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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六章 九月十三日至十七日:锁 旧挂锁、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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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三日早上,苏白的橡皮掉了。
她弯腰去捡,抬头的时候,视线扫过顾清的抽屉——抽屉没关严,留着两指宽的一条缝。
里面除了那只空牛奶盒,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把锁。
很旧,锁梁上有锈,是最便宜的那种挂锁。锁身上贴着一小块发黄的医用胶布,上面写着两个字,笔迹很小,一笔一笔描出来的:
抽屉。
苏白直起身,等顾清回来。第一节下课,顾清从水房回来,坐下,苏白用只有两个人的音量说: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抽屉里多了一把锁。”
顾清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“哪儿来的。”
“我拆下来的。”
“拆下来干嘛。”
“放着。”
“你装了多久。”
“三年。”顾清说,“八块钱。”
“八块钱的锁,防谁。”
“不防谁。”顾清说,“防翻。”
“那为什么拆。”
顾清低下头翻书。她翻了两页,没翻到要看的那一页,又翻回去。
“以后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等着。”
“你等。”她说。
苏白低下头,手指在桌沿上来回刮了两下。
一个十三四岁的人给自己的抽屉上锁,八块钱,锁身上贴着“抽屉”两个字,怕自己忘了这把锁是锁哪儿的。苏白不打算现在就问。她把这事收进心里那个抽屉,跟丑船放在一起。
那天中午,苏白找到了天台。
不是她找的,是陈屿告诉她的。上午第三节课间,陈屿趴在桌上闲得发慌,跟苏白汇报他暑假的考察成果。
“四楼西边楼梯,”他说,“上去有一扇铁门。门后面是天台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。”
“我上去过。”
“西边有几个楼梯。”
“两个口,一楼一个,三楼拐上去还有一个。”陈屿说,“都能到那扇门。门只有一扇。一楼这个口三十六阶,三楼那个只有十九阶。”
“你连台阶都数过。”
“我数着玩的。”陈屿说,“我还数过食堂窗口排队的人,中午最多的时候四十七个。”
“锁着吧。”
“锁着,但是能开。门闩拔开就行。不过一个人拔不动。”
“为什么一个人拔不动。”
“锈了。”陈屿说,“我试过。我力气算大的,我拔不动。拔到一半,纹丝不动,手心蹭掉一层锈,红的。”
他伸出手给苏白看,手掌上那道红印子还在,结了薄薄的痂。
那天中午苏白去了。
她从一楼开始数台阶。一阶,两阶,三阶……数到三十六阶的时候,眼前是一扇铁门。绿漆掉了大半,门把手下面横着一根铁条,插在两只“耳朵”里,露出来的部分被摸得发亮——不知道多少人试过,都没拔动,可是都摸过。
这就是门闩。
苏白握住把手,用力拔。
拔不动。
她又拔了一次,还是拔不动。她用两只手,把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,脚蹬着墙,铁条在耳朵里发出一声很闷的呻吟,没出来。
她站在门口喘气,手心被铁锈蹭出一道红印。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很轻,很匀。
“你在这儿干什么。”
苏白回头。
顾清站在楼梯口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她站的位置在光里,苏白在暗里。
“我想上去。陈屿说上面能看见海。”
顾清走上来,看了看那根铁条,又看了看苏白手上的红印子。
“一起。”她说。
苏白握住把手这一端,顾清握住另一端。苏白的手背碰到顾清的手指,冰凉的。
“一、二、三。”
“咔。”
很轻的一声。铁条出来了,带着一蓬红色的锈粉,簌簌落在地上。
门开了。风涌进来,两个人的头发同时往后扬了一下。
门外是天台。水泥地,一圈半人高的水泥台,一截放水箱留下的基座,四十公分高,刚好能坐。那根铁条横在门边的地上——后来她们谁也没把它插回去。
苏白站在门口,愣住了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一个人也拔不动吧。”
“拔不动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来。”
“我看见你在拔。”
