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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五章九月九日至十二日:抽屉里的东西 描错的"光 ...

  •   九月九日,苏白的房间。
      不大,八九个平方。一张床,一张书桌,一个衣柜,衣柜门上有张她初中贴的贴纸,撕了一半,剩下一半粘得很牢,抠不下来了。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,初一贴的,现在边角翘了,青岛的位置被手指头摸得发白——她无聊的时候就来回摸自己家那个点,摸到能摸出坑来。
      书桌上有一个笔筒,笔筒里插着两根笔,都写不出字了,一直没扔。桌上还压着一本翻烂的旧小说,书脊断了,用透明胶粘了三道。前面几十页翻得发黑,后面还是新的——她看了三年,一直没看完。不是不好看,是每次快看到结局她就停下来,从头再看一遍。结局是什么她其实知道,封面折页上印着。她就是不让它结束。
      抽屉里有一个铁盒。月饼盒改的,盖子上印的嫦娥脸都磨没了。盒子里是她攒的东西:三张电影票根,是小学时候她爸破天荒带她看电影留下的,片子叫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,票根上的场次还在;几张糖纸,洗过压平的;一支断了尖的铅笔,铅笔杆上有牙印,是她奶奶的——奶奶不识字,看电视的时候拿这支笔在纸上画道道,画谁说话谁一道;几张没及格的卷子,折成小方块,最上面那张露出一个红色的“58”;还有半块橡皮,橡皮上拿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,那个名字是初一的同桌,后来转学了,橡皮留下了。
      还有一颗乳牙。
      苏白坐在书桌前,把铁盒打开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,摆在桌上。摆成一排,从左到右:票根,糖纸,铅笔,卷子,橡皮,牙。
     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可能是昨天在海边站久了,海把什么东西从她心里冲出来了。这些东西没有一件值钱,没有一件有用,可是每一件她都知道它是哪天进来的,从哪儿来的。她的抽屉不是空的。她的抽屉里躺着一排小小的、说不出用的过去。
      “苏白。”母亲在门外喊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抽屉又乱了?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
      “那你在干嘛。”
      “看东西。”
      “看什么。”
      “看我留着的。”
      母亲推门进来,围裙还系着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看了一眼桌上那一排东西。她的目光从左扫到右,在最后一颗牙上停住了。
      “这个牙,你还留着。”
      “留着。”
      “留着干嘛。掉了多少年了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苏白说,“扔了可惜。”
      母亲把那颗牙拿起来,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,又放回盒子里,放的时候手指在牙上停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奶奶也这样。”她说,“什么都留着。她那个柜子里,全是你小时候的东西。乳牙,胎毛,第一双鞋,鞋底都磨穿了还留着。她走的时候我收拾了三天,扔了一半,留了一半。扔的那些我一件一件跟她赔过不是。留的那些,我现在也不知道有什么用。”
      苏白看着那个铁盒。
      “妈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留的那些在哪儿。”
      “在柜子顶上。”
      “我能看吗。”
      “看呗。”母亲说,“看完给我叠回去,别扔一床。”
      苏白搬了个凳子,踩着凳子把柜子顶上的纸箱抱下来。箱子不重,但是灰大,抱下来的时候灰在窗户的光柱里飞。箱子里是衣服,母亲的旧衣服,叠得整整齐齐。衣服上面压着一个布包,蓝布的,四角系着。
      她把布包解开。
      里面是一个铁盒,跟她那个一模一样——也是月饼盒,盖子上印的嫦娥比她那个清楚一点,因为没怎么摸过。
      盒子里是:一张照片、一枚硬币、一张纸。
      照片是奶奶。老太太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,香樟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,一块亮一块暗。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,是母亲写的:妈,六十八岁。
      硬币是那种老式的一分钱,铝的,磨得很亮,正面朝上。
      纸上写着两个字,写得歪歪扭扭,笔画抖,但是每一笔都描过,描得很用力,纸都起毛了:
      光年。
      第二个字还少了一笔。“年”字上面那一撇没有,像个“牛”字底下一横拖得特别长,像是要把丢掉的那一笔从别处找补回来。
      苏白愣住了。
      “妈。”她喊。
      “嗯。”母亲正在把衣服往箱子里叠,头也没抬。
      “这个‘光年’是谁写的。”
      母亲走过来,看了一眼。
      “你奶奶写的。”
      “她会写字?”
