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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
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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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五,晏青柏脸上的淤青变成了深紫色。
那颜色看着骇人,像是一块坏死的斑,印在他那张原本清隽苍白的脸上。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,一整个上午,除了翻书,他连姿势都没怎么换过。
陆珩一整天都憋着气,连平时最爱接话茬的毛病都改了。他时不时用余光去扫晏青柏的脸,几次欲言又止,最后只能烦躁地狂转手里的中性笔。
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前,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哒哒声。老赵推开门,径直走到后排,敲了敲晏青柏的桌子。
“晏青柏,你爸打电话到教务处了,说让你今天不用上晚自习,他一会儿来接你。”
“啪”的一声。
晏青柏手里的圆珠笔笔尖深深扎进了草稿纸里,笔芯当场折断。
“我不回去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自习课上,透着一股刀刃出鞘般的冷硬。
老赵脸上有些挂不住,皱起眉:
“晏青柏,你家长亲自打的电话,说有急事。你配合一下老师,别让我为难”
“老赵,他不能回去!”陆珩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尖啸,他涨红了脸,声音都在发抖,“他爸……”
“陆珩!”晏青柏猛地转头,眼神极其狠厉地钉在陆珩脸上。
那种眼神太冷了,带着一种警告,硬生生把陆珩剩下的一半话给堵死在了嗓子眼里。
晏青柏收回目光,面无表情地开始收拾书包。他把几本书粗暴地塞进包里,拉上拉链,站起身。在走过陆珩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半秒,极低地扔下一句:
“别管我。”然后从前门走了出去。
苏云姝坐在前排,手里捏着笔,目光虽然落在物理卷子上,但那一整道大题,她连个“解”字都没写出来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她心里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。他根本没有去校门口。
晚上九点半,晚自习结束。走读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校外走。
初秋的夜风带了很深的凉意。苏云姝和老街的路口跟沐苏分开,一个人背着书包往家赶。她看了一眼手表,九点四十。她妈规定了她每天十点前必须进家门,晚一分钟,都要被盘问半天。
老街有一段正在修路,半条街都被绿色的施工铁皮封着,只留下一盏昏黄的路灯,勉强照亮坑洼的地面。
苏云姝走到铁皮墙拐角的时候,脚步猛地停住了。
晏青柏坐在施工铁皮墙下的水泥台阶上。
他那件蓝白校服的外套不知道去哪了,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。袖子卷到手肘,左小臂上有一道极长的红痕,像是被什么钝器狠狠划过,正往外渗着血珠。脸颊上的淤青在昏黄的光下更显可怖,唇角破了一块,干涸的血迹沾在下巴上。
他身边没有书包,脚边只有一个被捏得完全变形的易拉罐。那个易拉罐的拉环被扯断了,在路灯下反着一点冷光。
他没有回去。他就这么一个人坐在冷风里。
苏云姝深吸了一口气,走过去,停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,刚好挡住了路灯的光。
晏青柏察觉到阴影,猛地抬起头。那一瞬间,他眼底全是防备得快要杀人的戾气。但在看清是苏云姝的脸后,那股戾气一点点褪了下去,变成了一种极其疲惫的空洞。
“你怎么老能捡到我。”他哑着嗓子开口,带着点自嘲。
“你爸呢?”苏云姝没有寒暄,直截了当。
“在某个会所里喝得烂醉。”晏青柏扯了一下嘴角,扯到了唇角的伤口,他微微皱了下眉,“他叫老赵让我回去,只是为了让我在楼下等他,然后当着他那些生意伙伴的面,骂我一顿,显示他教子有方。他需要一个出气筒”
苏云姝看着他。比起挨打,这种精神上的凌迟更让人作呕。
“你这伤怎么弄的?”苏云姝的视线落在他流血的小臂上。
“我跑了。”晏青柏低下头,把易拉罐捏得咔嚓作响,“到了会所,他让我在大堂等他。我等了半小时,他带着一身酒气下来,当着一堆人的面,拿车钥匙砸我。我躲了一下,砸在了旁边的玻璃茶几上。他让我滚,我就滚了。”
“你没带钱?没带手机?”苏云姝皱起眉。
“手机在他手里,书包在教室。”晏青柏靠在铁皮墙上,仰起头,看着头顶那只忽明忽暗的飞蛾,“身无分文。”
苏云姝在心里暗骂了一句。