“那我要是不在呢。”
“那我不上去。”
苏白没有说话。刚才那声“咔”很轻,像不是锈开了,是别的什么开了。
她们在基座上坐下,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。
天台上的风比楼下大,但是没有声音——风自己没声音,撞到什么,什么才响。天台上没有树,没有窗户,风撞不到东西,只能从两个人中间过去。
她们坐了二十分钟,大部分时间不说话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转来。”
顾清沉默了,大概五秒。
“不方便说。”
“那是不说还是不能说。”
“不说。”
“那我以后能问吗。”
“能。”
“那我今天不问了。”
“嗯。”
远处一角海卡在两栋楼之间,像从一幅大画上裁下来的一角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里没有镜子。”
顾清转过头。
“什么。”
“这里没有镜子。”苏白说,“你在海边说的那个。我刚才看了,四面墙,一面是水泥台,没有能照出人的东西。连玻璃都没有。”
顾清看着她。风把她额前那撮短刘海吹起来,又放下。
“你记得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带我来这儿。”
苏白想了一下。
“因为这里有风。”她说,“风不照人。”
顾清低下头。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两下,像是在按什么琴键。
过了一会儿她说:“你讲话好直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那天晚上,顾清的黑本子上写着:
九月十三日。
锁我拆了,放进了抽屉。
她看见了。她问为什么拆,我说以后告诉她。
以前抽屉上锁,是怕别人翻。现在抽屉不锁了,是怕自己忍不住不看。
今天天台上的风,没有声音。
现在里面有四样了。四样都不贵重。
可是我拆锁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。
九月十四日,早读是英语。
英语老师姓周,四十多岁,说话很快,一堂课的容量能顶别人一堂半。
“今天练对话。两个人一组,三句。话题:周末。第一句问对方周末做了什么,第二句问原因,第三句告别。简单吧?简单。开始。”
底下开始嗡嗡。
“苏白,”周老师说,“你跟新同学一组。”
苏白愣了一下。顾清抬起头。
“第一句,问对方周末做了什么。”
苏白转过身。中间隔着一个拳头。
“What did you do last weekend.”苏白说。
她的发音有点飘。
顾清看着她。
“I stayed at home.”
“那第二句呢。第二句问为什么。”
“Why。”
“Because,”顾清说,“it was raining.”
苏白笑了,笑出了声,赶紧捂住嘴:“你撒谎。上周末没下雨,一滴都没有。我洗的球鞋在阳台上晒得干透了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上周末没下雨。一滴都没有。我洗了球鞋,晾在阳台上,晒得干透了。”
“那也要说。”顾清说,“题目要求的。”
“题目要求问为什么,没要求你编。”
“不说下雨,”顾清说,“就得说真的。真的不能说。”
苏白看着她。“那你周末真的在家?”
“在家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干嘛。”
“看书。”
“看什么书。”
“《基础天文学》。”
“……你看星星的书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看星星。”
顾清沉默了两秒。
“因为远。”
“远怎么了。”
“远的东西,”她说,“照不到我。”
苏白捏着书页的边,捏出一道折痕。远的东西照不到人——海边那句“最大的镜子”,在这儿接上了。
“那第三句呢。”
“第三句是告别。”
“那你说。”
顾清看着她。
“See you tomorrow.”
“那我回什么。”
“你也说 See you tomorrow.”
“那不一样吗。你说我也说。”
“一样。”顾清说,“所以要说明天见。”
苏白愣住了。
三句对话,只有第二句是假的——上周末没下雨。
第一句是真的:她在家。
第三句也是真的,可那一句偏偏是题目要求的。真的话躲在题目的壳里,说出来了,又不算说出来——算课堂练习。谁也不欠谁,谁也不用负责。
“See you tomorrow.”苏白说。
“嗯。”顾清说。
她没说英语。她说的是“嗯”。
但苏白听见了。那个“嗯”回的不是那五个英文词,是“明天见”这三个字。
早读结束,苏白在课桌上发现了一张小纸片,撕口不齐,上面三行字,字迹很小,很稳:
What did you do last weekend.
Because it was raining.
See you tomorrow.