      “不会。”母亲说,“她不识字。就认得自己的名字,还是你给她描的。”
      “那她怎么写出来的。”
      “描的。她问人家这两个字怎么写,人家写给她,她拿回来描。人家问她描这个干什么,她说留着。”
      “描了多少遍。”
      母亲看了很久那张纸。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,其实手上什么都没有。
      “她描了好几天。我隔两天去一趟,去一趟看见她在描。描出来也不像,我说妈你这是何苦,她说像不像的,是那个字就行。”
      苏白拿着那张纸,站在屋子中间。
      “她为什么写这个。光年是什么,她知道吗。”
      母亲沉默了。窗外的阳光挪了一寸,照在铁盒的嫦娥脸上。
      “她跟我说过一句。”母亲说,“就一句。她说:人这一辈子,得有个很远的东西。我说:什么很远。她说:光年。她说:你看不见它,但它一直在走。”
      苏白看着那张纸。
      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,问人家“光年”两个字怎么写,拿回来描了好几天,描出来不像,还错了一笔。她不知道光年是什么意思,不知道那是光跑一年的路,不知道那个数字后面有多少个零。
      但她把这一辈子最远的东西,写下来了。写在她不认得的纸上,留给她认得的孙女。
      “妈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这个给我吧。”
      “拿去。”母亲说,“反正我留着也没用。”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留着。”
      “因为是我妈留的。”母亲把照片和硬币放回盒子里,就留了那张纸给她,“你拿着也好。你比你我有耐心。我描不了几天。”
      苏白把那张纸夹进了自己的蓝本子,夹在第一页。
      那天晚上,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字:
      奶奶写的。她不识字,描了好几天,写错一笔。
      但她说:人这一辈子,得有个很远的东西。
      我现在还不知道那是什么。我认识的最远的东西是广州,我爸在那儿。要是光年就是那么远,那奶奶你比我走得远多了。
      九月十日,老陈调座位。
      “按成绩排。”他站在讲台上说,“这是老规矩了。第一名先选,选哪儿坐哪儿。第二名第二个选。往下排。月考一调,谁也别跟我讲价。”
      底下哀嚎了一片。这个规矩残忍在它明明白白:你的分数就是你的位置,你的位置就是你在班上的坐标。
      苏白的心忽然提起来。她低着头,用余光往右边看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老陈念了第一个名字,“你选。”
      顾清站起来。
      全班看着她。四百八十二分之四十八双眼睛,加上老陈的。第一名的特权,坐哪儿都行——讲台边上都行,那是全校离黑板最近的位置。
      她走了几步。走过第三排,走过第四排,走到最后一排,靠窗的位置,坐下。
      就是她原来的位置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老陈说,“你可以选前排。中间,第二排,都行。”
      “不用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不用。”
      “这儿好。”
      “好在哪儿。”
      “没人看。”
      老陈看了她一眼。他端着搪瓷缸,缸盖在手里转了半圈,又盖上。他没再问,低头看名单。
      “下一个。第二名,李——”
      全班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,又转回去。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,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,连响都没响透。
      苏白是班里第二十九,按说要往前挪好几排。老陈念到她名字的时候停了一下,抬眼看了看最后一排那张双人桌——顾清靠窗坐着,苏白的位置空着,桌子中间那一个拳头的距离明晃晃地摆在那儿。
      老陈说了句“你坐着吧”,就跳过去了。
      苏白松了一口气,然后被自己这口气吓了一跳——她松什么气,人家坐哪儿跟她有什么关系。第一名坐第一排天经地义,坐最后一排也不关她的事,她松的哪门子气。
