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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 12 章 第十二章: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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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:百年
殇城冲上九天的那一刻,天幕裂开了。
他没有劈开三重天。他太急了,急到忘了调息,忘了凝神,忘了将月华之力凝聚成护罩。他御着月痕剑一路往上冲,穿过第一重天的裂缝,穿过第二重天的罡风带,直直地朝第三重天撞去。罡风撕碎了他的衣袍,割裂了他的皮肉,在他身上留下无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可他没有停。他咬着牙,攥紧了剑柄,将体内残存的月华全部灌入剑身,硬生生撞进了第三重天的雷云之中。
天雷轰然落下。
一道,两道,三道。他扛住了第一道,劈开了第二道,却在第三道雷光中失去了知觉。月痕剑从他手中脱落,银白色的剑身在空中翻转,插入了南天门前的白玉石阶上,嗡鸣不止。而他的身体从第三重天的裂缝中坠落,穿过罡风,穿过云海,穿过万丈虚空,朝人间坠去。
司命星君站在南天门内,看着那个从天上坠落的少年。他看见殇城的身体被天雷劈得焦黑,经脉尽碎,丹田中的月华全部消散。他看见他的魂魄从身体中剥离,被一道银白色的光裹住——那是柳如烟留在他体内的最后一缕月华,正拼尽全力护着他的魂魄不散。
司命星君伸出手,想要抓住那道银光。可他慢了一步。银光护着殇城的魂魄,如一颗流星般坠入人间,消失在了轮回之中。
南天门的白玉石阶上,月痕剑插在石缝中,剑身上的封印纹路彻底黯淡了。剑柄上还残留着殇城的指印,深深浅浅,攥得极紧。
司命星君站在石阶上,望着人间方向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掌心里那张沾了血的请帖——万剑仙宗的立宗请帖,从殇城怀里掉出来的。他攥紧了那张请帖,转身走回司命殿。
“凌霄仙君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而疲惫,“月亮神重伤,殇城陨落。万剑仙宗死灰复燃。”
凌霄仙君坐在大殿中,面色铁青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冷笑了一声。
“一个凡人,也敢闯三重天。找死。”
司命星君没有接话。他走到命簿前,翻开属于殇城的那一页,提笔写下了四个字——“陨,入轮回。”
然后他翻到柳如烟的那一页,看着那行极小的批注,沉默了很久。最终他没有写任何字,只是合上了命簿。
而人间,苍梧山巅,那块石头上,柳如烟安安静静地躺着。她的面色苍白如纸,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,仙骨上的裂纹贯穿了整个骨身,几近碎裂。可她的眉心是舒展的。她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梦里有人对她说:“明天见。”她弯了弯唇角,然后彻底沉入了黑暗。
殇城的魂魄坠入轮回后,司命星君在命簿上发现了一行新的字。那行字不是他写的,也不是任何仙官写的。笔迹娟秀而清冷,像是女子所书。那行字只有六个字——“百年后,禹州见。”
司命星君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头望向月宫方向,望着那轮依旧高悬的明月。月亮还在。月华还在。可月宫中的那个人,已经沉睡了一百年。
这一百年里,人间沧海桑田。天罡剑宗的掌门李玄机在殇城陨落后的第三年,将宗主之位传给了大弟子,独自云游天下,再也没有回过苍梧山。万剑仙宗在凌万剑的带领下日益壮大,暗红色的云雾从万剑山蔓延开来,笼罩了方圆千里。那些被抽去神魂的修士越来越多,凌万剑的修为也越来越强。他似乎在等什么。等一个时机。等封印彻底崩裂的那一天。
而禹州城,位于天罡剑宗以南千里之外,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城池,商贾云集,市井繁华。城东有一家当铺,唤作“许昌当铺”,是禹州城最大的当铺,东家姓许,名昌,是禹州城有名的富商。许昌年过五十,膝下只有一子,唤作许逍遥,是许昌当铺的少爷。
许逍遥今年十七岁。
他生在富贵之家,长在锦绣堆里,吃的是山珍海味,穿的是绫罗绸缎。可他从小就不像一个富家少爷。别的少爷喜欢斗鸡走狗、听曲看戏,他偏偏喜欢往城外跑,喜欢一个人坐在山坡上看月亮。别的少爷读书习字、打算盘算账,他偏偏喜欢舞枪弄棒,缠着城里武馆的师父教他练剑。许昌拿他没办法,索性由着他去。好在许逍遥虽然贪玩,人却聪明,当铺里的账目他看一眼就能记住,算盘打得比老账房还快。许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。
可许逍遥有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毛病。
从记事起,他每晚都会做一个梦。梦里有一轮很大很大的月亮,月亮上有人,白衣如雪,长发如瀑,面容模糊,可那双眼睛清冷而温柔。她站在月宫栏杆前,低头看着他,唇角弯着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。他朝她伸出手,她犹豫了一下,然后把手放了上来。她的手很凉,像月光。可他的手很烫,像火。
梦到这里就醒了。每一次都是。他记不清她的脸,记不清她的声音,只记得那种温凉触感落在掌心的感觉。他问过爹,问过娘,问过城里所有的郎中,没人能告诉他这个梦是什么意思。后来他索性不问了,只是每天晚上都坐在院子里看月亮,看着看着就睡着了。有时候他会对着月亮说几句话,说今天在街上看见一只猫,说武馆师父教了他一招新剑法,说铺子里收了一只很好看的银簪子。他说得很随意,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。
然后他自己也觉得好笑。月亮上怎么会有人呢。
许逍遥十七岁那年春天,禹州城来了一个奇怪的道人。
那道人身穿灰白道袍,面容苍老,头发花白,背着一把拂尘,走起路来慢悠悠的。他走进许昌当铺时,许逍遥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。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,揉了揉眼睛,看见那道长站在柜台前,正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小公子。”道长开口,声音沙哑而温和,“贫道想当一样东西。”
许逍遥打了个哈欠,坐直了身体,摆出当铺少爷的架势。
“当什么?”
