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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七章九月十八日至二十日:雨   九月十 ...

  •   九月十八日上午,苏白的周测卷子发下来了。
      数学,满分一百五,三十九分。比摸底的四十一还低两分。
      卷子是从前面传下来的,传到她手上的时候上面压着别人的卷子,她抽出来看了一眼——三十九那个数字印在右上角,红色的,两个字占的地方比她整道大题写的内容都大。
      她把卷子折成很小的一块,塞进书包最里面,压在铅笔盒和雨伞中间。这个动作她做得很快,前后不到三秒,熟练得让人心疼自己。
      上午剩下的课她听得很认真。认真是她的另一层皮——卷子塞进去以后,她就得表现得像个没被塞进去什么的人。
      中午她们在空教室。其实是苏白做题,顾清看书。这是最近的固定节目:苏白把不会的题挑出来做,顾清坐在旁边,不问不答,等她开口。
      苏白把卷子摊在膝盖上,风一吹,最上面那张飞了。她伸手去抓,没抓住。那张纸打着旋从窗口飘了下去,翻了两个跟头,落在楼下的冬青上。
      “哎!”
      苏白站起来要追。
      然后她停住了。
      因为顾清的手,按住了剩下的那几张。
      不是慌张地扑过去按,是很稳地、早早就放在那儿的一只手。手掌压着纸,手指微微分开,像已经在等这阵风。
      “你按住自己的啊。”苏白说,“我的没飞。”
      “我的没飞。”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按住我的。”
      顾清看着膝盖上那几张纸。
      “你的在上面。”她说,“松的话先掉。”
      苏白站在那儿,愣了三秒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看见它要飞的。”
      “起风的时候。”
      “那风什么时候起的。”
      “三十秒前。”
      “那你等了三十秒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不等它飞了再抓。”
      “因为抓不到。”顾清说,“飞出去的纸,你追它,它翻着跟头跑,你追不上。按住的,才不用抓。”
      苏白站在那儿,手一直按在那几张纸上,没拿开。
      楼下那张追不回来了,晚自习她下楼捡的,被露水打湿了一角,上面的三十九分洇开了一点,反而不那么红了。
      她后来才想明白这句话:按住了,才不用抓。这句话说的是纸,也不只是纸。
      下午的时候,苏白把那张三十九分的卷子从书包最里面又摸出来,摊平,压在桌面上。
      上一次摸底卷子她藏了三天才敢拿出来给人看。这一次她早上藏,下午就拿出来了。中间隔了六个小时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我退了。”
      顾清抬起头。
      “上次四十一,这次三十九。都是数学。你说来得及吗。”
      “来得及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      “二百七十一到二百,七十一个名次。”顾清说,“你退了两分,不代表你退了七十一个名次。两分在卷子上是一小步,在榜上是十几行。你上次往回走了,这次停了停。停了不是退了,你站住的那一行还在你脚底下。”
      苏白看着她。这段话有点长。顾清说完自己好像也意识到了,低下头翻了翻书。
      “那我要是退了呢。真退了,往下走了。”
      “那我也讲。”
      苏白把卷子摊开,推过去。
      “这道。周测的倒数第二题。你空着的那道——不对,是我空着的。发下来的时候你看见了一眼,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顾清没有否认,“你折之前,我看见了一眼。”
      苏白的脸热了一下。她最丢人的东西,被这个人看见了。而且只一眼——那一眼里,她看见了自己不会,也看见了自己想藏。
      可她没有把卷子折回去。
      顾清用铅笔在第一问下面画了一道线。只画了一道,笔尖很轻,线很淡,像怕把卷子弄疼。
      “从这儿走。”
      “走到哪儿。”
      “走到你走不动的地方。”
      苏白看了那道线很久。然后她拿起笔,从第一问开始走。设未知数,列式,化简。第二问,代入,展开,合并同类项。第三问开头两行是顺的,第三行,笔尖顿住了。
      “我卡住了。”
      顾清没有伸手去画第二道线。她指了指上面一个式子——苏白自己写的那个。
      “那一步,你是懂的。”
      “……懂一点。”
      “懂一点是多少。”
      “就是知道它是干嘛的,不知道它怎么来的。”
      “那就从那儿再走一遍。别往下走,往回走。回去把那一步踩实了,再下来。”
      苏白往回走。翻课本,找到那一步的依据,是一个她背过但没用熟的东西。她重新抄了一遍,抄的时候一笔一笔写清楚。然后再往下——第三行,过了。第四行,她停下来想了想,也过了。
      顾清讲得很慢。她不像老师那样从头推到尾,她是一个一个地问:这个懂吗。这个呢。这个呢。问到苏白说“不懂”,她就再退一步,退到苏白懂的地方,从那儿重新走。
      老师讲课是往前冲的,冲过去了,掉队的人自己爬。苏白爬了一年,爬不动了,就不爬了。
      讲到第三题的时候,苏白卡住了。这一道比前面深,绕了两个弯,她绕进第一个弯就出不来了。她开始烦躁。草稿纸上戳出一排点,她把笔往桌上一丢。笔滚了半圈,停住。
      顾清抬起头。
      “你不笨。”
      “我就是笨。”苏白说,“我第一题会,第二题会一点,第三题就不会了。这还不叫笨?”
