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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 10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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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:月华灼灼
回到苍梧山时,天快亮了。
殇城扶着柳如烟落在断崖上,两人脚刚触地,柳如烟便踉跄了一步,单膝跪了下去。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,唇色褪得干干净净。她一手撑着地面,一手攥着袖中的月华石,指节泛白,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,终于断了。
“柳如烟!”殇城一把扶住她,手探上她的脉。脉息紊乱而微弱,体内仙力几近枯竭,那根仙骨上的裂纹从根部蔓延到了骨身大半,有几道已经贯穿了整个骨身。方才在魔渊中她撑了太久,月华消耗过大,加上封印阵的压制,仙骨上的裂纹被进一步撕裂。
柳如烟喘了几口气,将他的手推开。
“无妨。只是消耗过度,调息几日就好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殇城的声音沉了下来,他将她扶到老松下靠着,自己蹲在她面前,目光紧盯着她的脸,“你的仙骨已经碎了大半。方才在魔渊里你就该告诉我。”
柳如烟闭上眼,靠在松干上,声音很轻。
“告诉你有用吗?你能替我碎吗?”
殇城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。他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可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。他替不了她。他的修为再高,也只是个凡人,他碰不到她的仙骨,修不了她的神魂。他能做的只有站在她身边,看着她撑,看着她疼,看着她一点一点碎掉。
“月华石在这里。”柳如烟从袖中取出那块莹白的石头,递到他面前。银白色的光芒在晨光中流转,映着她的脸,清冷中透着一丝少见的脆弱,“用你体内的月华之力,将石头中的精华引出来,渡入我丹田。我教你法子。”
殇城接过月华石,掌心里温润的触感让他微微定了定神。他盘膝坐在柳如烟对面,将月华石悬于两人之间,按照她口述的指引,调动体内浑厚的月华之力,灌入月华石中。月华石猛地一亮,银白色的光芒暴涨,将两人笼罩其中。那股光芒比朝阳更盛,比月光更纯,纯粹到极致的月华精华从石头中涌出,顺着殇城的引导,缓缓流入柳如烟体内。
柳如烟闭上眼,接收着那股月华。她的仙骨在丹田中微微震颤,裂纹的边缘开始缓慢地愈合,从根部到中段,一寸一寸地修复着。那过程很慢,慢到殇城能看见她额角的汗珠一颗一颗滚落,能听见她压抑在喉间的闷哼。她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摆,指节发白,浑身都在微微颤抖。
可她在恢复。仙骨上的裂纹在一点一点合拢,银白色的光芒从她体内透出来,越来越亮,越来越盛。
殇城咬着牙,将体内所有的月华之力倾注其中。他的经脉在剧烈地颤抖,丹田里的月华被疯狂抽取,几乎要枯竭。可他没有停。他感觉到自己的月华正在枯竭,感觉到经脉在隐隐作痛,可他不在乎。只要她能好起来,把这一身修为全废了都行。
“够了。”柳如烟忽然开口,声音微微发哑。
“还没修完。”
“够了。”她睁开眼,伸手按住他引导月华的手,指尖冰凉,“你的月华快枯竭了。再继续,你的经脉会受损。”
殇城看着她。她的面色比方才好了许多,唇色恢复了一丝血色,眼底的倦意也淡了些。仙骨上的裂纹愈合了大半,从根部到中段已经重新连成一体,只剩下最末梢的一小截还有几道细纹。他松了口气,收回手,浑身一软,差点仰面倒下。
柳如烟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。
“傻子。”她说,声音低而轻,“谁让你全灌进去的。”
“你。”殇城靠在她肩上,喘着气,笑了,“你教我的法子。”
柳如烟沉默了一瞬,没有推开他。她让他靠了一会儿,等他缓过气来,才松开手,站起身。她活动了一下手腕,月华在掌心流转,比之前浑厚了许多。仙骨上的痛楚消退了大半,那根银白的细骨重新变得温润而有光泽,裂纹只剩下末梢那一小截,像是蛛网最后的几根丝。
“再修一次就能全好。”她说。
殇城坐在地上,仰头看着她。晨光洒在她身上,白裙在风中轻轻飘动,她的面色清冷如霜,可嘴角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。他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一幕像是做梦。几个月前,她还是九天之上那个遥不可及的月亮神,他只能隔着万丈云霄仰头望她。可现在,她站在他面前,伸手就能碰到,抬手就能牵住。
“柳如烟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等魔渊封了之后,你打算做什么?”