第三句下面,画了一道线,用尺子比着画的。
苏白把那张纸折了三折,放进校服口袋,放的时候左右看了一眼,像做贼。
也是九月十四日,陈屿跟苏白约了三条规矩。
放学路上,陈屿踢着石子说:“苏白。咱们说好三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借作业不能全抄。下次你至少给我留一道我自己会的。”
“行。”
“第二,课上别吃味道大的东西。上回那个韭菜盒子,前排回头看了我三回。”
“行。”
“第三,”陈屿把石子一脚踢进冬青丛里,压低了声音,“别提‘人家’。”
苏白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个。”
“你妈上次来开家长会,我在门口等着,正好听见。”陈屿说,“她说:你看看人家。说完她自己顿了一下。人说话打磕巴有两种,一种是词没想好,一种是话说出口自己听着不对。你妈是第二种。”
“那你听见了怎么不告诉我。”
“告诉你什么。”
“告诉我你听见了。”
“那不还是说了吗。”陈屿说,“说了你不更难受。”
苏白看着他。这个人原来还数别人说话中间的那一下停顿。
“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时候挺像个人的。”
“我一直都是。”他说,“你没注意。”
苏白笑了。“那第三条我记下了。你也别提。咱俩都别提。”
“我不提。”
“那你要是提了呢。”
“那我请你吃冰棍。”
“红豆的?”
“随便。红豆的卖得快,我数过。”
“你还数冰棍。”
“我数着玩的。”
那天晚上,苏白试着自己做了一道题。九月的第一次。
她把作业本摊开,从第一题开始。第一题会。第二题会一点。第三题卡住。
她卡了二十分钟,翻了两回课本——懂是懂了,路是路,她是她,路不认她。
然后她把本子合上,塞回书包最里面,去看电视了。
电视在放闯关节目,选手掉水里,全场笑。她妈在旁边织护腕,问:“今天这么早?”
“嗯。”
“作业写完了?”
“写完了。”
她说完这句,心里空了一下。她想起九月四日下午,顾清指着那个式子说“这一步你是懂的”。
她想,原来会一次,不等于会第二次。第一次是有人陪着走的,第二次得自己走。自己走,二十分钟就走不动了。
她没有把本子再拿出来。但是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一觉睡过去。那个空落落的感觉被她认出来了:那是要强的动静。很久没有这个动静了。
九月十五日,课间操。
高二全年级在操场集合。全年级四百八十二人,今天到了四百一十七个——剩下的请假、留班、泡医务室。苏白站在队伍里第三十二个。
她每次做操都会数人数,数到四百一十六,再在心里把自己加上。这个算法她没跟人说过,说出来显得傻:把自己最后加上。
“苏白,你做操能不能抬手。”前排的女生喊她。
“我抬了。”
“你那叫抬吗。”
“那叫什么叫。”
“叫晃。”
苏白笑了一声,电线上的麻雀轰地飞起来一片。
顾清站在她后面。做操的时候苏白看不见她,所有人朝同一个方向。
但她能看见地上的影子。
四百多个影子铺在操场上,随着动作一起一伏。
她的影子,和顾清的影子。
顾清的影子瘦一点,肩膀那一块是一条直线,直得不像十七岁。别人做扩胸运动,影子张开;顾清的影子胳膊也展开,可是那条肩线纹丝不动,像拿尺子在影子上也画了一遍。
苏白做伸展运动的时候,手举过头顶,停了两秒。
影子也停了两秒。
“你在看什么。”陈屿在斜后方问。他个子高,站在排尾,声音顺着队伍飘过来。
“没看什么。”
“你做伸展的时候,手多停了两秒。”
“……你数了?”
