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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八章 九月二十一日至二十三日:写在纸上的东西 九月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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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二十一日,苏白写了那篇周记。
她坐在书桌前写了一个半小时。开头废了两回:第一回写“我的同桌”,写了三行,太像作文,撕了;第二回写“九月记”,写了两行,太像流水账,也撕了。第三回她从老陈的搪瓷缸写起——不是九月六日那个,是她自己编的,说班主任有个缸子,白底红字,字掉得只剩一个“奖”字,每天端着它讲函数,讲到激动处拿缸子敲讲台,敲得粉笔灰跳起来。
写着写着就写顺了。写顺的意思是:笔在前面跑,她在后面追,追了三页。
三页里有一页写老陈,一页写数学——她把“这一步你是懂的”写进去了,没写是谁说的,写成“有人跟我说”——还有一页,写别的。
写别的这一页,她写得最慢。因为里面有一段,写得太真了。真到她写完看了一遍,把本子合上,在屋里走了两圈,又打开看了一遍。
交上去之前,她犹豫了很久。老陈说了,写什么都行,他尽管看。可是“什么都行”这三个字最吓人——给了你自由,你就得自己决定交到哪儿为止。
她最终还是交了。写的时候太真,交的时候就只剩一个办法:交得随意一点,像是没那么真。她把本子递过去,老陈接了,随手放进那一摞里,那一摞有五十本,她的在中间,被压得只露出一个角。
她回座位的时候想:压在中间也好。可是压了一上午,她一节课回头看了三回。第三回的时候她承认了:她不是怕老陈看见,她是盼着老陈看见。写出来的东西,说到底是想有一个人看的。写完不给任何人看的字,和没写一样,落在纸上就死了。她想让它活,就得让它被人看见——哪怕看见的代价是被画一道红线。
“苏白。”陈屿说,“你周记写的什么。写了一个半小时。”
“写了老陈。”
“写了什么。”
“写他的缸子。还有他敲讲台。”
“那还有呢。三页呢,老陈占不了三页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苏白停了一下,“还有一个人。”
“谁。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陈屿看了她两秒,把蓝皮本子翻出来,在上面写了一行。苏白瞥见开头是“九月二十一”,后面的他用手挡住了。
“你记这个干嘛。”
“记账。”陈屿说,“你欠我一个名字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欠的。”
“刚才。你说‘还有一个人’的时候。”
陈屿没再问。这是他的好处:记账,不催债。
那天晚上,苏白第一次在家做数学。
不是被逼的,没人知道,连她妈都以为她在写别的作业。她把卷子摊开——就是那张三十九分的,被她放在书包第一层跟课本做伴的——从第一题开始,重新做。第一题会,两分钟。第二题会一点,五分钟,做出来了。第三题,九月十八日顾清陪她走过的那道,她自己从头走了一遍,走到第三个弯的时候顿了一下,想起“往回走”,往回走,把那个没踩实的步骤重新踩了一遍,过了。
第四题。九月十八日她“啊”出声的那道。她当时算出来了一半,另一半是顾清看着她自己算的。
今晚她自己来。
她卡住了。卡了二十分钟。草稿纸写满了半张,她盯着那半张纸,手指在笔杆上转,转得笔都热了。
她没有摔笔,也没有把卷子塞进书包最里面。
她把书翻回上一节,看了一页,又回来。看的时候她把顾清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:断在哪儿不是你的错。路是一段一段的,有的段之间没修桥。
她自己修桥。她把已知条件一个一个列出来,列完看着,像看一堆零件。然后她试着把两个零件拼在一起——拼错了,拆开。再拼——还是不对,可是这回不对得近了一点,她能看出来是哪儿不对了。
十一点四十,第四题做出来了。
全过程没有人陪。屋里只有她,台灯,和窗外偶尔过去的一辆车。
她看着那道题,看了很久。答案跟九月十八日顾清看着她算出来的那个一样。可是这两个一样的答案中间隔着一整个人——十八号那个是有人的,今晚这个是没人的。没人的这个,更重。