柳如烟偏头看着他,沉默了一瞬。这个问题她千万年来从未想过。她的职责是守护月宫、洒下月华、封印魔渊。做完这些之后呢?她从未想过“之后”。
“没想过。”她说。
殇城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走到她面前。晨光从两人身后照过来,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,交叠在一起。他看着她,目光认真而温柔。
“那等魔渊封了,你慢慢想。我陪你想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眼底那团烧了千万年也不肯灭的火,忽然觉得心口发烫。她别开脸,望向东方初升的朝阳,声音很轻。
“先封魔渊再说。”
“嗯。”殇城点头,将月痕剑从腰间拔出来,握在手中。银白的剑身在晨光中微微发亮,剑身上的月华纹路流转如溪。他望着剑锋上自己的倒影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柳如烟,魔渊的封印还能撑多久?”
柳如烟的神色沉了下来。
“最多一个月。”
殇城握剑的手紧了紧。
“一个月够吗?”
“看你。”柳如烟转头看着他,目光清冷而笃定,“月痕剑诀最后一招,你已经练成了。但封印魔渊,需要你在封印阵中将全部月华凝于一剑,一剑劈开魔渊之主的本体,同时以月华封住所有裂缝。那一剑需要极纯的月华和极纯的剑意,缺一不可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而这一个月里,我要教你如何将月华剑意与封印阵共鸣。只有共鸣,你那一剑才能与封印融为一体,封住魔渊。”
殇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一个月,够了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里,殇城几乎没有合过眼。
白天他在断崖上练剑,将月痕剑诀最后一招反复锤炼。柳如烟不能时时下凡,便在月宫中以月华凝聚成镜,将他练剑的每一帧都映在镜中,逐帧指点。她教他如何将月华凝于剑尖而不散,如何让剑意穿透实物而不伤及无辜,如何将全身月华在一瞬间爆发出来,化作一道足以劈开万物的剑芒。
夜里他调息养气,将体内枯竭的月华一点一点补回来。好在柳如烟每晚都会多洒一些月华在苍梧山巅,那些月华如细雨般渗入他体内,缓慢而温柔地填补着他丹田中的空缺。他的修为在迅速恢复,甚至比之前更浑厚。每一次枯竭后再恢复,经脉都会变得更宽、更韧,能容纳更多的月华。
半个月后,他的月华剑诀已经练到了极致。一剑斩出,月痕如丝,细如毫发,却锋锐无匹。断崖上的试剑石被他一剑劈成两半,切面光滑如镜,石上还残留着一道银白的月华痕迹,久久不散。
可柳如烟说还不够。
“你的剑意够了,月华够了。但你缺一样东西。”她在月华镜中对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与封印阵的共鸣。”柳如烟抬手,月华在镜中凝聚成一个繁复的阵纹,“千年前上一任月神封印魔渊时,将自身的月华与封印阵融为一体。封印阵的每一道纹路都是月华凝成,每一寸阵纹都与她的神魂相连。你要做的,是以你的月华剑意去触碰那些阵纹,唤醒它们,让它们与你共鸣。共鸣之后,你的剑就能引导封印阵的力量,封住魔渊。”
殇城看着镜中那个繁复的阵纹,仔细记下每一道纹路。
“怎么共鸣?”