“数了。你每次做伸展都多停两秒。”
苏白愣住了。
“你数了多少次。”
“这个月第六次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。”
“说了你就不停了。”
苏白看着他。队伍前面,体育老师吹了一声哨,第二节操开始,两个人都跟着做,扩胸,踢腿,动作照样,话照样说。
“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能不能别数。”
“行。但你要告诉我你在看什么。”
苏白沉默了两秒。广播里的口令在喊“一二三四”。
“我看影子。”
“谁的影子。”
“顾清的。”
陈屿沉默了两秒——他接话从来不超过半秒。
“为什么看她影子。”
“因为好找。”苏白说,“四百一十七个人,只有一个影子肩膀是一条直线。”
“那脸呢。”
“看不见。做操不让回头。”
“那你看脸吗。”
“看。”
“什么时候看。”
“转体运动的时候。”
陈屿看着她。转体运动的口令正好来了,两个人一起转体,苏白趁机看了一眼——影子的那条直线在阳光里绷着。
“苏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对她不一样。”
苏白抬起手,做伸展运动。她把手举过头顶,停了两秒。
“是。”她说。
“那怎么不一样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帮你想。”陈屿说,“你现在是要‘知道’,还是要‘不知道’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。”
“‘知道’了要负责。”他说,“‘不知道’不用。知道的后果是,以后你得按知道的办。不知道就不用,不知道可以天天看影子,看十年,谁也不欠谁。”
苏白把手放下来。
她的手心全是汗。九月的太阳不至于出这么多汗。
“那我先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行。”陈屿说,“那我帮你记着:你从九月十五日开始选的‘不知道’。”
“记了干嘛。”
“记着,以后你要是改口,我笑话你。”
那天下午第二节是物理。
物理老师姓孙,讲课前爱先抛一个问题,抛完了自己等,等到有人接为止。
“光为什么会拐弯。”他说。
底下没人应。
“光不拐。”有人喊。
“一般情况下不拐。”孙老师说,“什么时候拐。”
还是没人。孙老师扫了一圈,目光在最后一排停住。
“顾清。”
顾清站起来。
“遇到够重的东西。”她说。
“多重的算重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遇不到呢。”
“遇不到就一直直着走。”
底下有人笑,笑声稀稀拉拉。
孙老师没笑。他在黑板上写:光沿直线传播。粉笔顿了一下,他又添了一句口头的:
“够重就拐。”他说,“这句我不能写上去。考试写这个不给分。但是记住,卷子上的物理是直的,天下的物理是弯的。”
笑声大了一点,这回是真的觉得有意思。
孙老师又写了两个字:光年。
“光走一年那么远,叫光年。”他说,“记住这是个距离,不是个时间。名字里带年,说的不是年。”
苏白盯着黑板上那两个字。她想起蓝本子第一页夹着的那张纸——奶奶描的,歪歪扭扭,少了一笔。同一个词,一个要描好几天,一个两秒就写完了。写完了的那个是考点,描了好几天的那个是遗物。
下课铃响了,她还盯着那行字。
九月十六日,苏白问了一个问题。
那天她们已经在天台上坐过两次了。第二次是九月十五日课间操之后,苏白上去的时候顾清已经在了,坐在基座老位置,好像约好了似的——其实谁也没约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有镜子吗。”
顾清沉默了,大概十秒。天台上只有风。
“有。”
“什么样的。”
“很多。”
“很多是多少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学校的橱窗,家里的奖状,别人嘴里。”
苏白愣住了。“别人嘴里也算镜子?”
“算。而且是最亮的那种。照都不用照。橱窗还要人走过去,别人嘴里的镜子,你人到哪儿它到哪儿。”
“那别人都照出什么了。”
“第一名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懂事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不用大人操心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顾清低下头。
“没有了。”
“……就这三个?”
