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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九章 九月二十四日至二十六日:别人的嘴   九月二 ...

  •   九月二十四日,流言起来了。
      一开始是很小的,像水开之前的那种小泡。
      早读前,前排两个女生头挨着头说话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飘到最后一排:
      “听说她是从市一中转来的。”
      “市一中那边的年级第一吧?那跑咱们这破学校来干嘛。”
      “是不是出事了。”
      “出什么事。”
      “谁知道。要不就是心理那种……你看她天天戴着耳塞——不对,她最近不戴了。反正你看她那个样子,一天不说十句话。”
      “那不就是有病吗。”
      苏白坐在最后一排,一句一句听进去。
      她拿着笔,笔尖悬在早读本上,一个字没写。那些话不是冲她说的,可是从她座位边上过,一句一句,像有人在她耳边撕纸。
      她的第一反应是:笑一句,糊过去。
      这是她的老办法,用了三年,百试百灵。有人说了难听的话,她接一句笑话,大家笑一场,这事就过去了,谁也不丢脸——说的人得了台阶,听的人得了笑话,被说的人得了……被说的人得什么?
      她张开嘴,想说“人家那是高冷,你们懂什么”。
      然后她停住了。
      因为她发现,这次被扔在地上的人不是她。
      是顾清。
      顾清就坐在她右边一个拳头的地方,低着头看书,肩膀很直,直得比平时还直。那把尺这时候不是仪态,是撑着她不塌的东西。她听见了吗?肯定听见了。她的耳朵能听见音叉散掉之前最后三秒的震动,前排这点声音算什么。她听见了,她在装没听见,她的装法是继续看书,书翻开着,眼睛不动——苏白认得这个状态,这不是看,这是熬。
      如果苏白笑,那就是跟着一起笑。如果她接一句“人家高冷”,她就用上了那个字——那个“人家”,那个她九月八日在堤坝上答应再也不提的字。
      她的第一条规矩是:别人的话,我不接。
      接了就疼。雷是天上的,砸不到地上,前提是地上的人不伸手去接。
      可这一次,“不接”意味着让顾清一个人站在那儿。
      苏白坐在座位上,手心出汗,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。
      一个说:苏白你别多事,你管好你自己,你二百七十一名,你凭什么出头。出头的人死得最快,回头流言就得加一条:苏白跟她什么关系啊,护成这样。
      另一个说:你听见了那句“人家”。
      还有第三个声音,最小的那个,说:九月八日你在堤坝上说了什么来着。你说我不照你。
      她想,“不接”不是免费的。以前她以为不接是聪明,是护甲,是奶奶教的保命招。今天她才知道,不接是要有人付钱的——你不接,话就落地,落地就砸人。她躲了十四年,躲的是自己的疼。这一次落地的那句话,砸的是旁边这个人。
      那天中午她没去天台。她去了图书馆,坐了一中午,面前摊着一本杂志,什么也没干。
      图书馆很静,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电流声。她坐在靠窗的位子,看窗外那排冬青——陈屿数过的那排,一千一百二十棵,缺六棵。她想,缺的那六棵要是会说话,会不会也有人替它们说一句话。
      她恨自己。恨的方式很具体:她在草稿纸上把那句“人家那是高冷”写了八遍,写完一遍划掉一遍,划得纸都破了。第八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哭,不是难过的那种哭,是憋的那种,眼泪自己下来的,手还在写。她把那张纸撕了,团了,塞进兜里,没扔——她怕扔在图书馆的纸篓里被谁展开看见。
      下午课间,有个外班的女生在门口探了一下头,隔着几排桌子喊顾清的名字。
      “顾清!”
      顾清抬起头。
      “你是不是市一中转来的那个?”那女生说,“我们班有人说你——”
      顾清朝她看了一眼。
      一个字也没说。
      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
      那个女生站了几秒,自己觉得没意思,走了。走的时候跟门口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,门口的人笑了一声。
      苏白坐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。
      她想,原来这个人面对别人的时候,真的是这样的。
      不是高冷。是真的说不出来。那一眼不是不屑,是没有词。她的词都在谱纸上,一小节四五个字,写满了就得停——对付好奇心,四五个字不够;对付恶意,更不够。
      九月二十五日,事情到了头上。
      那天课间,后排几个男生在学顾清走路。
      他们排成一列,低着头,缩着肩膀,两只手贴着裤缝,一步一步往前挪,谁也不看谁,步子迈得又小又匀。挪到一半,其中一个故意撞在桌角上,“哎哟”一声,其余的人笑成一团。
      “像不像?像不像?”