“用你的心。”柳如烟的声音轻而认真,“月华剑意源于心,封印阵纹也源于心。上一任月神以心铸阵,你若以心入阵,便能共鸣。”
殇城闭上眼,将月痕剑横在膝上,心神沉入剑中。他想象着那些阵纹,想象着它们与月华相连的模样,想象着千年前上一任月神以月华铸阵时的场景。他感觉到月痕剑在他膝上微微发热,剑身上的月华纹路开始跳动,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封印阵的虚影在他识海中浮现,银白色的阵纹如星河般铺展开来,密密麻麻,无边无际。那些阵纹中残留着极其浓郁的月华,温凉而浑厚,带着千万年的沉淀和温柔。他伸出手,触碰了其中一道阵纹。
阵纹猛地一亮,银白色的光芒涌入他体内,涌入月痕剑中,涌入他的心神。他感觉到一阵眩晕,随即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深处炸开了。他看见了上一任月神。她站在一片银白色的光芒中,面容模糊,可那双眼睛温柔而明亮,正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,声音温婉而平静。
殇城愣在原地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月华。”她说,“我是封印。我也是你。”
她的身影在光芒中缓缓消散,化作漫天银屑,融入阵纹之中。殇城伸手想要抓住什么,可只抓到一缕温凉的月华,顺着指尖流入他的经脉,与他的月华融为一体。他的月痕剑猛地一震,剑身上的月华纹路暴涨,银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断崖。
他睁开眼,喘着气。柳如烟的声音从上面传来,带着一丝急切。
“殇城!你方才——”
“我共鸣了。”殇城低头看着手中的月痕剑。剑身上的月华纹路已经变了,比之前更繁复、更古老,像是封印阵的阵纹印在了剑上。他握着剑,感觉到剑身中涌动着极其庞大的月华之力,那些力量不属于他,也不属于柳如烟,而是千年前上一任月神留在封印中的残余。
他的眼眶有些发烫。
“我见到她了。”他轻声道,“她说了三个字。”
柳如烟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殇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,很轻,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颤抖。
“她说了什么?”
“你来了。”殇城抬起头,望着月亮,“她说,你来了。”
月宫之中,柳如烟站在栏杆前,浑身僵硬。她的眼眶在一瞬间红了,可她咬着牙,将那股热意逼了回去。千万年了。千万年她没有再听过那个声音,没有再见过那张脸。可他还记得。上一任月神消散前最后的样子,她还记得清清楚楚。她跪在她身边,握着她的手,看着她化作漫天银屑,散入封印之中。她答应过她会回来。可千万年过去了,回来的只有一缕残魂,在魔渊深处呼唤她的名字。
“柳如烟。”殇城在下面唤她。
“嗯。”
“她不是残魂。”殇城说,声音笃定而温柔,“她就是封印本身。她把自己化作了封印,守着魔渊千万年。她没有离开你。”
柳如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无声无息地,一滴一滴落在白玉栏杆上,在月光中泛着银色的光泽。她抬手擦去,可新的又落下来。她索性不再擦,任由那些温热的水渍淌过脸颊,落入衣襟。
“傻子。”她开口,声音微微发哑,“谁让你说这些的。”
“你让我共鸣的。”殇城理直气壮,“我共鸣了,她就出现了。她还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,‘替我守好月亮’。”
柳如烟攥紧了栏杆,指节泛白。她闭上眼,任由泪痕在脸上慢慢干去。良久,她睁开眼,声音恢复了清冷。
“她倒是会支使人。”
殇城笑了。他站在月光里,握着月痕剑,仰头望着月亮,笑得灿烂而无畏。
“柳如烟,我准备好了。明天去魔渊。”
“明天?”
“封印撑不了那么久了。方才共鸣时我感觉到了,魔渊深处的裂缝在加速扩大。最多还有十天。”
柳如烟沉默了一瞬。
“好。明天。”
她转身走回月宫深处,在寒玉床前坐下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里还残留着泪水的湿意。她将手贴在胸口,那里,那枚玉佩正温温地跳动,像是那个少年的心跳。
“明天。”她轻声道。
第二日,黄昏。
夕阳西沉,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赤金。殇城站在断崖上,背着月痕剑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袍。他没有带包袱,没有带桂花糕,什么都没有带。他只带了那把剑,那枚柳如烟还给他的玉佩,还有一腔孤勇。
柳如烟从九天之上落下,站在他面前。她换了一身新裙,白得发亮,裙摆上绣着暗银色的月华纹,在夕阳中微微闪烁。她的面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,仙骨上的裂纹已经愈合了九成,只剩末梢那一小截还有几道细纹。她看着殇城,目光清冷而平静。
