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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十一章 十月一日:光年 十月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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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一日,早上五点四十。
苏白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。
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一盏,灭一盏。她放轻脚步,怕吵醒谁——其实没人可吵,她爸昨晚出的车,这个点在高速上某个服务区打盹。冰箱门上留着一张黄便利贴:国庆跑短途,晚上回。别乱跑。
她在下面贴了一张蓝的:去海边。跟同学。中午不回。
贴完她回屋换衣服,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那颗糖——橘子味的,顾清还回来的。她捏了捏,又塞回去,带着。
她妈已经在厨房了。锅里的水开着,两个鸡蛋在里头轻轻地碰。
“这么早去哪儿。”
“海边。”
“跟谁。”
“同学。”
“哪个同学。”
苏白把书包带在肩上放好。“顾清。”
厨房安静了两秒。母亲拿笊篱的手停在水面上。
“那个转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哦。”
苏白等了一下。
没有下文。
“妈,你不问了?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为什么跟她去。问几点回来。问为什么天不亮就走。”
“你自己会说吗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我问什么。”母亲把鸡蛋捞出来,过了一遍凉水,一个一个擦干净,用纸巾包好,塞进苏白书包的前兜,“问了你不说,问着还生分。不问,你玩你的。”
苏白站在厨房门口,没走。“她中午不吃饭。”
厨房安静了两秒。
“那再煮两个。”母亲把锅端回火上,“中午不吃饭的人,早上更得吃。”
“还有,”母亲背对着她,看着锅,“你问她吃药了没有。”
“问了。胃药。她说不知道管不管用。”
母亲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水开了,鸡蛋下锅,她站在灶前看着,像是看着什么要紧的东西。
苏白悄悄出了门。走到楼洞口她回头看了一眼,厨房的窗户亮着,母亲的影子映在窗上,弯着腰,在锅前面站着。
她想,站着站一天的人,现在站在锅前面,给另一个站着的人煮蛋。
六点,第三海水浴场正门。
苏白到的时候,顾清已经在了。
她站在台阶上,穿着校服外套,背对着马路,看着海。脖子上多了一条围巾,灰蓝色的,绕了两圈,很旧,边上都起了球。
苏白在台阶下面站了两秒。她想,跟她的眼睛是一个颜色。
“顾清!”
顾清回头。
“你几点到的。”
“五点五十二。”
“……你看了表?”
“看了。”
“那你等我多久。”
“八分钟。”
“那你不冷吗。”
“冷。”
“那你今天怎么戴围巾了。”
“风大。”
苏白笑了,笑声在空荡的浴场门口滚出去老远,台阶下面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一片。她从书包前兜里掏出纸巾包,打开,一个蛋还温着。
“给你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蛋。我妈煮的。”
顾清接过去。热的。她两只手捧着,像捧一个小的暖炉。
“你妈知道我来?”
“知道。我说跟顾清去海边。她问都不问,就说再煮两个。她说中午不吃饭的人,早上更得吃。”
顾清低下头。
她把那个蛋捧在手心里,捧了很久,没有剥。
“你怎么不吃。”
“等会儿。”
“等什么。”
“等它凉一点。”
苏白看着她。
这个人连吃一个蛋,都要算好什么时候不烫手。烫的东西她不是不想要,她是要等它降到一个她敢拿住的温度。
“那我先替你收着。”苏白说,“凉了叫你。”
“嗯。”
她们下了台阶,往沙滩上走。早上的海是灰蓝色的,天也是,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。东边的天线上有一道很淡的白,像有人用橡皮在黑纸上擦了一下。沙滩上没人,只有退潮的水线和几只早起的鸥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没说话。脚印一串在前,一串在后,走一段,海浪上来,抹平一段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奶奶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她说,仙气姑娘得有个地方落。”
“仙气姑娘?”
“就是那种,”苏白比划了一下,手在冷空气里划出一道白雾,“飘着的。看着挺好,但没有地方落的。她说我不踏实。她说:你得找个地方落下来。”
顾清看着她。
“那你落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没有。”
“因为找不到。”苏白说,“我试过很多地方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成绩。我初二考过年级前三十。我高兴了一个星期,然后就不高兴了。”
“为什么又不高兴了。”
“因为落下来之后,还是那样。”
“哪样。”
“就是……不知道明天要干嘛。”苏白踢开脚边一个贝壳,“考好了,高兴一天。高兴完了,明天还是不知道要干嘛。那个东西不在成绩里。我又去别的地方找,找了三年,没找着。”
顾清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。
苏白愣住了。
“……你也是?”