      “这不叫笨。”顾清说,“这叫中间断了。”
      苏白愣住了。
      “断了怎么办。”
      “接上。”
      “接不上呢。”
      “那就从前面接。”顾清把她的笔捡起来,放回她手边,笔尖朝着她,“断在哪儿不是你的错。路本来就是一段一段的,有的段之间没修桥。没桥,你过不去,不是你腿不行。”
      “那要接多久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顾清说,“但是能接。”
      苏白低下头。
      她的眼睛有点热。她赶紧低头看卷子,假装在算,笔尖悬在纸上,半天没落下去。
      这一年里所有人都跟她说“你就是不努力”“你就是不用心”“你看看人家”。没有一个人跟她说:你是中间断了,能接。断了不是你的错。
      第四题,苏白自己算出来了一半。
      不是顾清讲的。是她自己顺着“往回走”的路子,把前面一个结论搬过来,试了两下,试出来了。算出来的时候她“啊”了一声。
      那一声不大,但她自己听见了。空教室里,这一声清清楚楚。她愣了两秒,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半寸,一把抓住顾清的手腕。
      “我会了!”
      顾清僵住了。
      苏白也僵住了。
      顾清的手腕很细,很凉。苏白的手指整个圈过去,刚好圈住,能感觉到那下面很轻的脉搏在跳。跳得不快,但是清楚。一下,一下。
      两个人都没动。
     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操场的广播,广播在放通知,念到一半被风吹散了。窗外的太阳正好,光柱里有粉笔灰在慢慢地翻。
      三秒。
      苏白松开手,缩回去,藏到桌子底下。
      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对不起。”
      “我抓你了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不介意?”
      顾清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腕。她的手指在那儿轻轻碰了一下,像是确认什么还在。
      “不介意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我爸给我讲题,讲三遍我听不懂,第四遍他摔本子。”顾清说,“摔完他说,我再讲最后一遍。他每讲一遍都说最后一遍。”
      苏白的心揪了一下。
      “那我学会了,你高兴吗。”
      “高兴。”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还给我讲。”
      “因为我不摔本子。”
      苏白低下头,手指在卷子上按出一个印子。她把那个印子看了很久,然后把卷子折好——这一次没有塞到最里面,就放在书包的第一层,跟课本放在一起。
      九月十九日,下雨。
      雨从早上就开始下,不大,是那种缠人的雨,斜斜的,风一吹就往领口里钻。操场泡了水,课间操取消,广播里通知的时候全班欢呼,只有苏白没欢呼。
      课间操取消,可是天台没人取消。
      中午苏白还是去了。她打着一把伞——伞是借的,教室后面失物招领桶里插着的无主伞,伞骨断了一根。她走到四楼西边楼梯口,收了伞,甩了甩水,往上走。
      三十六阶。她数着上去的,一阶没落。
      她走到楼梯口,发现门是关的。
      门闩插着。
      那根铁条好好地横在两只耳朵里,锈得理直气壮,像是从来没被人拔出来过。
      苏白愣住了。十三号那天她们把铁条拔出来,横在门边的地上。这半个星期门一直是开的——不是没人管,是管楼的老头根本不上来,这扇门对他来说等于不存在。
      可是现在它插上了。
      这扇门隔三差五就会被插回去。是谁插的,她一直没查出来。插回去的人图什么?拔出来的人图上去,插回去的人图什么?
