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隔岸未遂》砚见山

2、第 2 章

　　第二天清晨七点十分，实验中学的走廊里已经满是杂乱的脚步声。

　　高一（3）班的教室里闹哄哄的，早自习预备铃还没响，有人正埋头狂补昨天的英语默写，有人趴在桌上补觉，还有人拿着包子边啃边翻书。说话声、拉链声、翻书声混成一团。

　　沐苏是踩着最后半分钟冲进教室的。

　　她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，拽出椅子坐下，顺手撕开一袋温热的豆奶，转头就冲着苏云姝抱怨：

　　“这破学校起得也太早了，困死我了。等我哪天化学学好了，迟早把这破教学楼炸了。”

　　苏云姝正在翻语文书，指尖划过书页，头都没抬：“那你得先及格。”

　　沐苏被噎了一下，猛地想起正事，脸色瞬间变了，一把抓住苏云姝的胳膊：

　　“完了完了！我昨晚玩手机忘了背诗，今天老赵绝对要抽查。云姝，等会儿救救我。”

　　“每次都是这套。”苏云姝语气平淡。

　　“最后一次，绝对最后一次。”沐苏双手合十，一脸诚恳，“我对口型，你读大声点，求求了。”

　　苏云姝无奈地叹了口气：“嗯。”

　　沐苏立刻安心，低头疯狂临时抱佛脚，嘴里念念有词，背得颠三倒四。

　　后门传来动静，陆珩和晏青柏一前一后走进来。陆珩困得眼睛都睁不开，一路打着哈欠，头发睡得乱翘，校服领口歪着。他拉开椅子坐下，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扒拉晏青柏的英语作业本。

　　“借我瞄一眼，我这边全空，等会儿点名默写死定了。”

　　晏青柏抬手按住本子，连个眼神都没给他：“自己写。”

　　“你也太绝情了，真的太可恶了。”陆珩叹了口气，瘫回椅子上，“刚开学就压榨学生，谁受得了。”

　　晏青柏没接话，只是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瞥了他一下，拿开手，把英语本往陆珩那边推了半寸，然后拿出自己的语文书翻开。

　　陆珩立刻喜笑颜开，拿过本子就开始狂抄。

　　早自习铃声响起，全班整齐开口朗读。苏云姝声音不大，节奏舒缓。沐苏全程盯着她的书页，眼神疯狂偷瞟，嘴型跟着动，勉强算个过关。

　　二十分钟后，铃声落下，教室瞬间恢复喧闹。

　　课间十分钟，不少人趴在桌上补觉。沐苏直接把皱巴巴的数学错题本推到苏云姝面前，满脸烦躁：“这道函数题我真服了，算三遍错三遍，死活找不出问题在哪。”

　　苏云姝低头看向纸面。纸上涂改痕迹一堆，步骤跳得很乱。她一眼就看出了那处极其隐蔽的错误。

　　她拿起笔，在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演算步骤，一边写一边低声提点：“这里移项的时候，负号没改。一步错，后面全错。”

　　沐苏一拍脑门，瞬间恍然大悟：“原来是这里！我盯着看了十分钟都没看出来，太粗心了。”

　　“做题别急。”苏云姝把笔放下。

　　“我控制不住，一写作业心里就慌，越赶越错。”沐苏哀嚎。

　　后排，陆珩转着笔，对着晏青柏碎碎念：“下节数学要小测，听说难度贼高。刚开学就搞难题，老班根本不给我们适应期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晏青柏随口应着。

　　“你怎么一点都不急？”陆珩打量他，“你暑假是不是提前把高一数学自学完了？”

　　“差不多。”

　　“纯凡尔赛。”陆珩忍不住吐槽，“我是真顶不住，初中数学就一般，高中进度直接翻倍。每天熬到十一点多还是写不完。”

　　陆珩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，晏青柏安静听着，偶尔应一声，手里继续翻着书。陆珩说着，视线不经意往前瞟，落在前排安安静静做题的苏云姝身上，压低声音笑着打趣：“你前桌是真乖，全程安安静静。你俩前后桌，直接把这块区域搞成全班静音区了。”

　　晏青柏视线随意往前扫了一眼，只看见女孩垂着头握笔的背影，很快便收了回来，语气平平：“还好吧”

　　上课铃准时响起，数学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来。随堂小测，卷子从前排依次往后传，白纸翻飞。

　　苏云姝心态平稳，审题细致，一步步演算，卷面干干净净。沐苏做得抓耳挠腮，大题摸不着思路；陆珩照旧，会的填几笔，不会的大片空白。晏青柏做得从容，扫一眼题型便直接落笔，十几分钟写完，检查一遍后便安安静静坐着。

