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3、第 13 章 ...
-
第十三章:不悔
许逍遥把柳如烟带回了许昌当铺。
他从后门进去的,避开了前堂的伙计和账房,直接把她带进了自己住的小院。院子不大,正屋三间,一间是他睡觉的地方,一间堆着杂物,还有一间空着,他收拾出来让柳如烟住。他给她铺床、烧水、找了一身他娘年轻时的旧衣裳放在床头。做完这些,他站在房门口,看着坐在床沿上的柳如烟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穿着一身白裙,坐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像是一幅画。可这幅画和他所在的这个院子格格不入。院子里晾着他爹的粗布汗衫,墙角堆着几口腌菜缸,厨房的油烟味从窗缝里钻进来。她坐在这些中间,清冷得不像是属于这个地方的人。
“你先歇着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干,“我去前堂帮忙。晚上再来看你。”
柳如烟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走了,步子很快,像是逃一样。
前堂里,许昌正站在柜台后面骂伙计,说他把张员外家的当票写错了一个字,差点闹出笑话。许逍遥走进去,从他爹手里接过算盘,低头对账。他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,珠子噼里啪啦响,账目一行行在心里过。许昌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满意地哼了一声,踱到后院喝茶去了。
许逍遥对着账本,拨着算盘,脑子里却全是方才溪边那一幕。她伸出手,他握住,银白色的光涌入丹田,前尘往事如潮水般涌来。他看见了殇城,看见了月宫,看见了南天门,看见了魔渊。他什么都想起来了。可他想起来之后,心里却没有他以为的那种感觉。
他以为他会哭。他确实哭了,在溪边抱着她的时候。可那眼泪落下来的时候,他觉得那眼泪是殇城的,不是他的。他记得殇城对柳如烟的感情,那种烧了百年也不肯灭的火,那种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的执拗。他都记得。可记得是一回事,感受到是另一回事。
他是许逍遥。禹州城许昌当铺的少爷。他活了十七年,每天早起给他爹拨算盘,午后去街上收当,傍晚坐在院子里看月亮。他的日子简单而实在,有烟火气,有铜钱味,有街坊邻居的家长里短。而殇城的日子是剑,是月华,是三重天,是魔渊。那些东西离他太远了。
他承认那是他。前世。可前世的事,和他有什么关系?
傍晚时分,他去后院给柳如烟送饭。推开门时,她正坐在窗前,手里捧着一杯茶,望着天边渐渐升起的月亮。听见门响,她转过头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托盘上,微微弯了弯唇角。
“你还会做饭?”
“买的。”许逍遥把托盘放在桌上,两碗馄饨,一碟酱菜,两个烧饼。他拉过椅子坐下,拿起筷子,低头吃了一口馄饨。柳如烟也拿起筷子,夹了一只馄饨送入口中,细细地嚼着。
两人沉默着吃完了饭。许逍遥收碗的时候,柳如烟忽然开口。
“你今日在溪边,喊我的名字的时候,很笃定。”
许逍遥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“可你从下午到现在,没有喊过我。”
许逍遥把碗摞在一起,端在手里,低着头看着碗底的汤渍。
“柳如烟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柳如烟看着他,目光清冷而平静。她等了一会儿,等他说下文。可他没有说。他只是端着碗站在那里,像是一个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孩子。
“许逍遥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是不是后悔了?”
“没有。”他回答得很快,快得像是在否认什么。可他说完之后,又沉默了。他端着碗站在那里,背对着她,肩膀绷得很紧。过了很久,他开口,声音沙哑而疲惫。
“柳如烟,我什么都想起来了。我记得殇城是怎么对你的,记得他对你说过什么话,做过什么事。我记得他有多喜欢你。可那些东西……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找合适的词,“像别人的事。”
柳如烟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膝上的衣摆。
“你是殇城的转世。”
“我是许逍遥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那里面有歉疚,有困惑,有挣扎,但没有她最想要的那种东西。那种烧了百年也不肯灭的火,“我有爹,有娘,有铺子。我每天早上要起来拨算盘,午后要去收当,傍晚要核对账目。我活了十七年,从来没有出过禹州城。我的日子很小,小到只有这个院子、这条街、这座城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坦诚而残忍。
“你属于九天,属于月亮,属于那些我做梦都梦不到的地方。我记得殇城为你做过什么,可我做不了。我不是他。”
柳如烟站起身。她的面色比方才更白了,可她的目光依然清冷而平静。她走到门口,与他擦肩而过,站在院中。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月华如练,洒满庭院。她抬起头,望着那轮明月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最终开口,声音轻而平,“你不是他。”
许逍遥跟出来,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仰头望月的背影。她的肩膀很瘦,白裙在夜风中轻轻飘动。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画面,她站在月宫栏杆前回头对他笑的样子。那个画面和眼前这个背影重叠在一起,让他心口微微发疼。可那种疼很浅,浅到他能忽略。
