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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 11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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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:万剑仙宗
封印魔渊之后的第十日,殇城收到了万剑仙宗的请帖。
那日他正坐在断崖上练剑,月痕剑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银白的弧线,剑身上的封印纹路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发亮。自魔渊归来后,他的修为又精进了不少,丹田中的月华浑厚而凝实,经脉宽阔而坚韧,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。柳如烟每晚仍会在月宫中看着他练剑,偶尔出声指点,偶尔沉默不语,偶尔在他仰头望月时,弯一弯唇角。
请帖是一只金翅鹤送来的。那只鹤落在断崖上,化作一封烫金帖子,帖上写着“万剑仙宗立宗大典,诚邀天罡剑宗殇城道友莅临”。落款是万剑仙宗宗主,凌万剑。
殇城捏着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眉头微蹙。
“万剑仙宗?”他喃喃道,“我怎么没听过这个宗门?”
月宫之中,柳如烟听见了他的话,垂眸望来。她抬手凝出月华镜,将请帖上的内容映在镜中,逐字看过,面色微沉。
“殇城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个万剑仙宗,有问题。”
殇城抬起头,望着月亮。
“什么问题?”
“立宗大典。”柳如烟的声音清冷而凝重,“万剑仙宗这个名字,千年前曾出现过一次。在上一任月神封印魔渊之前,魔渊之主在人间有一个化身,自称万剑仙宗宗主。他蛊惑了数千修士,以邪法抽取他们的修为,企图破开封印。上一任月神封印魔渊时,将那个化身一并封入了魔渊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这封请帖,落款是凌万剑。凌万剑就是当年那个化身的名字。”
殇城攥紧了请帖,指节泛白。
“你是说……魔渊之主的分身从封印里出来了?”
“封印没有完全封住。”柳如烟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那道裂纹。他的一部分力量从裂纹中渗透出来,附在了某个人身上,重立了万剑仙宗。”
殇城站起身,将月痕剑握在手中。剑身上的封印纹路在微微跳动,像是在预警。他望着手中的请帖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。
“他邀请我去,是想做什么?”
“试探。”柳如烟说,“你是封印魔渊的人。他渗透出封印后,第一个要找的就是你。他想知道你有多强,想知道封印的弱点在哪。”
“那我去不去?”
柳如烟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那个站在断崖上的少年,看着他手中的月痕剑,看着他眼底那团烧了千万年也不肯灭的火。她知道他会去。她拦不住。就像当初他闯三重天、入魔渊一样,他从来不会因为危险就退缩。
“去。”她最终开口,“但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下凡?”
“我化作月光,附在你的剑上。”柳如烟说,“万剑仙宗在人间,不在仙界。我下凡不触犯天条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凌万剑的邪法专门克制月华。你一个人去,我不放心。”
殇城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一起去。”
第二日,殇城换了一身干净衣袍,背着月痕剑,下了苍梧山。他没有告诉师父李玄机实情,只说去参加一个宗门的立宗大典。李玄机看了他一会儿,什么都没问,只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小心。”
殇城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万剑仙宗在苍梧山以北三千里的万剑山上。殇城御剑飞行,月痕剑化作一道银白的光,载着他朝北方飞去。柳如烟化作一缕月光,附在剑身上,温凉的气息缠绕在他周身,像是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。
“柳如烟。”他在风中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凌万剑有多强?”