原来会一道,是这种感觉。
她把卷子收好,放在书包第一层,跟课本肩并肩。躺下的时候她想,明天要不要跟顾清说。想了两秒,决定不说。有些事做出来就行了,说出来就轻了。再说了,说了她准得问“第几题”,问完准得说“拿来我看看”,看完准得挑出一个她没看见的毛病。苏白现在学乖了:这道题今晚是她的,明天早上交出去之前,谁也碰不着。
九月二十二日,周记发下来了。
发本子的时候老陈一本一本念名字,念到“苏白”的时候,顿都没顿。苏白接过来,本子不厚,可是她接的时候觉得比平时沉。
她没在教室里翻。她等到放学,回到家,洗了手,坐在书桌前,才翻开。
前两页有红笔,是批语,短短的行:观察可以。字比上学期好。
翻到最后,有一页是空的——不,不是空的。空白的地方写着红色的字,很大,占了半页:
写得好。但有一句话,你要想清楚再写。
苏白愣住了。她往前翻,一页一页找,找那句话是哪一句。
在第三页,最后一行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先看见她。
老陈在这句话下面,画了一道线。线画得很直,从“我”字底下一直拉到“她”字底下,拉得很长,出了格。
苏白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。
这句话写在“还有一个人”那一页的最末尾。那一页前面写的是:全班鼓掌的时候有一个人没鼓,我坐在最后一排,我看见她了。我不知道为什么先看见她。
她当时写这句的时候没觉得怎么样。现在被一道红线拉出来,这句话忽然变得很响,响得她自己都听见了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先看见她。
——可是她知道。写的时候就知道。她只是不肯把知道的那部分写出来,写了,就要负责。
第二天课间,老陈叫她。
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在改作业。看见她进来,他把红笔放下,从抽屉里拿出她的周记本,翻开,推到她面前。第三页,那道线朝上。
“苏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句话,‘不知道’这三个字,是真的不知道吗。”
苏白站在办公桌前,没说话。
“不知道就不知道。”老陈说,“我教了三十年书,见过真不知道,也见过装不知道。装不知道的写法我认得——真不知道的人写‘我不知道’,装不知道的人写‘我不知道为什么’。多三个字,就多一层垫的。”
“我没骗。”
“那你说给我听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你为什么先看见她。”
苏白低下头。办公室的窗户开着,外面的梧桐叶子响。她站了大概十秒。
“因为她没鼓掌。”她说。
“台下四十八个都鼓了。”
“所以呢。”
“所以我先看见她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大家都在做一样的事。”苏白说,“只有她没做。”
老陈看着她。他往椅背上靠了靠,椅子咯吱了一声。
“还有一个没鼓。”
苏白抬起头。
“……谁。”
“你也知道是谁。”老陈说。
苏白低下头。
“是我。”
“那你也是没做的那个吗。”
“我是笑的那个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笑。”
“因为她折了船。”苏白说,“一句话不说,折了只船。我觉得好玩。”
“只是好玩?”
“……”
“还有别的吗。”
苏白沉默了。窗外的梧桐叶子又响了一阵,一片打着旋落下去,贴着窗玻璃滑了半截,停住了。
“还有一点。”她说。
“哪一点。”
“她站在那里,”苏白说,“像没有人接她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老陈没动,红笔在桌上搁着,笔帽没盖。
“那你去接了吗。”
“去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九月十三日。天台。”
“怎么接的。”
“我说:一起。”
老陈点了点头。
他没再说话,端起缸喝了一口,喝得很慢。苏白站在那儿等他往下问。她的答案都准备好了——她甚至准备好了“一起拔门闩”那一节怎么说,准备好了一二三那声“咔”要不要模仿。他没有问。
“陈老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不问了?”