“柳如烟——”
“殇城为我闯了三重天。”柳如烟打断他,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他为我入了魔渊,为我劈了封印,为我被天雷劈碎肉身。他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那枚玉佩。他说他修仙从来不为长生,只为能站到我身边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映出那张清冷如霜的容颜,和她眼底那层极薄极淡的湿意。
“我等了他一百年。”她说,“我在苍梧山上昏睡了一百年,仙骨碎了,神魂散了。可我想着,他还在轮回里等我。我得醒过来,我得去找他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许逍遥脸上,那张年轻的、陌生的、带着禹州城烟火气的脸。
“我找到了。”
许逍遥站在她面前,攥着拳头,喉咙发紧。他想说什么,可他说不出来。他记得殇城的感情,记得那种刻骨铭心的执念。可他感受不到。那种感情像是别人的东西,他只能看,不能摸。他努力了。从下午到现在,他一直在努力。他试图从记忆里找出那种感觉,试图让自己像殇城那样为她心动、为她发烫、为她不顾一切。可他找不到。
他看着她,看着她眼底那层湿意,看着她抿紧的唇,看着她攥在袖中的手。他知道她在等他。等他伸出手,等他抱住她,等他说一句“我还在”。可他说不出口。因为他不是他。他是许逍遥,禹州城当铺的少爷,一个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、娶个本地媳妇、继承他爹铺子的普通人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最终开口,声音沙哑而低。
柳如烟闭上眼。月光在她脸上流淌,银白色的光芒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。她站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像是一尊被月光雕刻的像。然后她睁开眼,目光恢复了清冷。
“你没有对不起我。”她说,“是我来错了。”
她转身朝院门走去。许逍遥快步跟上去,伸手想要拉住她。
“你去哪?”
“回我该回的地方。”
“柳如烟——”
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月光洒在她身上,白裙如雪,长发如瀑。她开口,声音清冷而平静。
“许逍遥,你好好过你的日子。娶妻生子,继承你爹的铺子,每天拨算盘、收当、看月亮。你这一世会平平安安,长命百岁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殇城欠我的,你已经还了。你什么也不欠我。”
她抬步继续往前走,走出了院门,走出了当铺的后巷,走到了禹州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。许逍遥追到巷口,站在昏暗的巷子里,看着她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下一步步远去。他想喊她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看着她走远,看着她走到城门口,看着她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月光,升入天际。
月亮猛地亮了一瞬。银白色的光芒暴涨,照亮了整座禹州城,照亮了每一条街、每一座屋顶、每一扇窗户。许逍遥站在巷口,仰头望着那片刺目的月光,心口猛地一疼。那种疼比方才深了些,深到他不得不弯下腰,撑着膝盖喘气。可那种疼来得快去得也快,像是一阵风吹过,什么都没留下。
他直起身,望着月亮。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圆而亮,悬在天穹。可他总觉得,月亮好像暗了一些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月亮上离开了,带走了她的一部分光。
他站在巷口,站了很久。夜风从街道深处吹来,带着禹州城的烟火味和护城河的水汽。他闻不到桂花香了。从她转身的那一刻起,那缕萦绕在他鼻尖的桂花香就散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里还残留着一丝温凉的触感,正在一点一点消退。他攥紧了拳头,想要把那丝凉意攥住。可它还是散了。像月光从指缝间溜走,什么都留不住。
“柳如烟。”他对着月亮开口,声音轻而哑。
月亮没有回应。
他站在巷口,仰头望着那轮明月,望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走回当铺,关上门,躺在床上。他闭上眼,试图入睡。可今夜没有梦。那个做了十七年的梦,今夜没有来。月亮上没有白衣女子了。月亮上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将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他娘前日晒过的皂角香。他闻着那味道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烫。他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。他没有失去什么。他从来不认识那个白衣女子。他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,现在梦醒了。
可他睡不着。他躺了很久,翻来覆去,直到窗外天色泛白。他坐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清晨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禹州城早市的热闹气息。街上有卖豆腐脑的吆喝声,有运货的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,有隔壁大娘骂孩子的尖嗓门。一切都鲜活而实在。这才是他的日子。