　　二十分钟一到，老师准时收卷，紧接着便开始讲新课。

　　板书速度极快，公式密密麻麻铺满黑板。苏云姝紧紧跟着节奏，一字一句认真记录。写到中途，手里的中性笔忽然断墨，连着划了两下，纸上只留下几道干涩的白痕。

　　她快速翻遍整个笔袋，才猛然想起，今早出门太急，备用笔芯落在家里的书桌上了。

　　沐苏正全神贯注抄板书，两人中间还隔着一点距离，上课出声借笔太过惹眼。

　　苏云姝停顿了两秒，稍稍侧过肩膀，声音压得极低，顺着课桌之间的缝隙传过去。

　　“晏青柏，借我一支笔。”

　　身后书写的声音顿了一瞬。

　　隔了两秒，一只黑色按动笔从后面递过来，放在了她的桌角。苏云姝伸手拿过，笔杆上还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。她没有回头，低声说了句“谢谢”，立刻转回去飞快追赶笔记。

　　下课铃响，老师走出教室。

　　苏云姝捏着那支借来的笔。如果直接转身还过去，免不了要面对面寒暄几句，她嫌麻烦。她从笔记本边缘撕下一小块草稿纸，简简单单写了“谢谢”两个字，折好包住笔身，顺着椅缝轻轻递回后面的桌面。

　　身后传来陆珩压低的笑声，听得出是在打趣。

　　苏云姝没有回头，低头整理讲义。沐苏侧过头来，一脸好奇：

　　“你刚刚跟晏青柏借笔了？我一直不敢跟他说话，看着冷冰冰的，没想到还挺好说话。”

　　“刚好笔没墨了，顺手借一下而已。”苏云姝语气平淡。

　　下午的自习课，任课老师不在，班里氛围松弛下来。有人刷题，有人小声闲聊。

　　窗外忽然卷进来一阵偏大的穿堂风。哗啦一声，直接掀翻了苏云姝摊在桌上的练习册，纸页往后哗哗地翻。她手里还捏着笔，来不及伸手去按。

　　下一刻，一根修长的手指从后面伸过来，轻轻抵在页角，稳稳压住翻飞的纸页。

　　风散去，书页安分下来。那根手指立刻收了回去

　　苏云姝笔尖顿了顿，没有回头。

　　没过一会儿，桌边一块白色的小橡皮一晃，顺着桌沿滚落，滑到了后排的地面上。她刚弯下腰打算去捡，底下已经有一只手拾了起来，隔着桌缝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椅腿。

　　苏云姝转过身。晏青柏把橡皮递过来。

　　“麻烦你了。”她伸手接过。

　　“没事。”这是晏青柏第一次对她说完整的一句话，声音平和，听不出疏离。

　　自习过半，困意漫上来，班里大半同学趴在桌上补觉。苏云姝写完手头的练习，拿出错题本慢慢订正。

　　她视线偶尔透过椅背的缝隙扫向后排。晏青柏没有睡觉，后背靠着椅背，脸朝向窗户，安安静静地坐着。她扫过一眼，便立刻收回目光。

　　放学预备铃响起。大家开始收拢书本，准备去食堂。

　　苏云姝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夹在语文书里的那枚小木书签。书页之间空空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
　　这枚书签她用了很久，一直很爱惜，从来不会乱放。她立刻一页一页翻完整本语文书，又把桌肚掏空，弯腰看向地面。地上干干净净，什么都没有。
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沐苏看见她来回翻找。

　　“书签不见了。”苏云姝皱了皱眉。

　　“算了，先去吃饭吧，晚一点再仔细找。”沐苏拉她。

　　苏云姝心里有几分惋惜，只能作罢。刚要合上书包，身后传来一道清淡的声音。

　　“找这个吗？”

　　她转头。晏青柏已经背上书包站在过道上，指尖捏着那枚浅木色的书签。刚才挪动椅子的时候，他看见书签掉进了前后桌中间那条窄窄的桌缝里。

　　视线平平对上。

　　“对，就是这个，太谢谢你了。”苏云姝伸手接过来。

　　“掉到缝里了。”晏青柏说道。

　　“还好你看见了。”

　　“没事。”

　　简单两句对话，干净利落。晏青柏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等候的陆珩，淡淡说了句：“走了。”两人并肩走出教室。

　　苏云姝把书签稳稳夹回语文书的页间，拉上书包拉链，跟着沐苏汇入楼道的人流。

　　初秋的晚风从楼道窗口灌进来，带着一丝凉意。谁也不知道，这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天，会在未来的日子里，被回忆拉得那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