      “像!肩膀再直点!”
      “她就这样,走道跟量过似的——”
      旁边的人在笑。笑声不大,可是密度高,一层压一层。有人笑得趴在桌上,有人笑着去拍学的人的背。
      苏白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。
      冲上来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——没想后果,没想人数,没想她那个人设经营了三年。身体先站起来了,脑子后到的。
     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。她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。她的人设是“好说话的苏白”“什么都能笑一笑的苏白”“二百七十一也不着急的苏白”。三年了,这个人在班里没有敌人,没有是非,没有立场,只有一堆笑话。那是她全部的护甲。
      她走过去。
      “你们再说一遍。”她说。
      笑声停了。
      不是渐渐停的,是齐刷刷断的,像录音机被人按了暂停。那几个男生看着她,其中一个——姓什么苏白到现在也不知道——笑了一下:“怎么了苏白,学她走路犯法啊。”
      “犯法不犯法我不知道。”苏白说,“你们要是觉得自己挺幽默,就去讲台上说,让全班听听。上课铃一响老陈进来,你们当着他说一遍。”
      “你急什么。”另一个说,“你跟她又没关系。”
      “就是啊苏白,”后排有人跟着起哄,声音不大,但足够全班听见,“你护得也太紧了吧。”
      有几声笑。这几声笑跟刚才学走路的笑不一样,是朝着她来的。苏白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泡在笑声里,泡得发胀。
      苏白的手心全是汗。
      她的手在抖。她把手背到身后,不让他们看见。背在身后的两只手攥在一起,指甲掐着手背,掐出四个白印子。
      “我是没关系。”她说,“我就是听不下去。”
      “听不下去你别听啊。”
      “我坐最后一排,”苏白说,“我天天听见。你们说了两天了。前天说‘有病’,昨天学她戴耳塞,今天学她走路。你们要不要排个课程表,一天一项,排到期末。”
     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,甚至是平的。可是平比高吓人——高是吵,平是豁出去了。
      教室里安静了。
      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的风声。那几个男生互相看了看,领头那个撇了下嘴,说了句“神经病”,声音不大,是给自己找台阶用的。他们散了,各自回座位,装作翻书。
      苏白站在那儿,浑身发冷。
      冷是从后背开始的,一层一层往前包。她知道她刚才做了什么——她把护甲烧了。从今天起,“什么都能笑一笑的苏白”这个人没了。明天班里会有新的话:苏白护顾清护得跟什么似的,苏白跟她到底什么关系,苏白是不是也有点那个。
      她知道会有。她站着没动,等那股冷过去。
      然后她转身回座位。
      顾清坐在座位上,一直在看书。从头到尾没有抬头。书页上一行字都没动过——她的眼睛在纸上,可是纸上的东西没进去。
      苏白坐下,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。她拿起自己的书,手还在抖,书举起来又放下,放下又举起来。
      过了很久,顾清开口了。
      “你不用这样。”
      “哪样。”
      “为我。”
      苏白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有四个指甲掐出来的白印子,正在慢慢变红。
      “不是为你。”她说。
      顾清抬起头看她。
      “那为什么。”
      苏白想了很久。这个问题得从奶奶说起,可是从奶奶说起太长了,她把长的版本在心里过了一遍,挑出短的:
      “我小时候被人笑。”她说,“笑我爸是跑长途的,笑我妈在超市搬箱子,笑我考二百七十一。我奶奶跟我说:雷是天上的,砸不到地上。所以我一直不接,接了就疼。”
      她停了一下。
      “可今天我接了。”
      顾清看着她。
      “为什么今天接了。”