      她想不明白,先把这口气咽回去了。
      下午回到座位,还是那个格局:顾清靠窗,苏白中间,陈屿靠过道。苏白坐下,把椅子往窗户那边偏了偏——这个动作她这几天做熟了,偏出去的角度刚好让出半个桌面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为什么不坐前排。”
      “说了。”
      “说了什么。”
      “没人看。”
      “前排也没人看你啊。”苏白说,“大家都看黑板。”
      顾清转过头,看着她。
      “坐在前面,背后有很多人。”
      “背后有人怎么了。”
      “背后有人,我就得挺直。”
      “挺直不好吗。”
      “挺久了,累。”
      苏白愣住了。
      她看了看顾清的肩膀。确实是直的,直得像一把尺。这九天来,上课,自习,早读,升旗,那把尺没有弯过。苏白自己坐着坐着就瘫,瘫到肋巴骨贴着桌沿,她一直以为那是她的毛病,现在她知道了:坐得直不是仪态,是防备。背后有人看着的时候,这个人的脊背就下了岗,一秒都不敢撤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在这儿你可以不挺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最后一排。”苏白说,“背后是墙。墙不看人。还有——我帮你挡着。”
      顾清看着她。
      看了三秒。教室后面有人在打闹,笑声一阵一阵。阳光从窗户进来,落在两个人中间那一个拳头的桌面上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只说了一个字。
      但苏白看见,她的肩膀往椅背上靠了一点点。
      只靠了一点点,大概一两厘米,衣服和椅背之间从空着变成了挨着。但那是那一天,她第一次靠。
      苏白转过头去看黑板,心跳得莫名其妙。她想,一把尺收了半毫米,也算收。
      那天下午第二节下课,苏白被老陈叫去了办公室。
      “苏白。”他说,“你这个成绩,我有点担心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二百七十一。你高一考过一百二。”
      “一百二十。”
      “你自己记得挺清楚。”
      “记得清楚。”
      “记得清楚就好。”老陈说,“再有一年,你们就上高三了。高三我不带你们,带你们的是从高三下来的老师,手段比我硬。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老陈看着她。他把搪瓷缸拿起来,没喝,又放下了。
      “你奶奶叫什么。”
      苏白愣住了:“周桂英。”
      “她跟你说过仙气姑娘?”
      “……您怎么知道。”
      “她来找过我。”老陈说,“你高一那次家长会,她来的。八十岁的人,从老城区坐四十分钟公交来。她坐在那儿,别的家长都在看成绩单,她不看——她看不懂。她跟我说:这孩子是仙气姑娘,你别把她管死了。我问她怎么管死。她说:她身上有一样东西是别人没有的,你摸不到,别当它不在。”
      苏白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鞋尖上有一块蹭掉的皮,昨天在堤坝上磕的。
      “那您……信吗。”
      “我信不信不重要。”老陈说,“我教了三十年书,见过考试机器,见过开窍晚的,见过一直不开窍但是活得好的。你奶奶那句话,我记到今天。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,比我看得准。”
      “那您的意思呢。”
      “我不管你。”老陈说,“但我要问你一句。”
      “您问。”
      “你奶奶说的那个仙气,是不是该用来做点别的事。”
      苏白站在办公室里,看着地上,看了很久。
      “什么叫别的事。”
      老陈张了张嘴。
      他停住了,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缸底和桌面磕了一声。
      “我也说不好。”他说。
      苏白抬起头。
      “您也会说不好。”
      “经常。”老陈说,“我这辈子跟学生说的话,一半是说不好硬说的。说不好也得分场合,跟你们说,说错了不要钱。跟别人说,说错了要还。”
      “那这一句呢。”
      “这一句我说不好。”他说,“但我想让你去淋一场雨。”
      “淋了会怎样。”
