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隔岸未遂》砚见山

5、第 5 章

　　那袋小笼包，苏云姝吃得很慢，甚至有点食不知味。胃里被热食填满，驱散了昨晚老街的冷风。

　　等她咽下最后一口，把塑料袋揉成一团塞进桌肚，后排传来了椅子拖动的声响。晏青柏坐下了，带着一身早晨特有的水汽。

　　苏云姝没回头。但她知道，他们之间那层原本干干净净的“同学关系”，已经被昨晚那瓶云南白药和那件灰白色卫衣扯出了乱七八糟的褶皱。

　　第一节课间，陆珩终于憋不住了。

　　他整个人几乎是越过桌子趴到了晏青柏的背上，死死盯着晏青柏的侧脸，呼吸粗重。

　　“你昨天去哪了？”陆珩声音压得很低，但那种紧绷感让前桌的苏云姝听得一清二楚。

　　晏青柏拿笔的手一顿：“没去哪。通宵了。”

　　“通宵？”陆珩冷笑了一声，伸手直接去抓晏青柏的袖子，把他手臂一翻。小臂上那块被药水喷过、结了薄痂的红痕在日光灯下暴露无遗。“这是怎么弄的？你爹在会所没动手，带你去别的地儿打的？”

　　晏青柏猛地抽回手，用力把陆珩推开，校服拉链因为动作太大扯到了底：

　　“你烦不烦？我说了没去见他！”

　　“你放屁！”陆珩也不管是在教室，嗓门直接拔高了，“你没去见他，你哪来的钱去网吧？你连手机都在他手里！你昨晚到底睡哪了？”

　　教室前面有人回头看。晏青柏脸色铁青，腮帮子咬得死紧，眼底那股戾气又隐隐翻上来了：“我睡桥洞，睡马路，关你什么事？你能不能闭嘴？”

　　陆珩被他这话噎得眼眶一红，一拳砸在桌子上，震得前面苏云姝的水杯都跟着晃了一下。他死死咬着牙，没再说话，但胸口起伏得很厉害。

　　沐苏回头看了一眼这阵势，悄悄凑到苏云姝耳边：“这俩有病吧？一大早吵什么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苏云姝低头翻着物理错题本，手上写得稳稳当当，连笔画都没乱。

　　第三节课是数学。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极长的辅助线，解一道压轴题。

　　班里安静得只有粉笔的哒哒声。苏云姝正在算结果，忽然听见后排传来一阵极其压抑的响动。

　　那是胃部痉挛发出的干呕声。

　　她没敢回头。但紧接着，她听到了陆珩压低的、变调的嗓音：“你怎么了？脸色这么白？胃疼？”

　　“别碰我……”晏青柏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，带着一丝明显的痛楚。

　　苏云姝的笔尖停在卷子上。她想起昨晚那个被他直接敷在脸上的冷饭团。他一口都没吃。他那个挨了一顿打又被赶出来吹了半夜冷风的胃，现在大概像刀绞一样。

　　“老师，晏青柏好像不舒服。”后排有个男生突然喊了一声。

　　全班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。苏云姝也终于跟着回过头。

　　晏青柏趴在桌上，脸埋在臂弯里，一只手死死抵着胃部。露出的那一小截脖颈全是冷汗，湿漉漉的。左脸的淤青配上惨白的肤色，看着有点吓人。

　　数学老师走下讲台，看了他一眼：“去医务室拿点药吧。陆珩，你陪他去。”

　　“不用。”晏青柏强撑着直起腰，脸色难看得像纸一样，“我趴会儿就行。”

　　他谁都不看，就那么硬挺着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。陆珩在旁边急得直抓头发，但不管怎么问，他都不肯再多说一个字。

　　下课铃一响，苏云姝拉着沐苏去走廊接水。

　　“晏青柏今天早上什么毛病？”沐苏一边接水一边吐槽，“脾气臭就算了，身体还这么虚。陆珩对他够可以了，他还那副样子。”

