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9、钱庄 ...
-
第二天一早,阿福把阿舟叫起来。
“走,去集上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你欠我五文钱。今天跟我去卖菜,卖了菜,扣你一文。”
阿舟没说话。跟在她后面出了门。
集上人不少。阿福挑着两筐菜,找了个空位蹲下。阿舟站在旁边,手足无措。
“你站着干什么?蹲下。”
他蹲下了。
阿福的菜卖得快,不到一个时辰,两筐见了底。她数了数铜板,揣进袖子里。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钱庄。”
阿舟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说去钱庄——”
“去看看。又不进去。”
两人沿着集市的街往东走。过了卖布的、卖鞋的、卖糖人的,街面越来越宽,铺子越来越气派。走到街东头,有一座二层小楼,青砖灰瓦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。
匾上三个字:兴通号。
门口站着两个伙计,穿着一样的青布褂子,站得笔直。门前停着两辆马车,车帘子放下来,看不见里头。
阿福远远站着,没靠近。
“就是这家。”
阿舟看着那匾,没说话。
“我打听过了,”阿福压低了声音,“这钱庄开了五年,掌柜的姓韩。但没人见过他。出面管事的是个管家,姓崔,四十来岁,瘦高个,下巴有颗痣。”
“你打听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我跟集上卖菜的婆子们聊了三天。”她看了他一眼,“你以为我那三天光拔草了?”
阿舟没说话。
“还有个事。”阿福把他拉到一边,离钱庄远了些,“那三个翻我屋子的人,领头那个,有人见过。他隔三差五来钱庄,从后门进。”
阿舟的拳头攥紧了。
“后门在哪儿?”
“巷子那头。”阿福抬了抬下巴,“我昨天踩过点了。”
阿舟看着她,半天没说话。
“你怎么知道要踩点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把手里的空筐换了只手拎着,“但那天翻我屋子的时候,我注意到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三个人走的时候,领头那个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他看的是我袖子。”
阿舟低头看了看她的袖子。
“你以为他看的是镜子?”
“我不知道他看的是什么。但我后来想,他要是觉得镜子在我身上,应该搜我身。他没有。他只翻了屋子。”
“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他不敢碰我。”阿福看着他,“或者说,有人交代过,不能碰我。”
阿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所以你怀疑,背后的人不想伤你,只想拿镜子。”
“对。所以我才敢跟你来这儿。要是他们真想要我的命,那天就不会光翻屋子了。”
两人站在街角。秋风卷着落叶从脚边刮过。兴通号门口,一个伙计进了门,另一个换了班,站在台阶上搓手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阿舟问。
“等着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那个管家出来。”阿福把筐放下来,靠着墙根蹲下,姿势跟阿舟那天在庙门口一模一样,“我见过他。下巴有颗痣,瘦高个。他每天下午出来一趟,去对面的茶楼喝茶。”
阿舟也蹲下来,蹲在她旁边。
“你什么时候打听到的?”
“昨天。你劈柴的时候。”
两人蹲在墙根,隔着半尺的距离,盯着兴通号的大门。
等了约莫半个时辰,门开了。
一个瘦高个从里面走出来,四十来岁,穿着一身暗灰长衫,下巴有颗黑痣。他站在台阶上掸了掸衣袖,然后不紧不慢地往对面茶楼去了。
阿福用胳膊肘碰了碰阿舟。
“就是他。”
阿舟盯着那个背影。他瘦,走路有点外八字,左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。腰间鼓鼓的,像揣着什么东西。
“走吧。”阿福站起来。
“去哪儿?”
“茶楼。喝杯茶。”
“你有钱?”
“你欠我的。”
茶楼二层,靠窗的位置。阿福点了两碗最便宜的茶,一共四文。阿舟坐在她对面,背对着楼梯口。崔管家坐在靠里的位置,一个人,一壶茶,一碟花生米。
阿福端着茶碗,慢悠悠地喝。
“别回头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他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但楼下有两个伙计守着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伙计?”
“一样的青布褂子。跟钱庄门口站的一样。”
阿舟端起茶碗,手有点抖。
“怕什么?”阿福看着他。
“怕连累你。”
“你已经连累了。少说废话,喝茶。”
两人在茶楼坐了一炷香。崔管家喝完茶,放下铜板,起身下楼。阿福和阿舟隔着几步远跟下去,在街角看着他的背影拐进了兴通号后头的巷子。
“后门在那儿。”阿福抬了抬下巴。
阿舟顺着看过去。巷子窄,两边是高墙,后门开在巷子中段,铁皮包着,门口蹲着一个人,正在打盹。
“有人在门口守着。”阿舟说。
“嗯。所以不能从后门进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阿福想了想。然后她转头看着阿舟。
“你那天给我镜子的时候,跑得挺快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今天晚上,你去敲门。”
“敲门?”
“敲后门。”她看着他,“你跑得快。敲完就跑,把人引开。我从另一边翻墙进去。”
“你翻墙?”
“我小时候在庙里帮工,后墙翻过八百回。”
阿舟看着她。她脸上还是那副懒懒的样子,好像说的不是去闯一个来路不明的钱庄,而是去菜地里拔草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你欠我五文钱。等你的事了了,你才能还我。”
“就这个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个姓崔的管家,翻我屋子那天,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,“那一眼,我记到现在。”
“你记仇?”
“我记账。”她说,“谁欠我的,我都记着。”
阿舟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
“行什么?”
“今晚,我去敲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