      “谁说得准。”老陈说,“湿透了可能会感冒。也可能淋完了,你就知道雨是什么了。隔着窗户看一辈子雨,不如淋一回。”
      苏白愣了一下,笑了。
      “那就感冒吧。”她说。
      老陈也笑了一下,眼角的褶子堆起来,没再往下说。他把缸盖拧上,推到一边,挥挥手。
      “回去吧。自习别迟到。”
      苏白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“陈老师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我奶奶要是还活着,您俩能聊到一块儿去。”
      老陈摆摆手,让她走。可是苏白看见,他端起缸喝水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      九月十一日,苏白在自己抽屉里发现了一个东西。
      早上第一节课之前,她拉开抽屉拿课本,手碰到一个方方的、轻的东西。
      一个空牛奶盒。洗过的,晾干的,压平了的。四角折得方方正正。
      苏白拿起来看了一眼。盒子她认得——九月二日中午,顾清喝完那盒牛奶,走到教室后面水池边把它洗了,倒扣在窗台上晾。晾了两天,干了,压平,收进书包。她当时问过“干嘛用”,得到的回答是“要用”“晾着”。
      她愣了一下,抬头看顾清。
      顾清在看书,好像没注意这边。可是她握书的手指松了一点。
      “这个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的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留了九天。”
      “九天。”顾清说,“洗和晾就占了六天。压平又等了一天。今天第十天,不对,第九天半。”
      “……你还算了。”
      “算了。”
      “放我这儿干嘛。”
      “你抽屉空。”
      苏白张了张嘴。她的抽屉是空的——陈屿都知道,她那半边桌肚从来不放东西,课本当天带当天回。空的抽屉,昨天有个人刚说过一句关于空抽屉的话:抽屉里空着,船放不进空的东西里。
      “那也不能放我这儿啊。”
      “那放哪儿。”
      这个问题把苏白问住了。是啊,放哪儿。讲台是不能放了,那只船已经在老陈的柜子里。书包里压着会皱。课桌上摆着,前排一回头就看见。
      苏白想了想。
      “那我收着了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给我一个空盒子。”
      顾清低下头,写字。写了两行,笔停了。
      “因为它以后会装东西。”
      “装什么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装什么算什么。”
      那天中午,苏白做了一件事。
      她没去吃饭,坐在座位上,把这个盒子折了。
      她记得顾清折船的样子:对折,再对折,翻过来,两个角往里收。她照着做。第一步就出了岔子——对折的方向反了,折完发现船底封不上,拆开重来。第二次对了,可是压折痕的时候她用的是指甲,压出来的线弯弯曲曲。她返工,拿尺子刮,刮得太用力,牛奶盒的印刷层刮掉了一块,露出底下发白的纸。
      她折得很慢,压痕压了好几遍。折完她举起来看了看,对着窗户的光:四个角,不太对称,左边那个明显比右边的大。船身很歪,歪得像喝醉了。跟她那只比,这只船像它爹妈没教好。
      她把船放在顾清的桌上。
      “给你。”
      顾清从书里抬起头。“什么。”
      “船。”
      “你折的?”
      “我折的。”
      “那为什么给我。”
      “因为你给我盒子。”苏白说,“我还你船。盒子是你洗的,船是我折的,咱俩扯平。”
      顾清拿起那只船,看了很久。她看东西的样子很特别,先看整体,再看角,再看折痕,像在给这只船做体检。
      “你这个船,四个角不对称。”
      “我折不来。”
      “而且船身歪了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这儿还刮破了一块。”
      “尺子刮的。”
      “那你还给我。”
      “因为丑的也是我的。”苏白说,“你不嫌弃就收着。你嫌弃就扔,我不看你扔。”
      顾清看着那只丑船。
      然后她打开书包,拿出一样东西。是另一只船——跟九月一日讲台上那只一模一样:四个角,很对称,船身有点歪。
      苏白认出来了。老陈柜子里那只,是讲台上收走的。这只——
      “你还折过一只?”