“走吧。”
殇城点了点头。他伸出手,柳如烟看了他一眼,没有犹豫,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。他的手很烫,像火。她的手很凉,像月光。两人手牵着手,踏上了柳如烟凝聚的光桥。
光桥穿过云海,穿过罡风,朝魔渊的方向延伸。两人并肩走在桥上,谁都没有说话。风从身边吹过,卷起他们的衣袍和头发。夕阳在他们身后落下,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。然后月亮从东方升起,清辉洒满大地,银白如练。
殇城偏头看了柳如烟一眼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映出那张清冷如霜的容颜,眉眼如画,唇色微红。她感觉到他的目光,转过头来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殇城笑了笑,“好看。”
柳如烟别开脸,耳尖微微泛红。
“闭嘴。”
“不闭。”殇城理直气壮,“我就要看。万一以后看不到了呢。”
柳如烟的手指攥紧了他的手。
“不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不会看不到。”她偏过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月光映在她眼底,清冷而笃定,“你以后天天都能看到。我让你看。”
殇城愣住了。他看着她,看着她眼底那抹极淡极淡的温柔,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他攥紧了她的手,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好。那我天天看。看到你烦。”
“你早就烦了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殇城认真道,“以前是你说我烦。现在是你说让我看。不一样。”
柳如烟被他绕得沉默了一瞬,最终轻声道:“傻子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走,光桥在脚下延伸,魔渊的灰雾在前方翻涌。灰雾深处,暗红色的光芒隐隐透出,像是深渊中有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冷冷注视着他们。可两人谁都没有退缩。他们手牵着手,走在光桥上,一步一步朝那片黑暗走去。
走到灰雾边缘时,柳如烟停下了脚步。
“殇城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进去之后,你听我指挥。我让你劈的时候再劈,不要提前动手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。”她转头看着他,目光清冷而认真,“不管发生什么,不要松开我的手。”
殇城看着她,笑了笑,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。
“不松。”
两人并肩踏入灰雾。灰雾在月华的逼退下向两侧分开,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。通道两侧,暗红色的光翻涌着,那些模糊的手和无声嘶吼的嘴又出现了,密密麻麻地贴在灰雾壁上,朝他们伸出、抓挠、嘶鸣。可月华护罩将它们挡在外面,两人走在通道中,脚步稳而快。
他们穿过第一层封印阵,穿过第二层,来到了那个巨大的洞穴。洞穴中央的石台上,封印阵还在运转,可阵纹已经黯淡了大半,地面上的裂缝比上次更宽、更深,暗红色的光从裂缝中喷涌而出,将整个洞穴染成了血色。
柳如烟站在石台前,望着那个黯淡的封印阵,深吸一口气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她转头看着殇城,“我会将月华灌入封印阵,唤醒阵纹。你站在阵心,以月痕剑共鸣。当我让你劈的时候,你劈向那道主裂缝。”她指着洞穴深处一道巨大的裂口,裂口中暗红色的光芒翻涌如沸,隐隐可见一只巨大的、由黑气凝聚的手正从裂缝中伸出。
殇城看着那只手,握紧了剑柄。
“好。”
他走到阵心,盘膝坐下。柳如烟站在阵外,抬手,月华从她掌心倾泻而出,涌入封印阵中。阵纹猛地一亮,银白色的光芒从地面涌起,将殇城笼罩其中。他闭上眼,将心神沉入月痕剑中,剑身上的封印纹路开始跳动,与地面的阵纹一一呼应,共鸣。
阵纹越来越亮,银白色的光芒越来越盛,将整个洞穴照得亮如白昼。暗红色的光被一寸寸逼退,那些从裂缝中伸出的黑气之手发出凄厉的嘶鸣,缩了回去。殇城感觉到极其庞大的月华之力在体内涌动,那是封印阵中的残余月华,正顺着共鸣涌入他的经脉,涌入他的剑中。他的月痕剑在剧烈地震颤,银白色的光芒从剑身暴涨,照亮了整个洞穴。
“殇城!”柳如烟的声音从阵外传来,嘶哑而急切,“现在!劈!”
