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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夜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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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跑了。
跑出巷子的时候，腿是软的。跑了七八步，腿一软，差点栽在地上。他扶着墙根，喘了两口气，然后继续跑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。
那三个人，他认得。为首的那个，脸上有道疤，从左边眉骨划到嘴角。他娘死的那天晚上，踹门进来的就有这张脸。他翻窗跑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，看见那张脸在灯下，像块裂了缝的瓦。
他现在跑的方向，是出城的方向。但他跑了几步，停下来了。
他站在巷子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第二家，门虚掩着，灯还亮着。那三个人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，歪歪扭扭的。
他想：我跑什么？
镜子是我给她的。
那三个人是我引来的。
她现在在里面，被那三个人堵着。而我跑了。
他攥了攥拳头。手心里全是汗。
然后他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响。什么东西摔了。他的脚往回迈了一步。又停住了。
他想起他娘死的那天晚上。他躲在窗后头，看见他娘被推倒在地上，头磕在桌角上，血顺着额角淌下来。他当时也想冲出去。但他没有。他跑了。
他娘临死前攥着他的手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：“跑。”
他跑了。
他现在又跑了。
他蹲在巷子口的墙根下，把头埋在膝盖里。夜风灌进领口，凉得他打哆嗦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咚咚咚的，像有人在胸口捶鼓。
过了很久。灯灭了。那三个人从门里出来，往巷子另一头走了。脚步很重，踩在石板路上，咯噔咯噔的。
他等了一会儿。然后站起来，走到那扇门前。
门虚掩着。他推开一条缝。屋里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他站了一会儿，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。
满地的衣裳。翻开的床板。灶膛里的灰撒了一地。
她蹲在地上，背对着门，一件一件捡衣裳。
他站在门口，没出声。
她突然停下来，回过头。
“谁？”
他站在门口，影子拖在地上，长长的。
她看了他一会儿。然后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回来得正好。”她走过来，站在他面前，“你欠我三文钱，先还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从怀里摸，摸了半天，摸出两文。
“只有两文。”
“那再欠一文。加葱加盐再加两文。一共五文。”
她伸出手。他看着她手心，愣了一会儿，把两文钱放在她手里。
她把钱揣进袖子。然后转身，继续捡衣裳。
“你把镜子当哪儿了？”
她没回头：“没当。”
他愣住。
“什么？”
“没当。还在。”
她蹲在地上，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块松动的砖，抽出来，里面有个洞。她伸手进去，掏出那面镜子。铜的，巴掌大，背面刻着鸳鸯。
她站起来，把镜子递给他。
“你的东西，还你。”
他看着镜子，没接。
“你……你没当？”
“本来想当的。老板不敢收。”
“那白天那三个人——”
“翻了我屋子。没找到。”
她看着他，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。
“你跑什么？”
他没说话。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脚。
“我以为你跑了就不回来了。”她说，“你把镜子往我这儿一塞，自己跑了。你知道那三个人是谁吗？”
他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们说你这是宫里的东西。”她把镜子往前递了递，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他看着那面镜子。铜的，巴掌大，背面刻着鸳鸯。他娘死的时候攥着他的手，把镜子塞进他掌心。
“我娘留的。”
“你娘是谁？”
“死了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行了。镜子给你，你走吧。”
她把镜子塞到他手里。他攥着，冰凉的铜面贴着掌心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问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我要还你。”
“你欠我五文钱，先还了再说。”
他没说话。把镜子揣进怀里。然后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，一个布包，瘪瘪的。他打开，里面是半块干饼。
“我……只有这个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
“你拿着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。然后把饼接过去，掰了一半，递回给他。
“一人一半。”
他接过去，咬了一口。饼硬得像石头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
她靠着门框，也咬了一口。两个人站在黑暗里，嚼着干饼，谁也没说话。
嚼完了。她把剩下的一半揣进袖子。
“你今晚睡哪儿？”
“随便。”
“后院有个柴房。别让人看见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？”
她想了想。然后说：
“你饼分了我一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