“千年前他被封印时,修为已近仙君。”柳如烟的声音从剑身上传来,清冷而清晰,“如今他被封印千年,修为有所损耗。可他渗透出封印的力量若能完全附身于一个人,那人至少有大乘期修为。”
“大乘期。”殇城皱了皱眉,“我才元婴期。”
“所以你要小心。”柳如烟说,“不要硬拼。先探他的虚实,看他想做什么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飞了三日,殇城落在了万剑山脚下。
万剑山比他想象的更加巍峨。山势如剑,直插云霄,九座山峰环抱如剑阵,每一座峰顶都立着一柄巨大的石剑,剑尖指天。山间云雾缭绕,可那云雾是暗红色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腐甜气息,和魔渊中的瘴气如出一辙。
殇城站在山门前,望着那暗红色的云雾,握紧了月痕剑。
“到了。”
山门处站着两排白衣弟子,个个面色苍白,眼神空洞,像是被抽去了神魂的木偶。他们看见殇城,齐刷刷地转头,脸上挤出僵硬的笑。
“殇城道友,宗主已在殿中等候。请。”
殇城跟着那些弟子往山上走。沿途他看见许多白衣修士,有的在练剑,有的在打坐,有的三五成群地交谈。可他们所有人的面色都是苍白的,眼神都是空洞的,笑容都是僵硬的。整座万剑仙宗像是一个巨大的傀儡戏台,所有人都是台上的偶人,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。
柳如烟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。
“这些人被抽了神魂。他们的修为被凌万剑吸收了。”
殇城攥紧了剑柄,面上不显,继续往前走。
万剑仙宗的主殿建在最高峰上,殿宇宏大而阴森,通体由暗红色的岩石砌成,殿顶立着一柄巨大的石剑,剑身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。殿门大开,里面幽深而昏暗,只有几盏暗红色的灯笼悬挂在壁上,将一切染成血色。
殇城走进大殿。大殿正中有一张石椅,椅上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,面容俊朗,白衣如雪,长发披散。他坐在石椅上,一手撑着下巴,一手把玩着一枚暗红色的珠子,姿态慵懒而随意。可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,瞳孔中翻涌着浓稠的黑气,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魔渊。
“殇城。”他开口,声音温润而柔和,像是春风拂面,“久仰大名。”
殇城站在殿中,与他对视。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让他想起了魔渊深处的暗红光芒,想起了那只从裂缝中伸出的黑气之手。他握紧了月痕剑,剑身上的封印纹路在微微发热。
“凌万剑。”
凌万剑笑了笑,站起身,从石椅上走下来。他的步伐轻盈而优雅,白衣曳地,不染纤尘。他走到殇城面前,隔着三步远停下,目光上下打量着他。
“果然。”他轻声道,“你身上有月华的气息。很浓,很纯。你是封印魔渊的人。”
殇城没有回答。
凌万剑偏了偏头,看着他手中的月痕剑,目光落在剑身上的封印纹路上,暗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这把剑上的纹路……是封印阵。你把封印阵印在了剑上。”他笑了,笑得温润而诡谲,“有意思。真有意思。”
他转身走回石椅,坐下来,撑着下巴看着殇城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。”凌万剑说,声音轻柔而蛊惑,“你把封印阵的阵纹给我,我放你一条生路。”
殇城看着他,沉默了一瞬。
“什么阵纹?”
“月痕剑上的阵纹。”凌万剑的暗红眼睛微微发亮,“你以月华剑意共鸣封印阵,将阵纹印在了剑上。那把剑就是封印的钥匙。把钥匙给我,我就能彻底破开封印,重获自由。”
他顿了顿,笑了笑。
“当然,你也可以不给。那我就自己取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大殿中忽然涌出数十道暗红色的剑气,从四面八方朝殇城斩来。殇城早有防备,月痕剑出鞘,银白色的月华暴涨,将那些剑气一一斩碎。可那些剑气碎而不散,化作漫天暗红色的光屑,重新凝聚,再次斩来。
“柳如烟!”殇城低喝一声。
剑身上的月光猛地一亮,柳如烟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,清冷而急促。
“他在试探你。别用全力。”
殇城点头,将月华凝于剑身,以月痕剑诀前八层应对。他的剑法凌厉而沉稳,银白色的剑光在暗红色的剑气中穿梭,将那些剑气一一逼退。可凌万剑坐在石椅上,始终没有动。他只是看着,暗红色的眼睛中翻涌着饶有兴致的光。
“不错。”他轻声道,“元婴期能有这样的剑意,难得。可还不够。”
他抬手,指尖凝出一道暗红色的光。那光极细极淡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。他轻轻一弹,那道光朝殇城射来。殇城挥剑斩去,月痕剑撞上那道光的瞬间,他浑身一震,整个人被震退了三步,虎口崩裂,鲜血顺着剑柄流下来。
“殇城!”柳如烟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,带着一丝急切。
“没事。”殇城咬着牙站稳,将虎口的伤在衣袍上蹭了蹭,重新握紧了剑。
凌万剑看着他,笑意更深了。
“你体内有月华。你的剑上有封印。可你的修为太弱了。”他站起身,朝殇城走来,暗红色的光在他周身涌动,“封印魔渊的人是你,可你护不住那把剑。把剑给我,我留你全尸。”