      她伸手拔了两下。
      拔不动。
      上回两个人喊一二三才拔出来的东西,她一个人,两下,纹丝不动。她的手心贴着冰凉的铁,铁上的锈蹭了她一手红。
      她在门口站了十秒。
      雨点打在楼梯间的窗户上,噼噼啪啪。楼下有人在走廊里跑,笑声一阵一阵。她听着门外的雨,忽然觉得这个雨下得真没道理——她要上去,它下;门闩插着,它也下。
      然后她转身下楼了。
      她的头发被雨打湿了半边,伞骨断了一根,兜不住风,校服袖子贴在胳膊上,冰凉。她一边下楼一边想:算了,可能她没来。这种天,正常人谁上天台。
      想到“可能她没来”的时候,她心里空了一下。
      那个空跟肚子饿的空不一样。肚子饿的空在胃里,这个空在别的地方,具体在哪儿她说不出来,反正就在某个一按就疼的位置上。她把这个空咽了回去,撑着那把破伞跑过操场,鞋里灌了水,一路咯吱咯吱。
      那天下午她没怎么听课。她在草稿纸的角上画铁条,画了一根又一根,画完涂掉。
      她不知道的是:那天顾清在上面。
      这件事,苏白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。
      那天顾清的黑本子上写着:
      九月十九日。雨。
      门闩插上了。她在外面拔了两下。我听见了。我没有开。
      我比她早到了一步。我从三楼那个口上来,十九阶。铁条躺在地上,我捡起来,进去,从里面把门插上了。
      插上的时候我想:如果她来,我从里面拔,一下就能开。里面拔比外面省力,角度不一样,我跟陈屿问过——不对,我物理书上看的。杠杆。
      她在外面拔了两下就走了。
      我拔过一次门闩。拔到一半,松了。手松的。
      我坐在里面,坐了四十分钟。雨点打在铁皮水箱上,一种声音,很密,但是不突然。我听完了整场雨的一半。
      雨停了我才走。走的时候我把铁条留在了外面,横在地上,跟十三号那天一样。
      她下次来,我们还能一起拔。
      九月二十日,苏白发现了一件事。
      不是偶尔。苏白留意好几天了:中午放学铃响,全班涌出去,顾清坐在座位上不动。等教室里空了,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,看四十分钟,然后上课。下午四点,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面包,撕开,吃一半,剩下的系上口,放回去。
      早上那盒牛奶她是喝的——苏白见过。可是中午,一口都没有。
      今天她忍不住了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中午怎么不去吃饭。”
      “不饿。”
      “一上午不饿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苏白看着她。顾清低着头看书,脸比上周更白了,白得发青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她握书的手指细得像纸卷的。
      苏白的心里“腾”地一下起来了。
      那是一种她很陌生的情绪——不是心疼,是火。心疼是软的,往下沉;火是硬的,往上顶。她想,你连饭都不吃,我还跟你说什么“我帮你挡着”,挡着有什么用,挡得住眼睛挡得住胃吗。
      “那你早上吃了什么。”
      “吃了。”
      “吃了什么。”
      顾清沉默了两秒。
      “一个鸡蛋。”
      “就一个鸡蛋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苏白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拍。声音不大,但顾清抬起头了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是不是没钱。”
      顾清愣了一下:“不是。”
      “那你是嫌食堂难吃?”
      “不是。”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不吃饭。”
      “不饿。”
      “你骗人。”苏白说。
      教室里还有几个人。苏白压低了声音,但她压不住那股火。
      “你不饿你眼圈是青的?你不饿你手是凉的?你手腕我——”她把这半句咽了,换了个说法,“你不饿你中午四十分钟坐在那儿看书,你以为我没看见?你四点吃半个面包,剩下的还系上口留着,你以为我没看见?”