　　“谁都有不想让人看到的时候。”苏云姝淡淡地回了一句。

　　接完水，沐苏去了厕所。苏云姝没有直接回教室，她拐了个弯，去了走廊另一头的老赵办公室。

　　老赵不在。她在办公桌旁边的学生储物柜前停下，翻了半天，找出了班里的急救箱。

　　里面有一板铝碳酸镁片。治胃痛的。

　　中午去食堂，陆珩本来想给晏青柏打饭，被他冷着脸拒绝了。

　　“我不吃，你自己吃”晏青柏趴在桌上，声音闷闷的。

　　“你他妈不吃早饭就算了，现在还不吃？你想成仙啊！”陆珩气得快掀桌子了。

　　“我说了我不饿！”晏青柏猛地抬起头，眼睛因为胃痛憋得全是红血丝，透着一股烦躁。

　　陆珩深吸了一口气，咬着牙把餐盘端起来，狠狠瞪了他一眼：“行，你牛逼，你饿死算完。”

　　说完，他气冲冲地走出了教室。

　　教室里没剩下几个人。苏云姝原本和沐苏已经走到前门了，她摸了一下口袋里的东西，停住脚。

　　“你先去，我找个本子”她对沐苏说。

　　沐苏走后，教室彻底空了下来，只剩下后排那个趴着的人。

　　苏云姝走到后排。晏青柏还保持着那个姿势，背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
　　她没说话，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板铝碳酸镁片，抠出两粒，然后拿起晏青柏桌角的空矿泉水瓶，拧开盖子，把药丢进去，晃了晃。

　　药片在水里化开，冒出浑浊的细泡。

　　“起来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
　　晏青柏没动。

　　苏云姝踢了一下他的椅子腿：“别装死。”

　　晏青柏这才缓缓抬起头，那双眼睛因为疼痛显得有些涣散。他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那瓶浑水，眉头死死皱了起来：“什么玩意儿？”

　　“胃药。”苏云姝连解释的耐心都没有，“喝下去。”

　　晏青柏盯了那瓶水一眼，又抬起眼看着苏云姝。他的脸色极其苍白，嘴唇连点血色都没有：“不喝。我不吃别人给我的东西。”

　　“怕我毒死你？”苏云姝冷笑了一声。

　　“我胃好得很，不需要吃药。”他偏过头，死鸭子嘴硬。

　　苏云姝看着他那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样子，懒得跟他废话。

　　“晏青柏，你以为你现在这副宁死不屈的样子很帅吗？”她微微弯下腰，双手撑在他桌子边缘，压低声音，冷冷地看着他，“你昨晚在那个烂巷子里缩着，脸白得像鬼的时候，可比现在丢人多了。你现在要是不喝，下午胃穿孔进了医院，你那个爹来给你签字，你觉得你还能有尊严吗？”

　　晏青柏的呼吸滞了一下，瞳孔微微放大。他死死盯着苏云姝，下颌线绷得极紧。

　　过了好几秒，他忽然伸手，一把抓过那瓶水。

　　他仰起头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咕咚咕咚把那瓶带着药味的涩水全喝了下去。

　　喝完，他把空瓶子砸在桌角，赌气似地靠在椅背上，胸口剧烈起伏着：“行了吧？”

　　“还行，没死”

　　苏云姝直起身子，没有多余的表情。她转过身，径直走出了教室。

　　走到走廊上，秋日的风迎面吹来。她靠在墙上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刚才那几分钟，其实她心里也有点打鼓。她怕他那固执的少爷脾气上来，真把那瓶水摔地上。

　　但还好。他喝了。

　　下午的课，晏青柏没有再趴在桌上。虽然脸色依旧很难看，但他挺直了背，甚至还在老师提问的时候回答了一个问题。

　　放学的时候，陆珩大概自己跟自己生了一中午的闷气，终于还是没忍住，凑过去给晏青柏扔了一盒热牛奶：“拿着。别又死扛着。”

　　晏青柏接过去，没说话。

　　他站起身，收拾书包的时候，视线越过陆珩的肩膀，落在了前面正在背书包的苏云姝身上。

　　他什么也没说，但那一眼里包含的东西很复杂。

　　苏云姝跟着沐苏出了校门，走到路口分开，然后顺着老街往家走。

　　走到昨天那个修路的铁皮墙附近时，她放慢了脚步。

　　今天那里空荡荡的，没有坐在台阶上的人，也没有捏瘪的易拉罐。

　　她刚准备加快步子回家，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
　　她拿出来，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，只有短短几个字：

　　“鞋码多少？”

　　苏云姝站在老街的路灯下，盯着这没头没脑的四个字看了半天，最后回了三个字：

　　“你有病？”

　　对方很快回了过来：

　　“看来是37。周六一点，学校门口。别迟到。”

　　苏云姝看着屏幕，气得咬了一下牙。她干脆把他的号码存进了通讯录，姓名那一栏，她打了个“神经病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