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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十章 九月二十七日至三十日:那句话   九月二 ...

  •   九月二十七日,顾清没来。
      一整天。
      苏白从早读开始就一直往右边看。那个位置是空的,桌上一层薄灰,抽屉关着,看不见里面。
      她上课一个字没听进去。八点十分,她想是不是起晚了。九点,她想是不是生病了。十点,她开始想别的——她是不是转走了?被竞赛班直接收走了?被接走了?是不是前天那个“好”,说完后悔了?
      第一节课间她去了趟教务处,假装问转团关系的事,眼睛在登记表上扫——没有顾清的名字被划掉。
      中午她没吃饭,跑到天台上。
      门闩插着。
      这扇门隔三差五就会被插回去。是谁插的,她一直没查出来。十九号那次是,今天又是。
      她站在门口,手握着那根冰凉的铁条,拔了三下。
      拔不动。
      她用两只手,脚蹬着墙,把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。铁条在耳朵里发出一声闷响,没出来。她的手心蹭上了锈,红的。
      她靠着门坐下来,坐在台阶上。
      楼梯间里没有风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她想,原来这就是“一个人拔不动”。那天顾清站在她背后说“一起”,她当时以为是顾清帮她——现在坐在这一扇门前她才明白,是两个人互相帮了对方:她一个人上不来,顾清一个人也不会来。
      她在台阶上坐了四十分钟,想好了三种开场白,每种都想好了怎么接下一句。
      下午预备铃响的时候,她回到教室。
      顾清坐在那儿。
      苏白站在教室门口,愣住了。三种开场白一种都没用上,出口的是最笨的那句。
      “你今天去哪儿了。”声音有点抖。
      顾清抬起头。她的脸色比上次见更白,可是坐得很直。
      “医院。”
      “医院?”苏白走过去,书包都没放,“你怎么了。”
      “胃。”
      “胃怎么了。”
      “老毛病。”顾清说,“不吃饭就会疼。疼起来直不起腰。”
      苏白盯着她。前几天带的那些饭,是不是刚好吃出点胃口,又停了?
      “吃了什么。”
      顾清低下头。“一个鸡蛋。”
      苏白的火又上来了。但这次她没发火——发火她试过了,管用一回,管不了三回。她转身出了教室,跑到小卖部,买了一盒牛奶和一个面包,回来往顾清桌上一放。
      “吃。”
      “我不饿。”
      “你不饿你胃疼。”苏白说,“你要是再不吃,我就每天站在你座位旁边看着你吃,看到全班都看我们。”
      顾清抬起头看她。
      苏白知道这句话说重了。顾清最怕的就是被人看。她闭上嘴。
      “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顾清说。
      她把牛奶拆开,喝了一口。
      “那你别看着我吃。”她说,“你看着我吃不下。”
      “那我转过去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苏白转过身,背对着她,面朝黑板坐着。她听见身后很轻的声音:撕包装,咬面包,吞咽。牛奶盒的吸管戳下去,噗的一声。
      很轻。但每一声她都听见了。她想,一个人吃东西的声音能这么轻,是练过多少年练出来的。
      吃完以后,顾清在背后开口了。这一次她说了很多句,一句接一句,中间没有停:
      “今天早上疼醒的。疼的时候人是清醒的,清醒地看着天花板,等那一阵过去。我自己去的医院。挂号的时候前面排了六个人,我数了。医生问我疼了多久,我说三年。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我以前不喜欢别人看我。可是那一眼我没有躲。我想了一下为什么。大概因为穿白大褂的人看的是胃,不是奖状。”
      苏白慢慢转过身。
      这是顾清第一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。没有“嗯”,没有“不知道”。
      “你怎么一个人去。”
      “习惯了。”顾清说,“以前也是一个人。今天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,我想了一下要不要给你打电话。我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。后来我没打,进去了。”
      “那你现在为什么跟我说了。”
      顾清想了一下。
      “因为你转过来了。”她说,“你背着我的时候,耳朵动了一下。”
      苏白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手按在桌角上,按得指节发白。
      放学的时候老陈在门口叫住顾清。苏白走在后面,只听见顾清说了两个字,然后老陈说了一句很短的话,最后两个字像是“吃饭”。
      也可能是“慢走”,也可能是“别跑”。她宁愿当成是“吃饭”。
      那天晚上,家里。
      饭桌上母亲看了她一眼。
      “听说你们班那个转学生的事了。”
      “什么事。”
      “人家说你拦着男生,不让人说话。家长群里传的。”
      “我没拦。”苏白说,“我就是听不下去。”
      “你也是,”母亲说,“净给我惹事。”
      苏白低下头扒饭。母亲沉默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你看看人家顾清,”她说,“安安静静的,从来不给家里惹——”
      她停住了。
     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。母亲把筷子放下——很轻,这个家里从来没有这么轻的放筷子声。她进了厨房,水声响了一会儿,出来时端着两个煮鸡蛋,放在苏白面前,蛋下面垫着两片白菜叶。
      “吃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妈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刚才那句没说完。”
      “说完了我自己听着不对。”母亲说,“你奶奶说得对。二百多怎么了。”
      苏白低下头,剥蛋。蛋壳脆,剥得很顺利,一剥一大片。剥到一半,她的眼睛热了。
      “妈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她中午不吃饭。”
      厨房的方向安静了两秒。母亲已经坐下了,她转过头。
      “谁。”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一天三顿?”