殇城猛地睁开眼。他站起身,双手握剑,月华从全身涌入剑身,剑尖凝聚出一道细如丝线却锋锐无匹的银白色剑芒。他跃起,朝那道主裂缝劈出了此生最强的一剑。
月痕。
银白色的剑芒划破暗红色的世界,如一道逆流的瀑布,直直地劈向那道裂缝。剑芒撞上裂缝中涌出的黑气,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。黑气被剑芒一寸寸劈开,裂缝在剑芒下剧烈颤抖,暗红色的光芒疯狂翻涌,像是垂死的巨兽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殇城咬着牙,将全部月华倾注剑中。他的经脉在剧烈颤抖,丹田中的月华如洪水般涌出,几乎要将他抽空。可他撑住了。月痕剑中的封印纹路亮到了极致,银白色的光芒与裂缝中的暗红光芒激烈碰撞,爆发出漫天光雨。
然后,裂缝合拢了。
暗红色的光被彻底逼退,黑气消散,那只巨大的手碎裂成漫天黑屑,被月华蒸发殆尽。封印阵的阵纹猛地一亮,银白色的光芒从地面涌起,覆盖了整个洞穴,将所有裂缝一寸寸封住。殇城落在地上,单膝跪地,月痕剑插在身前,喘着气。他的月华几乎枯竭,经脉在隐隐作痛,可他笑了。
封住了。
他抬起头,望着站在阵外同样喘着气的柳如烟,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柳如烟,我做到了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,看着他满脸的汗水和血污,看着他眼底那团烧了千万年也不肯灭的火,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碎了。她快步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,伸手捧住了他的脸。
她的手很凉,像月光。他的脸很烫,像火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她轻声道,声音微微发哑。
殇城笑着,伸手覆上她的手背。他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,感觉到她的指尖冰凉,感觉到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他看着她,看着她清冷如霜的容颜上那抹极淡极淡的温柔,忽然开口。
“柳如烟,我做到了。你不用死了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,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头。月华在他们之间流转,温凉而温柔。她的睫毛扫过他的脸颊,痒痒的。他能闻到她身上清冷的桂花香,近得像是融进了他的呼吸。
“傻子。”她轻声道。
殇城笑了。他闭上眼,感受着她额头的温度,感受着她掌心的冰凉,感受着这一刻的安静与温柔。洞穴中银白色的月华还在流转,封印阵的光芒将他们笼罩其中,温柔而明亮。
可就在这一刻,洞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碎裂声。
柳如烟猛地睁开眼。
她转过头,望向洞穴深处。封印阵的阵纹上,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正在缓慢蔓延,从阵心朝边缘延伸。那道裂纹太细了,细到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可柳如烟看见了。她看见了那道裂纹,也看见了裂纹中渗出的一丝暗红色的光。
那光很弱,弱到几乎可以忽略。可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。在封印阵的深处,在那道被殇城劈合的主裂缝旁边,一道新的裂缝正在缓缓张开。
魔渊之主没有死。他只是被暂时封住了。那道裂缝太小,不足以让他破封而出,可它在扩大。总有一天,它会再次崩裂。
柳如烟的面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。殇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也看见了那道裂纹。他的笑僵在脸上,瞳孔骤缩。
“那是……”
“封印没有完全封住。”柳如烟站起身,望着那道裂纹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魔渊之主将一部分力量留在了封印之外。那道裂纹会慢慢扩大,也许一年,也许十年,也许百年。总有一天,它会再次崩裂。”
殇城站起来,握着月痕剑,走到她身边。他看着那道裂纹,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怎么办?”
柳如烟没有回答。她望着那道裂纹,望着裂纹中渗出的暗红色光芒,忽然想起千年前上一任月神封印魔渊时的场景。她想起月神以自身月华铸阵时的决绝,想起她消散前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替我守好月亮。”
她闭上眼,再睁开时,目光恢复了清冷。
“有一个办法。”她说,“千年前上一任月神以自身月华铸阵,将神魂融入封印。只要封印在,她的神魂就在。可封印需要月华持续滋养,否则会逐渐黯淡。千年来我洒下的月华只有极少一部分渗入封印,不够维持它的运转。”
她转头看着殇城,目光清冷而笃定。
“若有一个月华之力足够浑厚的人,将自身月华与封印融为一体,持续滋养阵纹,封印就能永远维持下去。”
殇城看着她。
“那个人是谁?”
柳如烟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。”
殇城攥紧了剑柄。
“你要把自己融进封印?”
“我是月亮神。我的月华最纯、最浑厚。我融入封印,封印就能永远维持。”
“那你呢?”殇城的声音忽然哑了,“你融进去了,还能出来吗?”