      “九月一日折了两只。”顾清说,“讲台上一只,书包里一只。讲台上那只,是折给全班的。这只没地方放,就一直带着。”
      她把苏白的丑船,放进自己那只船里。大船装小船,装得刚好,丑船歪歪的船身被对称的船身拢着,从外面只能看见一点点歪出来的角。
      “这样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什么样。”
      “你的丑船住在我的船里。”
      苏白的鼻子酸了。她仰起头看天花板,看了两秒,把那股酸压回去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说话好直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她说,“实话。”
      那天晚上,顾清的黑本子上写着:
      九月十一日。
      她折了一只船给我。很丑。四个角不对称,船身还歪,刮破了一块。
      她说:丑的也是我的。
      我把她的丑船,放进了我的船里。
      我从小到大没有收过别人做的东西。我爸给我买过很多东西,但那是买的。买的东西有价签,价签撕了也还在。这是她折的,折坏了三回——第一回我就看见了,她拆开重折,我在书上看着,没抬头。
      我不知道该怎么放。所以我把它装起来了。
      九月十二日,苏白做了一件很小的事。
      她在顾清的抽屉里放了一样东西。趁她去上厕所的时候。
      是一颗糖。橘子味的,校门口小卖部买的,五毛钱一颗,她买了三颗,揣兜里两天了,纸都磨软了。
      她把糖放在抽屉最里面,紧挨着那个装丑船的空牛奶盒——顾清的抽屉现在是她的了,盒子还在,两只船收在哪儿她不知道。放完她回到座位上,假装看书。书翻开着,一个字没进去。
      五分钟后,顾清回来了。
      她坐下,打开抽屉,拿书。苏白听见抽屉滑轨的声音,然后是拿书的声音,然后是抽屉关上的声音。
      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      一整天,顾清都没提那颗糖。
      苏白等了一整天。
      她发现自己一整天都在等。上课的时候等,下课的时候等,连去接水都在想:她看见了吗,她吃了没有,她会不会觉得我多事。第二节课她说了多少话,陈屿的蓝皮本子上记着,她自己不知道,反正比平时少——她的话都憋着,憋着留给那颗糖。
      她从来没为谁这么等过。
      这个发现让她有点慌。她想,我是不是太主动了。她一句话都不多说,我天天往她抽屉里塞东西,是不是看起来很烦。
      她想起自己以前笑话过的那些人——追在别人后头、讨好、被甩了还笑着说话。她以前最瞧不起这种人。她说过:贱不贱啊。
      现在她好像成了这种人。
      放学的时候她忍不住了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抽屉里有什么。”
      “船。”
      “几只。”
      “一只。你的丑船住在我船里,算一只半。”
      “还有呢。”
      “糖。”
      “你看见了?”
      “看见了。”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不吃。”
      “留着。”
      “留着干嘛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顾清说,“留着。”
      苏白笑了一下,笑到一半赶紧低头收拾书包,把笔袋拉链拉了三回才拉上。
      “那你留到什么时候。”
      “留到不想留。”
      “那你什么时候不想留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苏白笑了。笑的时候她眼眶是热的,她赶紧低下头去,假装找一样根本不存在的东西,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颗糖是橘子味的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      “包装上写着。”
      “……那我要是买错了呢。买成草莓的。”
      “没买错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我不挑。”
      苏白看着她。夕阳把她的侧脸照成浅金色,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。
      “那你今天开心吗。”
      顾清沉默了三秒。
      “开心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开心。”
      “因为有人往我抽屉里放东西。”
      那天晚上,顾清的黑本子上写着:
      九月十二日。
      她在我的抽屉里放了一颗糖。橘子味的。我没有吃。
      我把它放在船旁边。抽屉里现在有三样东西:空盒子,她的丑船和我的船,和一颗糖。
      我从小到大,抽屉是空的。空的抽屉不用锁,也不用看。
      现在里面有三样。我今天打开看了四次。四次都是三样。一样都没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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