      “中午。”苏白说,“早上也就一个鸡蛋。”
      母亲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      “那孩子是不是有病。”母亲说。
      苏白愣住了。
      “我不是说那种有病。”母亲说,“我是说——胃病也是病,得看。吃了疼还是不吃了疼,得问医生。你明天问她,吃药了没有。”
      苏白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蛋。
      “你要是不敢问,”母亲说,“我给陈老师打个电话。”
      “别打。”
      “那你去问。”
      “我问。”
      那天晚上,苏白在蓝本子上写:
      九月二十七日。
      妈今天说了半句“你看看人家”,自己停住了。
      她没说完。说完她自己听着不对。
      奶奶,你那句话原来不只管我,也管我妈。
      她今天给我煮了两个蛋。
      还有一件事。我说她中午不吃饭,妈问:那孩子是不是有病。
      这是第一次有大人问这句话。我们不问,我们传。大人不一样。
      九月二十八日早上,苏白一进教室就问了。她昨晚答应过她妈。
      “你吃药了吗。”
      “吃了。胃药。”
      “管用吗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那你怎么还是不吃饭。”
      顾清停了一下。“吃了就疼。”
      “那不吃就不疼?”
      “也疼。轻一点。”
      苏白站在那儿。原来不是不想吃,是吃了更疼。疼有轻重,她挑轻的那种,挑了三年。那她前几天逼她吃那两份饭,是在让她疼。
      “那我以后给你带软的。”她说,“馒头,粥。吃一半也行。你自己定,我不看着你了。”
      顾清看着她。“好。”
      那天中午,教导主任又来找顾清。苏白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等了二十分钟,脑子里全是最坏的可能:竞赛班、转学、她爸来接、那个位置空着,桌上的灰再也没人擦。
      她想起顾清本子封面上那行字:重要的东西最好别写下来。想起“忘了我来过这儿”。
      越想越怕,越怕越急。
      顾清出来的时候,苏白迎上去。
      “怎么说的。”
      “还是那件事。”
      “你答应了?”
      “我说了我考虑。”
      “考虑是多久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顾清说,“还有一句——我爸下周来学校。”
      苏白的心猛地一沉。
      “来干嘛。”
      “没说。”
      “苏白。”顾清看着她,“你怎么了。”
      下午她们上天台。铁条一起拔的,咔的一声。可是坐下来的时候,苏白一开口,声音就冲了。
      “你到底什么时候走。”
      顾清愣了一下。
      “我没说要走。”
      “你也没说不走。”
      “你要我说什么。”
      “我要你说你不走。”
      顾清沉默了。苏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她知道自己现在很难看——逼问、不讲理、把人往墙角逼。可她停不下来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连本子上都写‘来过’。你抽屉上过锁。你中午不吃饭。”苏白的声音在抖,“你把所有东西都留着,什么都不扔,好像随时要走一样。”
      顾清僵住了。
     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,捏住自己的裤腿。
      “你看了我的本子?”
      “我没有。”苏白说,“我猜的。”
      “你猜得太准了。”
      “因为我在看你!”苏白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“我数了你去天台几次,我记得你哪天没吃饭,我记得你说的每一个字,你以为我闲的吗?”
      顾清不说话。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
      苏白停了一下,喘了口气。
      然后她说出了那句她后来后悔了很久的话。
      “你是不是根本就不需要我。”
      天台上安静了几秒。
      顾清的脸很白,比早上还白。
      “你要是觉得累,”她说,“你可以不管。”
      “我不是那个意思!”
