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隔岸未遂》砚见山

3、第 3 章 第二天

　　第二天，晏青柏的座位空着。
　　早自习的铃声照常响起，全班整齐划一地开口朗读。苏云姝翻着英语书，视线落在书页上，嘴里跟着念，但念了两行之后，她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无意识的墨点。
　　身后的那个位置，是空的。
　　从早上进教室到现在，晏青柏的椅子一直空着，桌面上干干净净，连本书都没放。
　　高中不比初中，缺勤是件稀罕事。尤其是开学才没几天。
　　苏云姝没回头，只是把英语书翻到了下一页。
　　相比之下，后桌的陆珩就没这么淡定了。
　　早读刚结束，陆珩就坐不住了。他掏出手机在桌子底下按了几下，似乎是在发消息，过了两分钟没收到回复，他眉头皱了起来，直接把手机往桌上一扔。
　　“砰”的一声闷响，惹得前排的沐苏回了头。
　　“你大早上发什么神经？”沐苏压低声音瞪他。
　　陆珩没像往常那样跟她斗嘴。他站起身，环顾了一圈教室，然后直接走到后排几个男生堆里：
　　“哎，你们谁今天早上看见晏青柏了？”
　　“没啊，他今天没来？”有男生回了一句。
　　“废话，来了座位能空着吗。”陆珩语气有些冲，又跑到前排去问。一圈问下来，全都摇头说没看见。
　　他走回座位，站在那里，盯着晏青柏那张空荡荡的桌子看了几秒，突然烦躁地踹了一脚那张空椅子。
　　椅子腿摩擦地面，发出“刺啦”一声极其尖锐的响声，在还算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，半个班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。
　　“陆珩！”班长在前面喊了一声，“你干嘛呢？”
　　“没干嘛，找东西。”陆珩敷衍了一句，弯腰把椅子扶正，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，脸色很难看。
　　上午的课，陆珩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他平时虽然也爱开小差，但至少会跟沐苏传个纸条、接个话茬，今天却像个哑巴一样，死死盯着桌肚里的手机。
　　直到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，陆珩终于忍不住了。他站起身，连饭都没去吃，直接冲去了办公室。
　　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。沐苏拉着苏云姝往外走，小声嘀咕：
　　“这晏青柏怎么回事啊？一声不响就不来了。你看把陆珩急的，脸都绿了”
　　“可能家里有事吧。”苏云姝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　　“有事也得说一声啊。我看陆珩刚才那眼神，恨不得把人吃了”沐苏叹了口气，拉着她进了食堂。
　　食堂里人声鼎沸。两人打了饭坐下。没多久，陆珩黑着脸端着餐盘过来了。
　　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，拿起筷子，狠狠戳了两下米饭。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沐苏问。
　　“老班说他请假了。”陆珩咬着牙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他爸打的电话，说家里有事。”
　　苏云姝吃饭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　　“他爸？”沐苏奇怪地问，“请假不应该是他妈打吗？怎么是他爸？”
　　“不知道！”陆珩突然提高了音量，手里的筷子“啪”地拍在桌上，惹得周围几个同学纷纷侧目。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，眼眶憋得有点红，“这逼绝对有事瞒着我……”
　　他没把话说完，只是低下头，狠狠地扒了一口饭，嚼得咬牙切齿。
　　苏云姝坐在对面，安安静静地吃着盘子里的饭。她没有接话，也没有去问陆珩到底怎么回事。但她清楚地感觉到，当陆珩说出“他爸”这两个字时，自己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。
　　她想起那天傍晚，晏青柏挂断电话时的下颌线，和那只死死攥紧裤缝的手。
　　第三天早上，苏云姝照常踩着七点十分到教室。
　　教室里依旧乱哄哄的，补作业的补作业，吃东西的吃东西。她走到座位坐下，把书包塞进桌肚。
　　没过两分钟，后门传来动静。
　　陆珩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进来，直奔座位。紧接着，门又响了一下。
　　晏青柏来了。
　　他穿着校服，背着书包，从后门走进来。从外表看，他依然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，手插在兜里，眼皮耷拉着。
　　但他走路的姿势有点不对劲。左手一直没有从兜里拿出来，右肩膀微微塌着，走得比平时慢。
　　他走到座位旁，拉开椅子坐下。动作很轻，没有发出平时那种随意的摩擦声。
　　“卧槽！你死哪去了？”陆珩原本正趴在桌上装死，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，看清来人，眼睛一下就瞪圆了。
　　他猛地站起来，想要去抓晏青柏的肩膀。
　　“别碰。”晏青柏突然出声。
　　声音很低，带着一种极其轻微的、像拉满的弓弦一样的紧绷。
　　陆珩的手僵在半空。
　　“你脸怎么回事？”陆珩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　　苏云姝在前面翻书。书页发出一声轻响。她没有回头，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。
　　“骑车没注意，摔了一跤。”晏青柏拉开拉链，把书包塞进桌肚，语气轻描淡写。
　　“放屁！你撒谎能不能打个草稿？！”陆珩的火气“腾”地一下就上来了，他死死盯着晏青柏的侧脸，“摔跤能摔出个巴掌印来？你爸又动手了是不是？他昨天打电话给你请假，是不是因为你根本出不了门？！”