道长从袖中取出一物,放在柜台上。
那是一把剑。
剑身通体银白,窄而薄,剑锋流转着一层极淡极淡的光泽。剑柄上缠着黑色的布条,布条已经磨得起了毛边,颜色也褪得发灰。整把剑看起来普普通通,可许逍遥的目光落在剑身上的瞬间,他的心跳猛地加快了。
他伸出手,指尖触到剑身的瞬间,一股温凉的气息从掌心涌入,顺着经脉直直地撞进了他的丹田。他浑身一震,眼前闪过一片银白色的光芒。他看见了月亮,看见了月宫,看见了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站在栏杆前回头对他笑。他看见了桂树花开如雪,看见了玉兔蜷在他脚边,看见了桂花酿的香气在月光中弥漫。他看见了那个少年,握着这把剑,对着月亮说:“我修仙,从来不为长生。我只为,能站到你身边。”
然后他看见了血。看见了天雷。看见了坠落的深渊。
“小公子?”道长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。
许逍遥猛地收回手,大口喘着气。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心脏狂跳不止。他盯着柜台上那把剑,盯着剑身上那道极淡极淡的月华光泽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把剑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他开口,声音微微发哑。
道长看着他,目光复杂而悲悯。
“月痕。”
许逍遥攥紧了拳头。月痕。他听过这个名字。在梦里,在那些他醒来后记不清的碎片里,他听过这个名字。有人喊过这个名字。一个清冷的女声,带着千万年的孤寂和温柔,喊过这个名字。
“当多少?”他问。
道长摇了摇头。
“不当。送你的。”
许逍遥抬起头,看着那道长的脸。那张苍老的脸上有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睛,眼底像是藏着千万年的故事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那道长已经转过身,朝门口走去。
“道长!”他喊了一声。
道长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你认识这把剑的主人吗?”
道长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,声音沙哑而悠远。
“认识。”
“他是谁?”
“一个傻子。”道长说,“一个为了站到月亮身边去,把自己烧成灰的傻子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了暮色之中。许逍遥追出去时,街上已经空无一人。那道长像是从未来过,又像是从未离开。他站在当铺门口,攥着那把银白色的剑,望着天边渐渐升起的月亮,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那天晚上,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,把月痕剑横在膝上,仰头望着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月华如练,洒满庭院。他忽然想说什么。他想对着月亮说点什么,就像他以前每天晚上做的那样。可他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因为他忽然觉得,他以前对着月亮说的那些话,都是说给一个人听的。而那个人,就在月亮上。
“你在吗?”他轻声开口。
月亮没有回答。
可月华在他身边多停留了一瞬。那一瞬很短暂,短暂到他几乎察觉不到。可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他攥紧了膝上的剑,感觉剑身微微发热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。
“我好像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很轻,“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。”
月亮沉默着。可他感觉到那缕月华温柔地笼住了他,像是有人轻轻抱了他一下。他闭上眼,感受着那缕温凉的气息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烫。
“我会想起来吗?”
月亮没有回答。
可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极轻极轻的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,穿过百年光阴,穿过万丈云霄,落在他的耳畔。
“你会想起来的。”
那声音清冷如霜,却带着一种让他心口发烫的温柔。他猛地睁开眼,望着月亮,瞳孔骤缩。
“你是谁?”
月亮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他以为那只是幻觉。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,轻得像是叹息。
“一个等了你很久的人。”
许逍遥攥紧了剑柄,指节泛白。他的喉咙发紧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,让他说不出话来。他想哭,可他没有哭。他只是仰头望着那轮明月,望着那片银白色的光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那你再等等。”他说,声音轻而笃定,“我好像……快想起来了。”
月亮弯了弯。那弧度极浅极浅,可他看见了。他看见了月亮弯起来的模样,看见了那片银白色的光芒中隐约浮出的一个轮廓。白衣如雪,长发如瀑,面容清冷而温柔。
他的手伸向月亮,够了一下,又够了一下。
而那一夜,禹州城的月亮比往常更亮,月华如练,洒满人间。而在苍梧山巅,那块石头上,一个沉睡了百年的身影,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极轻极轻地,像是在够什么东西。够了一下,又够了一下。
然后她睁开了眼。
那双清冷的眸子映着头顶的明月,映着百年后的月光,映着那个远在禹州城的少年仰头望月的脸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殇城。”
风从山间吹过,卷起落叶和尘埃,吹动了她白裙的一角。而她的唇角弯了弯,笑意极浅,却让整座苍梧山都亮了一瞬。
她醒了。
而他,也快想起来了。
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