      “因为这次砸的不是我。”苏白说,“砸的是你。可是砸在你身上,我这儿疼。你信不信,刚才我站起来的时候,比他们笑我的时候疼多了。他们笑我,我笑回去就完了。他们笑你,我笑不回去——我一想到你听见了还在装看书,我就站起来了。”
      她看着自己的手。
      “可我更疼。”
      顾清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      “那你今天疼了吗。”
      “疼。”
      “哪儿疼。”
      “手心。”苏白说,“我手一直在抖,我怕他们看出来。我把着手背后面,掐了自己四下。”
      顾清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摊在桌面上,手指很长,指甲剪得很短——那双手在抖,很轻,但是苏白离得近,一个拳头的距离,她看得见。
      “我的手也在抖。”她说,“从你站起来就抖。”
      苏白愣住了。
      这是顾清第一次说自己的身体。不是“我怕”,不是“我不喜欢”,不是那些隔着一步的说法——是“我的手在抖”。她把她身体里正在发生的事,直接递出来了。
      “那你抖什么。”
      “怕你被他们一起笑。”
      苏白的心像被人用力揉了一下。
      她怕顾清被笑,顾清怕她被笑。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,各自抖着,各抖各的,抖的还都是对方。
      那天下午,她们在楼梯口站着,没上天台。天阴,风大,楼梯口的窗户关不严,缝里呜呜地响。
      苏白说:“老陈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:去淋一场雨。我猜他是这个意思——不躲,去淋。”
      “什么意思。”
      “意思是我今天淋了一场。”
      “淋了怎么样。”
      “湿透了。”苏白说,“但是不后悔。”
      顾清看着她。窗户缝里的风吹进来,掀起她的刘海。
      “我明天也去淋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你淋什么。”
      “淋我的。”
      “你的什么。”
      顾清没有答。她看着楼梯下面,那三十六阶台阶在昏暗里一级一级往下排。
      “苏白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昨天在图书馆坐了一中午。”
      苏白的心跳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      “我中午找过你。”顾清说,“天台没有,教室没有。我猜你在图书馆。我走到门口,隔着玻璃看见你坐着,面前摊着一本杂志,翻都没翻。”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不进来。”
      “你在跟自己打架。”顾清说,“打架的时候不要人看。”
      “……你连这个都知道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顾清说,“因为我也打过。昨天,前天,大前天。我的架还没打完。你的看起来打完了——今天你赢了。”
      苏白看着她,半天说出一句:“顾清,你今天话好多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顾清说,“跟你学的。”
      “那你以后多说点。”
      “看情况。”
      “什么情况。”
      “你在的时候。”顾清说完这句,自己停了一下,补了两个字,“多说。”
      楼梯口的风把这句补出来的话吹得很轻,可是苏白接住了。她在心里把它跟“是我”放在同一个格子里——那个格子不大,装的东西不多,每一样都过秤。
      九月二十六日上午,顾清被叫去了办公室两次。
      第一次是老陈。课间操的时候叫的,去了十分钟就回来了,脸上什么都没有。第二次是教导主任,第三节课间,来的是主任本人——一个背着手走路的中年男人,站在教室后门,朝里看了一眼,说“顾清,出来一下”。
      全班看着顾清跟着主任走了。
      苏白一整天坐立不安。上午她问陈屿:“教导主任找她干嘛。”
      “听说要她进竞赛班。”
      “竞赛班?”