她看了一眼时间,九点四十五。如果她现在转身就走,她能在十点前赶回家。然后明天早上来上学,可能会听说某个高中的学生在公园长椅上冻了一宿,或者因为伤口感染被送进医院。
苏云姝咬了咬牙,拉开书包拉链。
她从里面摸出一个还温热的饭团。那是她刚才在便利店买的,准备带回家当明天早上的早饭。
“拿着。”她直接递到他面前。
晏青柏看着饭团说:“我不怎么爱吃这种东西”
“吃一口垫垫肚子,剩下的敷在脸上。”苏云姝把饭团塞进他手里,语气像是在下命令,“快吃。”
晏青柏被她这个粗鲁的动作噎了一下,捏着那个温热的饭团,神色极其复杂。
苏云姝没管他,从自己的校服口袋里摸出了一小瓶云南白药喷雾。那是她妈非要塞她包里的,怕她骑车上放学摔着。她蹲下身,看着他小臂上的伤口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晏青柏看着她,过了两秒,把左手伸了出来。
苏云姝摇了摇喷雾,对着伤口按了下去。冰凉的药雾喷射在破皮的血肉上,晏青柏的整条手臂肌肉瞬间绷得像石头一样硬,他倒吸了一口冷气,手指死死抓住了自己的膝盖。
“疼就忍着。”苏云姝连头都没抬,盯着伤口,语气极其冷淡。
喷完药,她把药瓶塞回口袋,站起身,又看了一眼时间。
九点四十八。
“晏青柏,你今晚怎么办?”她问。
晏青柏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颓废:
“不知道。网吧,或者公园。总能对付一宿。”
“你身上一分钱都没有,网吧老板不会让你进的。”
“那我就去取款机里面待着。”
苏云姝看着他。这少爷平时穿的一件衬衫可能就上千,现在却要去跟流浪汉抢自动取款机。
“我书包里有件外套。”苏云姝说着,把书包卸下来,拉开拉链,从里面拽出一件灰白色的连帽卫衣。那是她为了防早晚冷带的。
她把卫衣扔到他怀里。
“穿上”她不容分说地命令,“你要是明天因为肺炎请假,我绝对会嘲笑你。”
晏青柏看着怀里的卫衣。那是一件很普通的纯棉卫衣,洗得很干净,带着一点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。他把卫衣展开,披在肩膀上。
“苏云姝。”他叫了她的名字。
“干嘛。”
“你赶紧回家。”晏青柏看着她,声音很哑,但异常清醒
“这么晚了,你妈该着急了”
苏云姝咬了咬嘴唇。
她看着坐在台阶上的晏青柏。他裹着那件不太合身的卫衣,脸上带着伤,但眼底那种要杀人的戾气已经彻底散了。他现在就像一个被遗弃在路边的、摔坏了的昂贵瓷器。
她其实想问他,那你呢?你今晚到底去哪?
但她问不出口。她也知道,晏青柏不会告诉她。他骨子里的那种骄傲,不允许他在一个女生面前彻底暴露自己的走投无路。
苏云姝把书包背好。
“药我放在这了。”她把那瓶云南白药放在他旁边的台阶上,“剩下的你自己喷。别省着。”
“嗯。”
苏云姝转过身,快步往家的方向走。
走了十几步,她突然停住,转过身。
晏青柏还坐在那里,看着她。
“晏青柏,你明天早上早点来学校。带两份早饭。”苏云姝站在路灯下,冲他喊了一句,“你昨天欠我的。”
晏青柏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,抬起手,朝她挥了一下,示意她快走。
苏云姝没有再回头。她一路狂奔,九点五十七分,终于推开了自己家的门。
客厅里,她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
“今天怎么跑得满头大汗的?”她妈看了她一眼。
“路上修路,跑了两步。”苏云姝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,换了鞋,低着头往房间走。
回到房间,她连灯都没开,直接靠在了门背上,心脏狂跳不止。
她不是害怕,她是在后怕。如果她刚才脑子一热,真的去陪他找酒店,那她现在绝对已经在面对她妈的狂风暴雨了。
苏云姝深吸了一口气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的一角,看向楼下。
老街的路口空荡荡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那个坐在台阶上的少年,已经不见了。
他可能去找个避风的地方了,也可能,最后只能回那个让他恶心窒息的家。
第二天早上,苏云姝六点半就到了学校。
她走到座位上,发现桌肚里放着一袋热腾腾的小笼包,还有一瓶温热的牛奶。
旁边压着一张字条。纸条边缘有些毛糙,是随手从草稿纸上撕下来的。上面是晏青柏那清隽利落的字,只有四个字:
“利息。管够。”
苏云姝看着那张字条,转过头,看了一眼后排。
晏青柏的座位还是空的。直到早读铃响,他才从前门走进来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校服,脸色的淤青淡了一点,但左脸颊还是能看出一点痕迹。他走到座位上,拉开椅子坐下。
苏云姝回过头,看着他。
晏青柏抬起眼,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只是极轻地、微微地扬了一下下巴,算是打过招呼。
苏云姝收回目光,低头咬了一口包子。
是温热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