　　教室里稍微安静了一点。前几排的同学转过头来看。
　　“你小点声”晏青柏转过头，看了陆珩一眼。
　　他的眼神很平静，像一潭死水。但苏云姝如果在后排，她一定能看到，晏青柏放在桌下的那只手，死死地捏着校服裤子。
　　“我小点声？我他妈去报警行不行！”陆珩气得在原地打转，一脚踹在自己的椅子上，“你到底要忍他到什么时候？啊？！”
　　“我让你闭嘴”晏青柏的声音突然冷了下去。那是一种极其疲惫的、不想再解释的警告。
　　陆珩被他噎住了。他死死盯着晏青柏，眼眶通红，最后狠狠地一拳砸在桌子上，震得桌上的笔袋掉在了地上。他弯下腰捡起笔袋，重重地把自己摔进椅子里，一整个上午都没再跟晏青柏说一句话。
　　苏云姝在前排，始终没有回头。
　　但那天上午，她做题的速度明显变慢了。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无意义的线条。
　　中午放学，沐苏去厕所了。苏云姝站在走廊里等她。
　　走廊尽头，晏青柏靠在墙边，没去食堂。他手里拿着手机，低着头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　　苏云姝犹豫了一下，转身回了教室。
　　她走到自己的座位，从书包最里层的一个小袋子里，摸出了一小盒没拆封的云南白药喷雾，还有两片创可贴。
　　这原本是她买来备用，以防自己或者沐苏磕了碰了的。
　　她转过身，晏青柏还没回来，陆珩也不在。
　　她走到晏青柏的桌前，把那盒喷雾和创可贴放在了他的课本底下，只露出了极小的一角。
　　做完这些，她转身出了教室。
　　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。老师在上面讲卷子，苏云姝一边听一边做笔记。
　　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。晏青柏似乎翻开了书本。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一支笔从后面伸过来，轻轻戳了一下她的后背。
　　苏云姝转过头。
　　晏青柏没有看她，他低着头，假装在看卷子，右手递过来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。
　　苏云姝接过来，展开。
　　纸条上是晏青柏那种清隽利落的字迹，只写了三个字：“多少钱。”
　　苏云姝看着这三个字，心里莫名其妙地升起一股无名火。她不是气晏青柏，她是气他把所有事情都算得这么清，气他那种明明已经快被压垮了，却还要强撑着的自尊。
　　她拿起笔，在纸条下面写了几个字，揉成一团，顺着桌缝丢到了他的桌上。
　　晏青柏打开纸条，愣了一下。
　　上面写着：“你很烦。不要钱。”
　　下课铃响。苏云姝收拾书本，准备去上体育课。班里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。
　　她刚走到门口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　　晏青柏走在她旁边。两人隔着半个人的距离。
　　“你那个喷雾，我用不上。”晏青柏的声音很低，有点哑。
　　“扔了”苏云姝头都没回。
　　“放你桌肚里了”
　　苏云姝停下脚步，转过头，瞪着他：
　　“晏青柏，你有完没完？”
　　走廊上人来人往，有几个同学好奇地看过来。
　　晏青柏看着她生气的脸。那是一张极其生动、没有被世俗打磨过的脸。
　　“我不喜欢欠别人的。”他说得很轻，语气里透着一股认真。
　　“你欠我什么了？”苏云姝冷笑了一下，“一盒十几块钱的药，值得你在这跟我拉扯半天？你觉得我是在同情你吗？”
　　晏青柏没说话。
　　“你想多了”苏云姝盯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我只是觉得，你如果肿着半张脸来上晚自习，会很吓人”
　　走廊里有一阵风吹过。
　　晏青柏看着她。他突然发现，苏云姝这个人，远比她表面看起来要尖锐得多。她不用那种温柔的姿态去同情别人，她甚至用最刻薄的话，去撕开别人伪装的自尊。
　　但他不仅没有觉得被冒犯，反而觉得一直堵在胸口的那口郁气，稍微散了一点点。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他低下头。
　　“那药呢？”
　　“扔了。”
　　苏云姝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　　晏青柏跟在她身后，两人依然隔着半个人的距离。
　　下午的体育课，男生在打篮球，女生在操场边三三两两地聊天。
　　苏云姝和沐苏坐在树荫下。不远处，陆珩正在球场上发疯一样地奔跑，似乎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了那颗篮球上。晏青柏没上场，一个人坐在不远处的看台上。
　　“你看陆珩，今天打球跟吃了炸药一样。”沐苏撇了撇嘴，又看向看台，“晏青柏也是，怎么感觉怪怪的。”
　　苏云姝没接话。她看着晏青柏的身影。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她站起来。
　　“去哪？”沐苏问。
　　“小卖部。渴了。”
　　苏云姝走到小卖部，买了两瓶水。她拿了一瓶冰的，一瓶常温的。
　　往回走的时候，她绕了一点远路，经过了晏青柏坐的看台。
　　她没停下脚步。只是在经过他下面那一层台阶的时候，手腕轻轻一甩。
　　一瓶常温的矿泉水，稳稳地落在了晏青柏旁边的空位上。
　　“陆珩让我给你的。”苏云姝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，径直往前走。
　　晏青柏看着那瓶水，又看着那个瘦弱的、笔挺的背影。他拿起水，拧开，喝了一口。
　　不冰温度刚刚好好。
　　他低下头，嘴角轻轻扯了一下。
　　苏云姝走回树荫下，把手里的冰水递给沐苏。
　　“怎么去了这么久？”沐苏接过水，狐疑地看着她，“你手里那瓶呢？”
　　“喝完了。”
　　“骗人。你嘴角都没湿。”
　　苏云姝在她旁边坐下，看着球场上的人，没理她。
　　但她知道，后排那个位置，以后不会只是一个“随机分配”的陌生人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