“就这三个。”
“那这三个贴在哪儿。”
“墙上。”
“什么墙。”
“我家的墙。”顾清说,“进门那面墙,奖状从小学贴到初中。来客人,我爸就让我站在墙前面。站着。什么都不用干,站着就够了。客人说这就是别人家的孩子,我爸说是她运气好。”
苏白的手在自己膝盖上按住了。
“那你自己呢。”她问,“你自己照出来的是什么。”
顾清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苏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“照不出来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照不出来。”
“因为镜子照的都是那三个。”顾清说,“照不到别的。别的在镜子背面。”
“那别的呢。别的叫什么。”
“我不知道叫什么。”
苏白把手指压在膝盖上,压出一道白印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照你的时候,”她说,“我照什么。”
顾清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你照了吗。”
“照了。从九月一号就照了。”
“照出什么了。”
“照出一个不爱说话的人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还有会折船的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还有会陪我拔门闩的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苏白想了想,“还有会说‘明天见’的。还有数到二百七十一行的。”
顾清看着她。九月的风从楼那边过来,把她额前的刘海吹起来。
“那不一样。”她说。
“哪儿不一样。”
“你照出来的这些,不是那三个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是我。”
苏白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这三个字落在天台上,比那声“咔”还轻,可是苏白听见了比那声“咔”更响的东西。她想,这句“是我”,是这个人说过的、最重的一句话。重到她不知道怎么接。接轻了对不起它,接重了她怕顾清缩回去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以后照你,”她说,“只照这个。”
“照多久。”
“照你说‘是我’。”
“那我要是不说呢。”
“那我就一直照。”
“照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照到你习惯。”苏白说,“习惯了,就天天说了。”
顾清低下头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动了一下,按了两下,像在找什么键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又是这个字。
一个字。
但苏白知道,这一个字里面有“我在听”。
九月十七日,苏白逃了。
一整天,她没去天台。
昨天那句“是我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,越想越慌。她想,苏白,你完了。
她那两条规矩,第一条已经破了——别人的话,她不接了十四年,顾清的话她一句一句全接了,接完还放在心里编号。第二条是:先假设它会走。这条在顾清面前也不好使——她接了,她也在乎了,而且在乎得要命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她把弱点露出来了。
她从小到大的经验是:露出弱点就要挨打。你考二百七十一,人家笑你;你英语念错十一个,人家笑你;你喜欢一个人而人家什么都不说,人家更笑你。
而顾清什么都没说。顾清只是“嗯”,只是“好”。
这比说了更让她慌。因为她不知道那个“嗯”到底是什么意思。一个字能装很多东西,也能什么都不装。
她不知道,才是最难受的。
中午她去了图书馆,坐了一中午,杂志翻过去一页,不知道翻的是什么。下午下课铃一响她就冲出教室,在马路上晃到预备铃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,她坐在教室里,眼睛盯着黑板,脑子里全是顾清的侧脸。
下课了。
顾清收拾书包的时候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。
但苏白觉得,那一眼里有话。
她没接住。
她拎起书包跑了。
跑到校门口她停下,扶着膝盖喘气,喘了两口,骂了自己一句:苏白你是不是有病。
然后她转身,一路跑回教学楼,跑上四楼,跑进西边的楼梯。
三十六阶。她一步两阶,数都没数。
她推开门。
门是开的——十三日拔出来的那根铁条还横在门边,没人动过,锈粉上落了一层薄灰。
顾清坐在基座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听见声音抬起头。
书是合着的。
苏白站在门口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在等你。”顾清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会来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要是等不到呢。”
“那就等不到。”
“等不到你干嘛。”
“明天再等。”
苏白走过去,在基座另一端坐下。中间隔着一个拳头。
她们坐了一个小时,一句话没说。太阳往西边沉下去,水泥地从白变成灰,再变成橘色。
苏白一直看着自己鞋尖。
快走的时候,她终于开口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不敢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你中午没来,下午下课就跑了。”
苏白笑了,笑着笑着眼睛有点热。
“我怕。”她说。
“怕什么。”
苏白看着远处那块卡在两栋楼之间的海。天边最后一点亮正在收。
“怕我太在乎。”
顾清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说:
“那我明天还来。”
这不是她想问的那句话。她想问的是“我对你重不重要”,顾清答的是“我来不来”。可苏白听见了那个“还”字——今天来了,明天也来;今天等不到,明天再等。
苏白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“那你要是哪天不来了呢。”
“来一天算一天。”
“那我要是哪天不来了呢。”
顾清朝她转过头。
“那我也来。”她说,“来一天算一天。”
那天晚上,苏白的蓝本子上写着:
九月十七日。
我今天逃了一整天,最后还是去了。她坐在那儿等我。书是合着的,说明她没在看书,就是一直在等。
我说:我怕我太在乎。
她答的不是我想问的那句。她说:那我明天还来。
可我听懂了。她说的是“还”。
奶奶,陈屿问我,要“知道”还是要“不知道”。我九月十五日选了“不知道”。
今天好像到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