殇城没有退。他握紧了月痕剑,将全身月华凝于剑身。银白色的光芒暴涨,封印纹路亮到了极致,与凌万剑周身的暗红色光芒遥遥对峙。
“柳如烟。”他低声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他想要封印阵的阵纹。那把剑不能落在他的手里。”
柳如烟沉默了一瞬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“殇城。”她打断他,声音清冷而笃定,“把剑给我。”
殇城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把剑给我。”柳如烟重复了一遍,“我以月华附在剑上,可以短暂发挥月亮神的全部力量。但只有一击。一击之后,剑会碎,我会虚弱,但你能活。”
殇城攥紧了剑柄,指节泛白。
“不行。你的仙骨还没完全好。”
“没有别的办法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太强了。你的修为不够。让我来。”
殇城咬着牙,看着对面步步逼近的凌万剑,看着那双翻涌着黑气的暗红眼睛。他知道柳如烟说的是对的。他太弱了。他拼尽全力也只能接下凌万剑随手一击。若凌万剑认真出手,他连一剑都撑不住。
可他不想让她冒险。
“柳如烟——”
“殇城。”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,像是在叹息,“你答应过我的。你说你会站到我身边来。可你也要让我站到你身边去。”
殇城闭上了眼。
他想起她跪在诛仙台下立誓的模样,想起她千万年独守月宫的模样,想起她说“我离不开你了”时的平静与决绝。她从来都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。她是月亮神。她守了千万年人间,如今她想护他一回。
“好。”他睁开眼,将月痕剑举到面前,“你来。”
剑身上的月光猛地一亮,柳如烟的身影从剑中浮现。她站在殇城身前,白裙如雪,长发如瀑,面容清冷如霜。她的周身环绕着银白色的月华,光芒之盛,照亮了整座大殿,将那些暗红色的灯笼都逼得黯淡了几分。
凌万剑停下了脚步,暗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月亮神。”他笑了,“你果然来了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,目光清冷而平静。
“凌万剑。千年前你被封印,千年后你仍不死心。”
“死心?”凌万剑笑了,笑得温润而诡谲,“我为什么要死心?我被困在封印里一千年,暗无天日。如今好不容易出来透口气,你让我死心?”
他抬手,暗红色的光在掌心凝聚,化作一柄暗红色的长剑。
“柳如烟,你比你师父差远了。千年前上一任月神以神魂铸阵才封住了我。你一个侍女出身的小小月神,也想拦我?”
柳如烟没有回答。她抬起手,月华在掌心凝聚成一道银白色的光刃。那光刃细如丝线,却锋锐无匹,光芒之盛,让整座大殿都在震颤。
“殇城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退后。”
殇城退后了三步,攥紧了拳头。他看着柳如烟的背影,看着她单薄的身躯挡在他面前,看着她周身暴涨的月华。他的心在狂跳,他的拳在发抖,可他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柳如烟出手了。
银白色的光刃划破暗红色的世界,如一道逆流的瀑布,朝凌万剑劈去。那道光刃凝聚了她全部的月华之力,凝聚了千万年月亮神的修为,凝聚了她此生最强的一击。光刃所过之处,空间都在扭曲,暗红色的光被一寸寸碾碎。
凌万剑的笑容消失了。
他举剑迎上,暗红色的剑芒与银白色的光刃相撞,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。整座大殿都在颤抖,暗红色的岩石碎裂,穹顶上的石剑崩断,烟尘弥漫。两道光在殿中激烈碰撞,银白与暗红交织,照亮了整座万剑山。
柳如烟咬着牙,将最后的月华倾注光刃之中。她的仙骨在剧烈颤抖,那道末梢的裂纹在扩大,从骨身末梢蔓延到了中段。她的面色惨白,嘴角渗出一丝血迹,可她撑住了。
光刃压过了暗红色的剑芒。
凌万剑被震退了三步,暗红色的长剑碎裂成漫天光屑。他的面色变了,暗红色的眼睛中翻涌着暴怒的黑气。
“你——”
柳如烟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。她抬手,最后一道月华从掌心涌出,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柱,直直地朝凌万剑轰去。凌万剑挥袖抵挡,可那道光柱带着千万年月华的威压,将他整个人轰飞出去,撞碎了石椅,砸在了大殿的墙壁上。
大殿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柳如烟的身体晃了晃。
她跪倒在地,浑身颤抖。月华从她体内疯狂流失,仙骨上的裂纹从末梢蔓延到了骨身中段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重。她的面色白得近乎透明,嘴角的血迹一滴一滴落在地上,在暗红色的岩石上泛着银色的光泽。
“柳如烟!”殇城冲过去,一把扶住她。她的手冰凉,浑身都在发抖,月华正在从她体内疯狂流失,像是一个被凿了无数窟窿的容器,什么都留不住。
“走。”她喘着气,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“他还没死。我感觉到他的气息。走!”