      顾清已经站起来了。
      她转身往门口走。
      “顾清!”
      顾清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      “我明天不来。”然后她下楼了。铁门轻轻合上——她连摔门都没有。这个人连生气都是安静的。
      苏白一个人坐在基座上,从一点坐到上课。
      她心里那个声音这时候才响起来:先假设它会走。
      这是她的第二条规矩,用了两年,从来没失过手。从九月一日开始,她每天都在等顾清转走,等竞赛班,等她爸来接。等了二十八天她才明白:她不是在等,是在给自己铺退路。把话先问死,等真走的那天,她就可以说,我早就知道了。
      她把手插在头发里。我说的是什么狗屁话。
      她明明想问的是:我对你重不重要。可她说出口的是:你是不是不需要我。第一句是求,第二句是推。她把最想听的那句话,扔到了对方脸上。
      我妈怕我以后站着站一天,所以说“你看看人家”。我怕顾清不需要我,所以说“你是不是不需要我”。
      九月二十九日,月考第一天,冷战。
      考场按年级打乱排,顾清在二楼,苏白在四楼。早上苏白在楼梯口等了她十分钟,没等着——后来才知道,顾清那天从三楼那个楼梯口上的楼。十九阶的那个。
      考试的时候苏白心不在焉。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会,第一问会,第二问会一点,第三问要往回走。她想起那句话是谁教的,低头把会的全写完了,写得比哪一次都认真。她跟自己说:考砸了,就连八行都没有了。
      中午,她打了两份饭,端着走了几步,又停住。顾清不在。最后她把其中一份放在自己桌角,一口也没动。凉透了的土豆炖鸡块,油凝成一层白的。
      苏白试过三次。
      第一次是中午,她在教学楼门口等,等到了人流散尽——后来她知道顾清在考场里趴着睡了一中午。
      第二次是下午考完英语,她跑到二楼楼梯口,伸手想碰顾清的袖子,顾清把书包往那边挪了挪,苏白的手僵在半空。
      第三次是放学,她站在教室门口等。顾清从她身边走过去,低着头,没停。
      她想,才认识二十九天,我是不是已经把她弄丢了。
      那天她去了天台。
      一个人。
      她在门口拔门闩,拔不动。她用两只手压上去,还是不动。她又踢了一脚门,铁门闷响了一声,她的脚趾疼得钻心。
      她靠着门坐在台阶上。
      天一点点黑下来。她坐在那儿,直到路灯亮起来。
      她想,那天顾清说“那我不上去”,是把她的那一半给了她。而她今天,把自己的那一半抽走了。她带走的不只是力气,是那声“一起”。
      那天晚上苏白做题。做对了五道,错了十一道。错了也不管,接着做。她怕一停下来,就要去想天台上那句话。
      九月二十九日晚上,苏白的蓝本子上写着:
      九月二十九日。
      我今天没敢跟她说话。三次,都到了嘴边。
      我说了最蠢的一句话。我问她:你是不是根本不需要我。
      我其实想问:我对你重不重要。
      我跟我妈一样。我妈怕我以后站着站一天,就说“你看看人家”。我怕顾清不要我,就说“你是不是不需要我”。
      怕是会咬人的。越怕咬得越狠,咬的还是你最舍不得的那个人。
      奶奶,仙气姑娘不怕打雷。可我没躲过这次的雷,因为我不是躲,我是自己喊了一声。
      明天我要去道歉。
      我要是明天还是不敢,我就把这一页撕下来给她。
      那天晚上,顾清的黑本子上写着:
      九月二十九日。
      她昨天问我:你是不是根本不需要我。
      我说:你要是觉得累,你可以不管。
      这是我十四岁学会的一句话。那时候我发现,只要我先说“你可以走”,别人走的时候我就不会那么疼。先说的人,输得慢一点。
      我说了太多次了。每次都管用。
      这次不管用了。
      她今天一整天都在找我。楼梯口一次,教学楼门口一次,放学一次。我都看见了。
      我假装没看见。
      装到第三次的时候我才知道,装比看疼。
      九月三十日,放假前一天,月考最后一天。
      苏白到教室的时候,天还没大亮。今天不考试,上午对答案,下午自习,晚上出榜。
      她坐下,习惯性地打开抽屉。
      里面有个东西。
      一颗糖。橘子味的。跟她九月十二日放的那颗,一模一样。
      糖下面压着一张纸条。字很小,写得很整齐:
      你给我的那颗我没吃。
      这颗你也别吃。
      ——不对。你吃吧。
      我明天来。
      苏白捏着那颗糖,手发抖。
      “我明天来”——明天是十月一号。这句话的意思是:不是明天在学校见,是明天,我还来。
      顾清来了。她坐下,摆好书,看着窗外。一整个早读,谁都没说话。苏白把糖塞进校服口袋,一整节课用手按着它。
      下课铃一响,苏白站起来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顾清转过头。
      “上天台。”
      顾清看着她,看了两秒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三十六阶。铁条插着。两个人一起拔,咔的一声。
      她们在基座上坐下,中间隔着一个拳头。
      苏白先开口。
      “对不起。”她说。
      顾清没说话。
      “我那天说的那句话,”苏白说,“不是我的意思。”