“不问了。”老陈说,“再问就是我的事了,不是你的。”
苏白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叫您的事。”
“你答到‘一起’,是你的部分,答完了。”老陈说,“再往下,该问‘一起能走多远’。这个我答不了,你也答不了,问了白问。白问的问题我不问,留着。”
“那现在呢。”
“现在还是一起。”
“那以后呢。”
“说不准。”
“说不准就说不准。”老陈把缸放下,“回去吧。上课别走神。”
苏白转身走了两步,听见后面又一句。
“苏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奶奶那次来,”老陈说,“也问过我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她问我:我这孙女以后会不会吃亏。”
“您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我不知道。”老陈说,“我说我只知道她会记得别人不记得的事。”
苏白站在门口,没回头。
“那算好事吗。”
“说不好。”老陈说,“但记性好的人,一般活得累一点。记得住的人,替记不住的人多背一份。你奶奶背了一辈子,我看得出来。她坐在那儿,把你从小到大记得比你自己都全。”
苏白没再问。她走出办公室,脑子里一直转着这句“累一点”。
她走到楼梯口才反应过来:老陈今天没给她答案。
一次都没有。
每个问题都像递给她一根线头,她自己往下拆,拆到哪儿算哪儿,他在边上看着,不帮,也不拦。
苏白转身,又回到门口。
“陈老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句话我要改吗。‘不知道’那句。”
老陈正在拿红笔,闻言抬起头。他看了她两秒。
“不用改。”他说,“想清楚了自然会改。改了的那天才算数。”
那天中午她们上天台。
苏白把周记的事说了。说老陈的缸子被她写进了周记,说那道红线,说到“她站在那里,像没有人接她”那一句,她停了一下。
顾清听着,没打断。她坐在基座老位置,手里没有书——这是头一回她上天台不带书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怕过吗。”
顾清靠着水泥台,看着远处那块卡在楼缝里的海。九月底的海蓝得深了,不像月初那种亮闪闪的蓝。
过了很久,她说:
“怕。”
这是顾清第一次说“怕”。
在这之前她说过“不方便说”,说过“不喜欢”,说过“累”,说过“不会”。怕这个字,一次都没有过。苏白转过头看她。
顾清低着头,手指捏着校服的衣角,捏得发白。
“你怕什么。”
“怕你哪天不来了。”她说,“我就又该一个人了。”
苏白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,攥得发疼。
“又”。这个字她听见了。又该一个人了——说明以前的“一个人”不是状态,是判决,执行过很多年,中途保释了二十几天,随时可能收监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一句保证的话。我天天来。我永远来。我一天都不落。可是她想起自己这辈子的所有保证——“我下次一定考好”“我明天一定早起”“这学期一定认真”——没有一句兑现过。保证这个东西,说出来越响,摔下来越碎。
所以她没说保证。
她说的是:
“那我每天来。来一天算一天。”
顾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说过。”她说,“九月十七日,我说的。”
“那我也说一遍。”苏白说,“你说的和我说的,得一样多。”
顾清低下头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那天晚上,苏白在周记本上翻到第三页,那句话下面,老陈画的那道线还在,出了格,拉得很长。
她拿起笔,在那句话后面加了一行:
我不知道为什么先看见她。
——不对。我知道。
写完她看了很久。没划掉,也没再写下去。知道的部分是什么,她心里有,纸上先欠着。老陈说了,改了的那天才算数。
九月二十三日,苏白发现了那个黑本子。
那天下午,教室里只剩她们两个。快上课了,顾清去交作业,走得不急,书包留在座位上,没拉严,露出一个角。
黑色的。硬皮的。就是那个永远放在桌角、用课本压住一半的本子。
苏白本来不想看。但风把桌上的纸吹到了地上——是顾清的草稿纸,上面有几行算式——她弯腰去捡。
捡起来的时候,她的视线跟那个本子平齐了。她看见了封面上的一行字。
很小的一行,用铅笔写的,写在右下角,不凑近根本看不见:
重要的东西最好别写下来。
苏白愣住了。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,把这九个字看了两遍。
“你在看什么。”
苏白抬起头。顾清站在她背后,手里拿着作业本。