      “就是那种单独带出去的,市里集中培训,高三直接冲着保送去的那种。”陈屿说,“她这个分,搁哪个学校都是块肉。咱们学校舍不得放,也养不起,最好的办法是送上去,挂在市里,将来出了成绩,榜上有名,咱学校也能跟着写进喜报。”
      苏白的心沉了一下。
      进竞赛班,就不是一个班了。就不是一个拳头的距离了。竞赛班在市中心,听说封闭管理,周末都不回来。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:没有天台的中午,没有人打两份饭,抽屉锁回去,丑船搬走,那颗糖——那颗糖怎么办。糖还在抽屉里,人去了市中心。
      “那她会去吗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陈屿看了她一眼,“你慌什么。”
      “我没慌。”
      “你手一直在抠桌角。抠掉一块漆了。”
      苏白把手松开。桌角上果然被她抠起了一小片漆皮,卷着,像一块干了的痂。
      “陈屿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如果我……”她停住了。
      “如果什么。”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
      陈屿没再问。他从桌肚里摸出蓝皮本子,翻到新的一页,写了个日期,合上了。过了一会儿他说:
      “哎,你知道主任跟她谈了多久吗。”
      “多久。”
      “二十分钟。”陈屿说,“我路过的时候数了。第三节课间十分钟,加上第四节课的头十分钟,第四节课她是踩着铃回来的。”
      “那她说什么了。”
      “我哪知道,我又没进去。”陈屿说,“不过我出来的时候碰见主任了,主任在走廊上站着,看见我,问我:你们班这个新同学是不是不爱说话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      “我说:她一天说不了十个字。”陈屿说,“主任说:我谈了二十分钟,她一共说了三个字。”
      “哪三个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陈屿说,“主任没说。主任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挺复杂的,不像生气,像——像下棋下不过一个不吭声的。”
      “三个字能说什么。”苏白问。
      “能说的多了。”陈屿说,“我猜是‘我不去’。三个字,二十分钟,平均六分多钟一个字,比金子还贵。”
      苏白没接话。她心里知道陈屿猜对了,也知道顾清为什么只用三个字——跟主任说多了,主任就会说“我再跟你家长谈谈”。三个字是最短的拒绝,短到没有缝,谁都插不进话来劝。
      她转过头,看向右边。
      顾清坐在那儿看书,手指压在书页上,很稳。稳得跟没事人一样。可是苏白现在会看了:她的稳不是没发生,是发生了,收进去了,收得整整齐齐,像她那摞书脊对齐桌沿的课本。
      那天下午顾清回来——不对,她第四节课就回来了,苏白憋到放学才问。放学路上,走到岔路口之前,苏白第一时间看她的脸。
      “怎么说的。”
      “让我考虑。”
      “你考虑了吗。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没有。”
      顾清看着她。岔路口的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到一边去。
      “因为这儿有东西。”
      “什么东西。”
      “抽屉。”
      苏白愣住了。
      她想,抽屉里现在有四样:一个空牛奶盒,一只装着她丑船的船,一颗没吃的糖,一把拆下来的锁。四样东西,加起来不值十块钱。
      一个人为了一个抽屉,可以不去竞赛班。
      苏白的耳朵烫了。
      “那你别去了。”她说。
      她说完就后悔了。她凭什么说这种话。竞赛班是保送,是市一中都抢着要的东西,是她这种二百六十三名想都不敢想的路。她一个同桌,凭什么替人家的前程表态。
      顾清看着她。看了两秒。
      “好。”她说。
      只说了一个字。
      苏白的心,跳得她自己都听见了。
      一个“好”字。二十分钟三个字都不给主任的人,给了她一个字。这个字和九月十六日天台上那个“好”是同一个规格——苏白现在认得出来了,顾清的“好”不是应答,是签字。
     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,老陈在班上宣布:月考就在放假前两天,考完对答案,成绩三十号晚上出,大榜贴东墙。
      “跟摸底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这次六科全算,年级总排名。谁进步谁退步,一目了然。”
      底下哀嚎一片。有人喊“陈老师过节都不让人过安生”,老陈说安生是给考好的人过的,喊的那个声音立刻小了。
      苏白坐在最后一排,手心又出汗了。可是这回出汗的原因跟摸底那次不一样。摸底那次她怕看见自己的名字。这回她有点想看见它。
      那天晚上,苏白在蓝本子上写:
      九月二十六日。
      今天我接了一句落地的话。接了就疼。疼完了我想了想,奶奶那句话得改一改——雷是天上的,砸不到地上,这话对。可是地上要是有你舍不得的人,你就得伸手去接。接住就不算砸着。
      竞赛班的事,她没再提,我也没敢问。我不问不是不想知道,是怕一问,她就非答不可。
      月考就在眼前。我想往回走几行。不为榜,为那个教我“往回走”的人——她数了两百七十一行才数到我,我想让她下回少数几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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