      “那你的意思是什么。”
      “我怕。”苏白说,“我怕你哪天不见了。我把怕说成了问句,问出来就变成那样了。”
      “怕什么。”
      “怕我不重要。”
      苏白低下头。
      “我从小到大没有对谁重要过。我考二百七十一,没人在乎;我考一百二,也没人在乎。我妈在乎我以后站着站一天。我爸的在乎折成钱,塞在我书包侧袋里。”
      “你是第一个从第一行开始,数到第二百七十一行才停下来的人。”
      顾清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      “所以我怕你不要这个‘第一个’。”
      苏白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      “我问你是不是不需要我,其实我想问的是:我能不能一直管你。”
      “我以前的规矩是:先假设它会走。这次我不想假设了。假设了二十九天,我一次都没轻松过。”
      天台上安静了很久。
      风从楼那边过来,把顾清的刘海吹起来。
      “我不需要你。”顾清说。
      苏白的心猛地沉下去。
      顾清抬起头看着她。
      “但是我想你在。”
      苏白愣住了。
      “哪儿不一样。”她问。
      “需要是……”顾清说,“缺了不行。”
      “那想呢。”
      顾清张了张嘴。
      她停住了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又松开,反复了几次。
      “我不会说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那你试着说。”
      “说了也不对。”
      “不对也行。”苏白说,“我又不要你考满分。”
      顾清又停了很久。她的手指按了两下,像在找键。然后她说了很长的一段:
      “想是,你在的时候,我不怕。我爸给我买很多东西,买的时候也问我想不想要。那个想是挑东西的想——东西放在我房间里,人走了,房间还是空的。你这个不是。你这个是抽屉不用锁的想。锁拆了,里面放着你给的东西,我不怕谁翻,也不怕谁念出来。我怕的不是丢东西,是抽屉重新变空。变空了我还得装锁,装锁的手我已经不会了。”
     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自己说出来的是这个。
      “那我以后不问了。”苏白说。
      “问什么。”
      “问你走不走。”
      “那你要是想知道呢。”
      “那我就看你的抽屉。”苏白说,“你抽屉满了,你就不会走。”
      顾清低下头。
      “那我现在有几样了。”
      “四样。”苏白说,“空盒子,船——你的船装着我的丑船,算一样半——糖,锁。”
      “那以后呢。”
      “以后会满。”
      “满了怎么办。”
      “满了就换个大的。”
      顾清没有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了一件苏白没想到的事。
      “竞赛班,我昨天下午答复主任了。不去。”
      “昨天?你不是说考虑——”
      “考虑是说给主任听的,答案早有了。”顾清说,“我不是因为抽屉不去的。你只猜对了一半。”
      “那另一半是什么。”
      顾清看着远处卡在楼缝里的那块海。
      “从市一中到这儿,走的每一步都是我爸排的。转到哪儿,考多少名,墙上贴什么。”她说,“这次是我自己选的。二十分钟那一次,我说了三个字,是‘我不去’。昨天我又去了一趟,说了三十多个字:我不去竞赛班,我留在这儿,我的成绩我自己考。主任没打断我。”
      “能再说一遍吗。”
      “不能。”顾清说,“说给你听就不算了。那是说给我自己的。”
      这是顾清第一次拒绝她。拒绝得很清楚,没有“不知道”。苏白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发现她喜欢这个拒绝,比喜欢一百个“嗯”都多。
      “第一名是我爸的,不是我的。”顾清又说。
      “那什么是你的。”
      顾清看着她。
      “抽屉里的。”她说。
      苏白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抬手抹了一把,抹得很凶。
      奶奶说过,仙气姑娘也哭。哭完了,不躲。
      “你哭什么。”顾清说。
      “不告诉你。说了你会难过。”
      顾清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,又松开。
      “我已经难过了。”她说,“看你哭我就难过。”
      苏白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      是一张纸。很小,撕下来的,边角已经软了,折过很多次,折痕都发白了。
      上面写着三行字。第三行下面有一道线。
      “你还留着。”顾清说。
      “我留着。”苏白说,“你说要说明天见。”
      “那句是题目要求的。”
      “那前两句也是题目要求的。”苏白说,“你为什么只画了第三句。”
      顾清没有回答。