“没什么。”苏白把草稿纸放在桌上,“你的纸掉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顾清坐下,把书包带拉好,动作自然,像是没注意到什么。可是苏白看见她把本子往里挪了半寸。
“你那个本子。”苏白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上面写着‘重要的东西最好别写下来’。”
顾清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写。”
顾清沉默了大概十秒。教室外面有人在走廊上打闹,笑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“因为我怕忘。”
“忘什么。”
“忘了我来过这儿。”
苏白没有马上接话。
她想说“你不是来过,你是在这儿”。这句话在她喉咙里滚了一圈。但她没说。因为她知道,这个人说话是一段一段往外拿的,你替她把下一段说了,她就把这一段收回去了。
“什么叫别写下来。”她问。
顾清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两下。
“我住过别人家。”她说,“东西会被翻,写在纸上的字会被念出来。念出来,就成了别人的了。”
苏白的手停在桌沿上。
“那你就不写了?”
“写了就放到看不见的地方。”顾清说,“后来连那个地方也没有了。”
“那就装锁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十四岁。”顾清说,“那年我买了这把锁,八块钱。装了三年。”
“那这个月你把它拆了。”
“拆了。”
“为什么那时候拆。”
顾清没有马上回答。
她看着自己的抽屉。抽屉关着,关得很严。里面有一个空牛奶盒,一只装了丑船的船,一颗没吃的糖,一把旧锁。
“因为有人往里放东西。”
苏白想,锁着的话,就放不进去了。
两个人都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抽屉。
苏白把手放到自己抽屉上,轻轻推了回去。她的抽屉里现在也有东西了:课本,笔袋,一张九月十八日的卷子。还有铅笔盒里那张折了三折的小纸片,和一张写着“光年”的旧纸。
她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这个人知道她家住哪,知道她生日,知道她妈叫什么,知道她笑之前会先抿一下嘴。而她不知道顾清家什么样,不知道她爸是干什么的,不知道“住过别人家”是住谁家,不知道十四岁那年出了什么事。
这不公平。
但她没问。因为她知道,问了多半只能得到一个字。而且不公平这个账不能现在算——顾清的抽屉锁了三年才开,她凭什么要求人家二十三天就交货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本子我能看吗。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写的是我。”
“那写的是我呢。”苏白说,“我能看吗。你本子上肯定有写我的。九月一日你写了什么,我猜得到一半。”
顾清低下头。
“以后吧。”
“以后是什么时候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等着。”
“你等。”她说,“会给你看。”
苏白笑了。“你说话能不能超过四个字一回。”
顾清想了一下。
“‘以后吧’是三个字。”她说,“‘会给你看’是四个字。下一句我争取五个字。”
苏白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声,笑得趴在了桌子上。前排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,她摆摆手,憋着,憋得肩膀直抖。
顾清低下头看书,耳尖有一点红。她翻了一页书,翻得太快,纸边割了她的手指一下,她“嘶”了一声,很小,把手指含了一下,又拿出来,继续翻。苏白在旁边看着,笑还没收回去。这个人难得出一次洋相,出完了自己翻书都翻不利索了。
那天晚上,苏白在她的蓝本子上写:
九月二十三日。
我今天看见了她的本子。封面上写着:重要的东西最好别写下来。
我问:那你为什么还写。她说:因为我怕忘了我来过这儿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。因为“来过这儿”这四个字太轻了。她明明是“在这儿”。
她把“在这儿”说成了“来过”,好像随时会走一样。
可是她说“会给你看”。锁了三年的东西,她说会给我看。
奶奶,我不是仙气。我不知道我是什么。
但我知道,我想让她把“来过”改成“在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