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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两文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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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睡在柴房里。
柴房不大,堆着半屋干柴,墙角有张破草席。他把草席铺开,缩在上面。夜里有老鼠,窸窸窣窣的,在他脚边跑来跑去。他累极了,没管,闭眼就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被鸡叫吵醒。
推开门,院子里有口井。他蹲在井边,捧了把水洗脸。水凉得激人。他正洗着,听见身后有声音。
她端着一碗粥走过来。跟那天一样的碗,一样的热气。
“喝了。”
他接过去。喝了两口,抬头看她。
“你哪来的米?”
“昨晚那两文钱买的。”
他手顿了一下。
“那是你的钱。”
“你给我的。”
“我欠你的。”
“所以啊。”她靠着井沿,看着他,“你现在喝的是你自己的粥。”
他没说话。低头把粥喝完了。
喝完粥,他站起来。把碗递还给她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。然后说:“你身上有钱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地方住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吃的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她把碗接过去,在井边涮了涮。
“那你走什么?”
他站着,没动。
“我……不想连累你。”
“你连累我什么?”
“那三个人。”
她涮碗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那三个人,是冲你来的,还是冲镜子来的?”
“都有。”
“他们还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
她把碗控干,放在井沿上。
“那你走了,他们来了,我怎么跟他们说?”
他愣住。
“我——”
“你走了,他们问我镜子哪儿去了,我说给你了。他们问我你去哪儿了,我说不知道。他们信吗?”
他没说话。
“你走了,我更说不清。”她看着他,“所以你现在不能走。”
他看着她。晨光照在她脸上,还是那样,干干净净的。
“你怕我连累你?”
“我怕说不清。”
她转身往屋里走。走了两步,回头。
“后院有柴,你帮我劈了。劈完柴,帮我去地里拔草。干完活,我给你饭吃。”
他站在井边,半天没说话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阿舟。”
“姓什么?”
“没姓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“我叫阿福。你先干活吧。”
他蹲着拔草,她蹲着拔草。两垄之间隔了三尺,各拔各的。太阳晒得后背发烫,汗往下滴。
拔了半垄,她开口了。
“那三个人,领头那个脸上有道疤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问我镜子的时候,提了两个字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钱庄。”
阿舟的手停了一下。停得很轻,很快,又继续拔草。
“什么钱庄?”
“他没说完。就提了这两个字,后面咽回去了。”她把一把草扔到地头,“我留意了一下。”
“你留意这个干什么?”
“他翻了我屋子。我总得知道他是什么人。”
阿舟没说话。手里拔着草,心里转着。
钱庄。他娘死的那天晚上,那三个人踹门进来,领头那个,脸上有道疤。他躲在窗后头看的时候,听见他们说话。有一句他记得清楚。
“东西拿到了,回去交差。掌柜的等着。”
掌柜的。
他不知道掌柜的是谁。但他知道,那三个人不是最大的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她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撒谎。”
他抬头看她。
“你脸上写着呢。”她拔着草,没看他,“你知道钱庄的事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手停什么?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刚才停的那一下,被她看见了。
“我娘死的那天晚上,那三个人来过。领头那个,脸上有道疤。他们走的时候说,‘掌柜的等着’。”
她停下手里的活。
“掌柜的。钱庄。”她把两个词拼在一起,“他们是一伙的。”
“可能是。”
“不是可能。”她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集上那家当铺老板,周记。他知道镜子是宫里的,不敢收。他认出来了。那三个人第二天就找上门。谁告诉他们的?”
阿舟看着她。
“你是说,周老板跟他们是一伙的?”
“周老板要是跟他们一伙的,那天就不会没收我的镜子。他要是跟他们一伙的,直接收了,等他们来拿就行。”她站起来,掸了掸衣摆,“他是怕了。他认出来,但不敢碰。所以那三个人是自己找上门的。”
“怎么找的?”
“镜子上有东西。”
阿舟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周老板能认出来,别人也能认出来。”她看着他,“你娘留给你这面镜子,上面到底有什么?”
阿舟沉默了很久。地里的风吹过来,带着土腥味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没说谎。他确实不知道镜子上有什么。他娘只说了“拿着它去找你爹”,没说过别的。
她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行。你不知道。”
她蹲回去,继续拔草。但这个疑问,没消。她记在心里了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走。”
“走哪儿去?”
“越远越好。”
她停下手里的活,抬头看他。
“你走了,他们来找我,我怎么办?”
“你……你就说不知道。”
“我说了。他们不信。”她把草拍了拍,“阿舟,你听着。我不想管你的事。但你那面镜子在我袖子里揣了七八天,那三个人翻了我屋子,我隔壁王婶看见他们拿着刀。我现在说不清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所以你得把这事了了。了了再走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找到那个掌柜的。搞清楚他们到底要什么。”
阿舟看着她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她想了想。
“因为你欠我五文钱。你跑了,我找谁要去?”
阿舟看着她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是那种懒懒的、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。
但他知道,她说的不是真话。
“行。”
“行什么?”
“了了再走。”
她转身往地头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