      她伸手,把那张纸接过去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。背面是空的。
      她把纸还给苏白。
      “那你别弄丢了。”
      “丢不了。”
      “那糖呢。早上那颗。”
      “没吃。你写的,你吃吧。我舍不得。”
      “那怎么办。两颗都没吃。”
      “存着。等哪天特别甜的日子,一天吃一颗。”
      顾清点了点头。“那得等。等那天来。”
     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,老陈没来,班里很乱。对答案的声音,撕卷子的声音,讨论国庆去哪儿的声音。
      “苏白。”陈屿把一本练习簿推过来,“我那个本子。你不是一直没看过吗。”
      苏白翻开。密密麻麻,全是日期和数字:谁抄了谁,几道;苏白,第几节课,几句;食堂排队,几个人;冬青,缺几棵。
      “记了四十天。”陈屿说,“从开学第一天到现在。”
      “都记的什么。”
      “谁抄谁的。还有我欠的东西。”陈屿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一行:九月十四日。提了“人家”。欠苏白红豆冰棍一根。
      苏白愣住了。
      “记了就得还。”陈屿说。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提的‘人家’?”
      “九月十四日,课间。说完自己咬了舌头,可是你已经听见了。你当时没理我,我以为过去了。没过去,记着呢。”
      苏白笑了。“那你什么时候还。”
      “明天。”陈屿说,“明天小卖部开门吗。”
      “放假。校门口那个国庆开。”
      “那明天。”陈屿把本子合上。
      苏白转过头。顾清坐在旁边看书,书翻开着,眼睛没动——又是熬的状态。可是这一次,苏白知道怎么解了。
      “顾清,你国庆干嘛。”
      “在家。”
      “那你不出去?”
      “不出去。”
      “那你一个人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苏白看着她。
      “我明天去海边。”
      “你上次说不去。人太多。”
      “我改了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改了。”
      “因为人少的时候去。”苏白说,“早上六点。”
      “那么早。”
      “早才有海。”她说,“白天只有人。”
      顾清没有说话。她翻了一页书。这一页她翻得比平时慢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来吗。”
      顾清的手,停了一下。
      “几点。”
      “六点。”
      “在哪儿。”
      “第三海水浴场,正门。”
      “我去。”
      那天傍晚,月考榜贴出来了。
      老师们轮了一天班,六科全批完,大榜在放假前贴上了东墙。
      苏白站在墙边。这是她这学期第二次主动去看。这一次她是走过去的,不挤,站在榜的侧面,从上往下数。
      数到第二百七十行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了一下——那是老位置,可这一回,那儿写着别的名字。
      她往回走了八行。
      第二百六十三行。苏白。数学,六十八分。
      上一次三十九,再上一次四十一。八行不算多,四百八十二行里几乎看不见。但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,看到宣传栏的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,跟榜上的名字一里一外对着看。
      “二百六十三。”身后有人说话。
      苏白回头。顾清站在她后面三步。
      “你站在榜前面的时候来的。”顾清说,“你从上往下数,数到二百七十,停了一下,又往回走。走完了站着不动,站了一分半。”
      “……你又数。”
      “数了。”
      “那还有多少。”
      “到二百的话,”顾清说,“六十三。”
      苏白笑了。
      “什么时候算的。”
      “刚才。你站着不动的那一分半里。”
      天黑下来了,宣传栏的灯亮着。两个人并肩站着,看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明天六点。”
      “五点五十二。”顾清说,“提前到。”
      那天晚上,苏白在蓝本子上写:
      九月三十日。
      二百六十三名。往回走了八行。数学六十八。
      八行很少。但我站在那面墙前面,第一次没有走开。她说竞赛班是她自己回掉的,说了三十多个字,不能说给我听,说给我听就不算了。
      奶奶,我原来以为“落”是找着一个人。今天我改一下:落是两个人都把锁拆了。
      明天六点,海边。她说五点五十二到。
      她永远是提前到的那个。我也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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