“我不知道明天要干嘛。”顾清说,“我只知道后天要考什么。”
“那不一样吗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。”
顾清看着海。东边那道白亮了一点,海面的颜色深了一层。
“后天我能算出来。”她说,“考纲就那么长,题型就那么多,我排个表,每天划掉一块,划完了后天就到了。明天不能。明天不在任何表上。”
苏白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侧脸。
原来年级第一也不知道明天要干嘛。原来把日子排成表的人,表上也没有明天——表上只有考点。
风从海面上过来,有点凉。苏白把外套往身上裹了裹。顾清的袖子在风里晃,她的手缩在袖口里,捧着那个蛋。
苏白看着那只手,忽然很想握。
她握过很多人的手——小学拉着同学过马路,初中掰手腕,高一给人递东西时碰到。可这一次她不敢。这一次不一样,不一样的地方她说不上来,就是手抬到一半,心里有个东西说:慢一点。
她把手插进自己的口袋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们两个都是仙气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先给你落一下。”苏白说,“你给我落一下。”
“怎么落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白说,“但总比一个人飘着强。”
七点十分,她们往回走。
路过一家小卖部。门口摆着一个冰柜,冰柜上贴着一张纸,字是手写的:红豆冰棍,一块五。
苏白停住了。
她想起陈屿那根欠了一个多月的冰棍。本子上的账改成了“十月一日还”,可是今天陈屿不在——今天这根,得她自己先垫上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吃过冰棍吗。”
“吃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顾清沉默了一下。
“很久以前。”
“多久。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
苏白看着她。
“那你今天吃吗。”
“不吃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冷。”
“现在是十月。”
“十月也冷。”
苏白笑了。她掏出三块钱——那是她爸给的五百块里剩下的,她数过,还剩三百二——买了两根。
“给你。”
顾清接过来。
她看着手里的冰棍,没动。包装纸上是老式的印刷,红豆两个字印得红红的。
“你怎么不吃。”
“等会儿。”
“等什么。”
“等它化一点。”她说,“太硬了,咬不动。”
苏白咬了一口自己的。
很甜。红豆味,沙沙的,是那种便宜冰棍才有的、不放多少奶的甜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小时候吃过吗。”
“吃过。”
“跟谁。”
顾清低下头。
过了很久,她说:
“我妈。”
苏白愣住了。
这是顾清第一次提起她妈。二十九天里,她提过她爸——墙,奖状,摔本子,竞赛班。她提过“别人家”,提过十四岁的锁。她妈从来没有出现过,连一个“她”字都没有过。
“那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没有了。”
“什么叫没有了。”
“就是没有了。”
苏白看着她。
顾清咬了一口冰棍。
很小的一口。
“甜吗。”苏白问。
“甜。”
“那你还吃吗。”
“吃。”
她们站在路边,一人一根,把冰棍吃完了。太阳这时候出来了,从海面上爬上来,先是一条线,然后是一个角,光照过来的时候是斜的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拉到马路对面。
苏白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,放在顾清手心里。
“这个还你。”
“为什么还。”
“你给我的,”苏白说,“我一直没吃。”
顾清看着手心里的糖。橘子味的,包装皱了一点,在她兜里待了一天。
“我也没吃。”她说,“你给我的那颗,还在抽屉里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们两个都傻。”苏白说,“一人一颗,谁也不吃,搁着。”
顾清把糖握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把包装撕开,把糖塞进嘴里。
苏白愣住了。
“你吃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甜吗。”
“甜。”
“那九月的那颗呢。”
顾清含着糖,说话有点含糊。
“留着。”她说,“吃了就没有了。”
“这颗吃了就有了?”