他深吸一口气,穿好衣裳,洗了脸,走到前堂。他爹已经在柜台后面拨算盘了。见他出来,许昌抬头看了他一眼,皱了皱眉。
“又没睡好?眼睛底下青得跟鬼似的。”
“没事。”许逍遥在柜台后坐下,拿起账本,翻开一页,开始对账。算盘珠子在他手指下噼里啪啦响,账目一行行过。他拨得飞快,比往常都快。他爹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满意地点点头,踱到后院喝茶去了。
许逍遥拨着算盘,眼睛盯着账本,心里空荡荡的。他不去想月亮,不去想那个白衣女子,不去想那个叫殇城的前世。他就对着账本,拨着算盘,过着日子。禹州城的日子很慢,慢到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。可日子再慢,也会过去。
而九天之上,月宫之中,柳如烟站在白玉栏杆前,低头望着人间。她的目光穿过万丈云霄,落在禹州城东大街上那间当铺里。她看见那个少年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,看见他低头对账的模样,看见他偶尔抬头望一眼窗外。他没有看月亮。他知道她在看,可他没有抬头。
柳如烟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,走回月宫深处。
玉兔跳上她的膝头,歪着脑袋看她,红眼睛里全是担忧。柳如烟伸手摸了摸它的头,唇角弯了弯。
“我没事。”
玉兔咕咕叫了两声。
柳如烟没有再说话。她坐在寒玉床上,闭上眼,将仙力沉入丹田。那根仙骨上的裂纹还在,从根部到末梢,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。她将月华缓缓灌入仙骨,一点一点滋养着那些裂纹。这个过程很慢,很疼,可她习惯了。
“他活着就好。”她轻声道。
玉兔蹭了蹭她的手。
“他平安就好。”
玉兔咕咕又叫了两声。
柳如烟弯了弯唇角,那笑意极浅极淡,转瞬即逝。她睁开眼,看着膝上的玉兔,声音很轻很轻。
“青梧,你说我是不是傻。”
玉兔当然不会回答。它只是跳下她的膝头,跳回桂树下,蜷成一团,闭上了眼。柳如烟看着它的背影,又看了看那棵开满白色小花的桂树,看了看树下的石桌石凳,看了看远处那片浩瀚的星河。
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身,走到桂树下,坐在石凳上。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——月宫的仙露,清冷无味——慢慢喝着。她坐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像是千万年前一样。月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。桂树开花,玉兔捣药,她坐在树下喝茶。
可她喝到一半,忽然停了。她低头看着茶杯里倒映的自己的脸,那张清冷如霜的脸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将茶杯放下,起身走到栏杆前,最后一次低头望向人间。
禹州城已经入了夜,街市散了,铺子关了,家家户户的灯一盏一盏熄了。只有城东那间当铺的后院还亮着一盏灯。灯下,那个少年坐在石凳上,仰头望着天。他没有看月亮。他在数星星。
柳如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,走回寒玉床,躺下,闭上眼。月华从她体内缓缓流出,洒向人间,银白如练,温柔如初。月亮还是那个月亮。月华还是那个月华。什么都没有变。
只是月宫里多了一个安静的人。她不再站在栏杆前等谁说话了。她不再每天对着人间絮絮叨叨了。她只是安静地守着月亮,守着月华,守着千万年来她一直守着的东西。桂树开花,玉兔捣药,她坐在树下喝茶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而人间,禹州城的许逍遥,过着他平凡的日子。他每天早上起来拨算盘,午后去收当,傍晚核对账目。他吃饭、睡觉、长个子、学做生意。他爹给他相了一门亲,是城北布庄家的闺女,圆脸杏眼,爱笑,做得一手好针线。他见了那姑娘一面,点了头。第二年开春,他成了亲。第三年,他媳妇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。
他的日子过得很好。平安,顺遂,长命百岁。他偶尔还会梦见月亮。梦里月亮很圆很亮,可月亮上没有人。他站在月亮下面,仰头望着那片银白色的光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可醒来后他就忘了。他翻个身,搂着媳妇,继续睡。
而九天之上,月宫之中,柳如烟坐在桂树下,指尖凝着一缕月华。那缕月华里映着禹州城许昌当铺后院的灯火,映着那个少年——不,那个男人——坐在灯下拨算盘的模样,映着他媳妇端茶进来的模样,映着他抱起儿子的模样。她看着,唇角弯了弯,又很快压下去。
“挺好的。”她轻声道。
玉兔在她脚边捣药,咕咕叫了两声。
柳如烟将那缕月华收回掌心,起身走到栏杆前,抬手一挥,月华如练,洒向人间。银白色的光芒将整座禹州城笼罩其中,温柔而明亮。月光落在许昌当铺的屋顶上,落在后院的石凳上,落在窗台上那盆刚抽芽的兰草上。
许逍遥站在窗前,抱着儿子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怀里的孩子咿咿呀呀地伸手去够那片银白的光。许逍遥低头看着儿子的小手,忽然开口。
“月亮上没有人。”他说,“可月亮很好看。”
他关上了窗。
而月宫之中,柳如烟转身走回桂树下,坐下,继续喝茶。茶杯里倒映着她的脸,清冷如霜,平静如初。月宫又恢复了千万年前的寂静。只有桂树年年开花,玉兔日日捣药,她坐在树下,一天一天地守着。
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