      顾清看着她,没说话。
      苏白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。
      她为什么这么生气?她凭什么这么生气?她们才认识二十天。二十天前这个人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,现在这个人吃不吃早饭,苏白气得手都在抖。
      她想,因为我害怕。
      我怕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,把自己饿坏了。
      这个念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。她从来没对谁有过这种感觉——不是“我想对你好”,是“你必须好好的,不然我不行”。前半句是她的事,后半句也是她的事。这不对劲。可是这感觉真实得像那根拔不动的铁条。
      顾清大概是被她吓着了。过了很久,顾清说:
      “我在原来的学校,中午也不吃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食堂人多。”
      苏白没反应过来。
      “人多怎么了。”
      “人多要排队,排队要说话。”顾清说,“打饭要说吃什么,声音得够大,后面的人催你,打饭的阿姨听不清,你要再说一遍。说第二遍的时候全排的人都在听。我不太会。”
      苏白盯着她看了三秒。
      那股火一下子塌了,塌成一种说不出的酸。
      她脑子里过了一遍食堂的画面:中午十二点,两千个人涌进两层楼,餐盘撞着餐盘,队伍挤成麻花,打饭的窗口喊号的声音像火车站。她顾清站在那个队伍里,白衬衫,肩膀很直,攥着饭卡,等着轮到自己开口。
      一个年级第一,站在一群人里排队打饭,会撑不住。
      “那以后我给你带。”苏白说。
      “不用。”
      “我说我给你带。”苏白说,“你不用排队,不用说话,你坐着,我端过来。你想吃什么,早上写个条给我,或者不写,我打什么你吃什么。”
      “那多麻烦。”
      “不麻烦。”苏白说,“我反正要去。我天天要吃两份的量,正好分你一半。”
      这话说得不对,她一天吃不了两份。可是话出口了就那样了。
      顾清低下头,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两下。
      “那你带什么。”
      “带什么你吃什么。”
      “那我不挑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你不挑。”苏白说,“但你不能一天只吃一个鸡蛋。”
      那天中午,苏白真的打了两份饭。
      她端着两个餐盘穿过食堂,一路上有人在笑:“苏白你吃两份啊?”“长身体呢?”“你不是说减肥吗?”
      “我长身体。”苏白说,“不行吗。减肥跟长身体不冲突,我横着长。”
      她把其中一个餐盘放在顾清桌上。今天的菜是土豆炖鸡块和炒豆芽,米饭冒尖。
      顾清看着那个餐盘,看了很久。
      “你吃。”苏白说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顾清拿起筷子。
      她吃得很慢,也很少。土豆炖得烂,她用筷子边儿切开,一小口一小口地吃。吃到一半她停了一下——苏白的心提起来——然后她继续吃。她把饭吃完了,把菜也吃完了,连汤都喝了两口。
      苏白坐在旁边假装看书,其实一直在用余光看。她看着顾清的筷子起落,看着餐盘一点点见底,心里那块石头一寸一寸落了地。
      看见顾清把最后一口饭送进嘴里的时候,苏白低头看自己的餐盘,才发现自己那份也吃得干干净净——她根本没尝出味儿来。
      放学的时候,顾清把餐盘摞起来要去还,苏白抢过来:“我来。你坐着。”
      “我帮你端。”
      “你帮我看着书包。”苏白说,“端盘子这种事,得让吃得饱的人干。”
      顾清看了她一眼,坐回去了。苏白端着两个盘子走到回收处,摞进去,摞完站在那儿笑了一下。旁边过路的男生看她:“笑什么呢?”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长身体呢。”
      那天放学,老陈布置了周记。
      “这个学期,”他说,“每个人准备一个本子。周记,一周一篇,交上来我就批,第二天发还。字数不限,写什么都行。”
      “写什么。”底下有人问。
      “写你想写的。”老陈说,“我批周记三十年,什么没见过。你们尽管写,我尽管看。看完了,那就算有一个人知道你这一周是怎么过的。”
      苏白有一个蓝本子,从高一用到现在,写了大半本,从来不给人看。那上面的字是她自己的,一个都不分出去。
      周记她不敢写在那上面。
      放学路上她另买了一个。很薄的横格本,四块五,塑料皮的。买的时候她想,一本给老陈看,一本给自己看,那她这个人就分成两半了。分就分吧。反正她的蓝本子那半,比横格本这半沉。
      那天晚上,苏白在蓝本子上写:
      九月二十日。
      我今天冲顾清发火了。因为她不吃饭。
      我从来没跟人发过这种火。我妈不吃饭我不发火,我爸一年不回家我不发火。
      可是看见她一天只吃一个鸡蛋,我气得手都在抖。
      我不知道这叫什么。
      奶奶,这算不算“落”的第一步?落的意思是:你会因为一个人的事,急得不像自己。
      还有十九号的事。门闩插着,我拔了两下。我在门口站了十秒就走了。
      我今天想了,那十秒我干了吗。没有。我就站了十秒。
      陈屿说他一个人拔不动。我也拔不动。可是两个人,一二三,咔。
      那要是两个人都没使劲呢。是不是也就,各自站了十秒,各自走了。
      她又在新的横格本上写了第一行字:
      九月二十日,晴。
      今天老陈让我们写周记。我不知道写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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