遥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。她的手腕很细,隔着一层夜行衣也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。她顿了一下,回头看他。
“怎么了?”
许逍遥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松开手,笑了笑。
“没什么。明天见。”
月雾翎看着他,看了两息,然后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成月牙,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,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荡开的两圈涟漪。
“明天见,许逍遥。”
她翻上墙头,消失在夜色中。许逍遥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堵空荡荡的墙头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方才拉住她手腕的那只手。掌心里还残留着一丝温度,温温的,带着点皂角的清香。他攥了攥拳,又松开。
他转身走回屋里,躺在床上,闭上眼。今夜月亮很亮,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他闭着眼,唇角弯着,脑子里全是那个黑衣姑娘仰头看他时弯弯的眼睛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她叫月雾翎。姓月。他想起那些被他忘在脑后的梦,想起月亮上那个白衣女子。可那些画面此刻变得很淡很淡,淡到像是隔了一层纱。而那个黑衣姑娘蹲在墙头上朝他笑的样子,却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脑子里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将脸埋进枕头里。
“月雾翎。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月亮挂在窗外,又圆又亮。月华如练,洒满禹州城。而城东许昌当铺的后院里,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躺在床上,想着一个翻墙头的女贼,唇角弯弯的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