殇城咬着牙,将她背在背上,朝殿外冲去。他冲出大殿,冲出万剑仙宗的山门,御剑而起。月痕剑在脚下震颤,剑身上的封印纹路黯淡了大半,银白色的光芒微弱而闪烁。他拼命往南飞,往苍梧山的方向飞。风在耳边呼啸,暗红色的云雾在身后翻涌,那个温润而诡谲的声音从后方传来,带着一丝怒意和笑意。
“殇城。你跑不掉的。”
可他跑掉了。
他飞了整整一日一夜,飞回了苍梧山。当他落在断崖上时,浑身已经脱力,双膝跪地,将柳如烟从背上放下来。她躺在地上,面色惨白如纸,嘴唇干裂,浑身冰凉。月华还在从她体内流失,仙骨上的裂纹已经贯穿了整个骨身,几近碎裂。
“柳如烟!”他喊她的名字,声音嘶哑,将她冰凉的手攥在掌心里,“柳如烟!你醒醒!”
她没有回应。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,她的面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她的仙骨正在一寸一寸碎裂。殇城跪在她身边,浑身发抖,眼眶发烫。他什么都做不了。他替不了她。他的修为不够,他的月华不够,他连护住她都做不到。
“柳如烟……”他的声音哑了,泪水落在她冰凉的手背上,“你说过让我别等太久。你说过的。你不能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他低下头,将额头抵在她冰凉的手背上,无声地哭了出来。风从山间吹过,卷起落叶和尘埃,吹动了她白裙的一角。天边泛起鱼肚白,月亮正在隐去,月华正在消散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。
一缕极细极淡的月华,从她掌心里渗出来,流入他的掌心,流入他的经脉。那缕月华很弱,弱得几乎可以忽略。可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。她还在。她的仙骨碎了,神魂散了,可她还在。她留了一缕月华在他体内,像是在告诉他——我还在。
殇城攥紧了她的手,抬起头。他的脸上满是泪痕,可他的目光重新燃起了那团火。他看着她苍白的脸,看着她微弱的呼吸,看着她掌心里那缕不肯散去的月华。
“柳如烟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却笃定,“你等我。我去找办法。”
他站起身,将她轻轻抱起,走到老松下,将她放在那块他每天坐着看月亮的石头上。他脱下自己的外袍,盖在她身上。然后他握着月痕剑,转身朝山下走去。
他知道该找谁。
司命星君。
司命星君是唯一能告诉他如何修补仙骨、如何救她的人。而司命星君在九天之上。他上不去。可他能闯。
上一次他闯了三重天,闯进了南天门。这一次,他还要闯。不管前面有什么拦着,他都要闯。
他回头看了柳如烟一眼。她躺在石头上,白裙染血,面色苍白,可她的眉心那个千万年不曾松开的结,此刻是舒展的。她安安静静地躺着,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“等我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转过身,御剑而起,朝九天之上飞去。
而在他身后,苍梧山巅的老松下,那块石头上,柳如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极轻极轻地,像是在够什么东西。够了一下,又够了一下。然后她的手垂了下去,安安静静地躺在石头上。
而天边,月亮已经完全隐去。
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