柳如烟没有回答。她偏过头,看着那道裂纹,看着暗红色的光在裂纹中翻涌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殇城,有些事,总要有人去做。”
“我不准。”殇城一字一字道,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狠厉,“柳如烟,我不准。”
柳如烟转头看着他,看着他眼底那团烧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烈的火,看着他攥紧剑柄泛白的指节,看着他咬紧的牙关。她忽然笑了笑,笑意极浅,却让整张清冷的脸柔和了一瞬。
“傻子。”她说,“我还没说现在去。”
殇城愣了一下。
“裂纹才刚出现,还有时间。”柳如烟抬手,月华涌入那道裂纹,将它暂时封住。裂纹停止了扩大,可暗红色的光还在深处隐隐跳动,像是一颗埋在地底的种子,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。
“也许一年,也许十年。我们还有时间。”
她转头看着殇城,目光清冷而平静。
“在这段时间里,我会教你如何与封印共鸣。若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也能替我滋养封印。”
“柳如烟——”
“殇城。”她打断他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你答应过我的。你说你会站到我身边来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有一天我也需要站到你身边去?”
殇城看着她,看着她眼底那抹极淡极淡的温柔和极深极深的笃定,忽然说不出话来。他想起她跪在诛仙台下立誓的模样,想起她千万年独守月宫的模样,想起她说“我离不开你了”时的平静与决绝。
她从来都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。她是月亮神。她守了千万年人间,如今轮到人间守她了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开口,声音沙哑而坚定,“我学。可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到万不得已,不许融进封印。”他看着她,目光灼灼,“你说了,也许一年,也许十年,也许百年。我们就用这一百年找别的办法。找不到,再说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弯了弯唇角。
“好。”
两人并肩站在洞穴中,银白色的月华在周围流转,封印阵的光芒将他们笼罩。那道裂纹被暂时封住了,暗红色的光缩回了深处。洞穴恢复了安静,只有月华流淌的细微嗡鸣。
殇城伸出手,握住了柳如烟的手。她的手还是凉的,像月光。可他的手很烫,像火。
“柳如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回家。”
柳如烟偏头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满是血污和汗水的脸,看着他眼底那团烧了千万年也不肯灭的火,看着他嘴角那抹灿烂而无畏的笑。她忽然觉得,千万年的孤寂好像也没那么长了。因为她遇见了一个人,一个会把几片花瓣当成宝贝的人,一个会对着月亮说“我走得过去”的人,一个会为了她闯三重天、入魔渊、劈封印的人。
而这个人,正握着她的手,说要带她回家。
“好。”她轻声道,“回家。”
两人转身,朝洞穴外走去。月痕剑插在殇城腰间,剑身上的封印纹路还在微微发亮,与洞穴中的封印阵遥相呼应。月华在他们身后流淌,银白如练,温柔如初。
他们走出魔渊,踏上光桥。月亮在九天之上高悬,清辉洒满人间。苍梧山巅的断崖上,老松还在,石头还在,那袋刘婶的桂花糕还在石头上放着,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殇城牵着柳如烟的手,落在断崖上。他捡起那袋桂花糕,打开来,里面的糕已经有些干了,可香气还在。他拿了一块递给柳如烟。
“吃点?”
柳如烟接过,咬了一小口。桂花香在唇齿间散开,清甜而温暖。她细细地嚼着,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好吃。”
殇城笑了。他也拿了一块塞进嘴里,两人站在月光里,分吃着那袋有些干了的桂花糕。风从山间吹来,带着草木的清香,吹动了他们的衣袍和头发。柳如烟的长发被风吹起,拂过殇城的肩膀,痒痒的。
“柳如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柳如烟偏头看着他,看着他在月光中弯弯的眉眼,看着他嘴角的笑,忽然觉得心口很烫。她将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,弯了弯唇角。
“明天见。”
两人站在断崖上,仰头望着那轮明月。月华如练,洒满人间,银白的光芒将两人笼罩其中,温柔而明亮。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,魔渊深处那道裂纹正在缓缓跳动,暗红色的光在深处翻涌,像是沉睡的巨兽在做梦。
总有一天,它会醒来。
可这一夜,月亮还在。守了千万年的那个人,还在。那个少年,正站在月光里,握着她的手,做着关于明天的梦。
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