“这颗有了。”顾清说,“在我这儿。”
苏白没听懂这句,但是她没有问。她学会了——顾清的话,有的当场懂,有的过几天懂,有的要等很久以后回头才懂。不懂就先收着,收在心里那个抽屉里,跟丑船放在一起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很久以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”苏白说,“从某个时候起,就不吃了。”
顾清的手,停了一下。手里的木棍光着,红豆的颜色吃完了。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猜的。”苏白说,“猜对了吗。”
顾清沉默了很久。太阳又爬高了一点,她的影子短了一截。
“对。”
“那为什么后来不吃了。”
“因为小孩才吃冰棍。”
“那你现在不是小孩吗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为什么不是。”
顾清看着手里的木棍。
“因为后来,”她说,“就不该再是小孩了。”
苏白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这句话上面还有一层,下面还有一层。她只听懂了最上面那一层:从那一年起,就没有人给她买冰棍了。小孩不是自己不想当的,是没有人把她当小孩了,她就得懂事,就得站直,就得考第一,就得把冰棍从自己的名单上划掉——划掉的东西不再想要,这比要不到好受一点。
下面那一层她没敢想。下面那一层是:那个给她买冰棍的人,后来怎么了。
十月的阳光照在顾清脸上。她眯了一下眼,没躲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从今天起,”苏白说,“你就是小孩。”
顾清抬起头。
“什么。”
“我说,”苏白看着她,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小孩。”
“那我是小孩有什么好处。”
“有冰棍吃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还有人管。”
“管什么。”
“管你冷不冷、饿不饿、开不开心。”苏白说,“管你要不要多穿一件。管你胃疼了吃药没吃药。管你抽屉里那颗糖,放坏了没有。”
顾清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,红了一点。
“那你管多久。”
“一直。”
“一直是多久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白说,“反正管到你不要我管。”
“那我要是永远要呢。”
“那就永远。”
顾清低下头。
她把那根木棍握在手心里,握得很紧,像握一个什么凭证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一个字。
但苏白听见了。她现在已经会听这个字了——顾清的“好”不是应答,是签字。签了就不改。
而且她看见,顾清的耳尖,红了一点。
那天她们没有直接回家。
从海边出来,苏白说她要去一个地方。
“哪儿。”
“跟我走。”
“远吗。”
“坐两站车。”
“那去。”
公交车空着,她们坐在最后一排,窗户开着一条缝。风把围巾的一角吹得直飘,顾清伸手按住了,按完看了苏白一眼,苏白正看着窗外,装作没看见那一角围巾刚才扫过了她的胳膊。
下车以后,苏白带她走进一条很窄的巷子。巷子两边是老房子,红瓦,墙皮掉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砖。地上是石板路,缝里长着草。走到尽头,有一扇木门,门上的漆是暗红的,剥落了,露出木头本色。
“到了。”苏白说。
“这是哪儿。”
“我奶奶家。”
顾清站在门口,没动。
“她不在了。”苏白说,“去年夏天。房子空着,我妈隔两个星期来擦一回灰。钥匙我有一把。”
“那你带我来干嘛。”
“想让你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我小时候待的地方。”苏白说,“我看过的东西,你也看一遍。这样你本子上写‘来过这儿’的时候,‘这儿’就多一个地方。”
顾清看着她,看了两秒,没说话。可是苏白看见她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苏白推开木门。门轴响了,很长的一声,她掏出录音笔按了一下——今天这一遍不一样,今天有两个人。
院子很小。中间一棵香樟树,树下一把藤椅,扶手磨得发亮。
“我奶奶就坐这儿。”苏白说,“夏天傍晚,她择菜,我趴在这儿给她念报纸。”
顾清走进去。
她站在香樟树下,抬头看了看。树冠很大,九月底了,叶子还是密的,风一过,翻出一层银色的叶背。
“多大。”
“什么多大。”
“树。”
“不知道。我生下来就有了。我妈说搬进来那天它就在,比我爸岁数都大。”
“那它每年落叶吗。”
“落。”
苏白这才想起九月一日那天,顾清在教室里看着窗外说的第一句话——“香樟树。”“不空。”
那天她没懂。现在站在这棵树下面,头顶上密密层层的叶子把天剪成碎片,她有点懂了。
“那掉了不心疼吗。”顾清问。
苏白愣了一下。
“不心疼。”她说,“因为它一边落一边长。你看——”她指着树底下的土,那儿有几片刚落的老叶子,暗红的,边上卷了,“落的全是老的。新的在枝上呢。它落一片,长一片,一年到头树冠就没空过。我奶奶说这树鬼得很,从来不在人跟前落叶子,落也是夜里落,早上你一看,地上干干净净摆着几片,跟摆好了似的。”
顾清低下头。
“一边落一边长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十月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落在顾清肩膀上,一块一块的。她站在那儿没动,让那些光斑落在她身上。
这一次,是顾清先开口的。
“苏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奶奶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苏白愣住了。
这是顾清第一次主动问她的事。三十天来,问话的一直是苏白:你为什么转来,你怕什么,你吃了吗,你开心吗。顾清答,有时候答得多一点,有时候一个字。她从来没有反过来问过——她的世界里,问题是危险的东西,问别人的问题更少,因为问了就要接答案,接了答案就要负责。
今天她问了。
“她不识字。一个字都不识,就认得自己的名字,还是我小时候给她描的。买菜用手比划,坐车记站数。”苏白蹲下来,扶着磨亮的扶手,“可是她什么都知道。她知道我爸哪趟车回来,知道我哪天高兴哪天装高兴。她说:白白,人不用识字,得识人。字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“光年呢。”顾清说,“那两个字她怎么会写的。”
“她问人家怎么写,人家写给她,她描。描了好几天,描出来也不像,还错了一笔。”苏白说,“她说人这一辈子,得有个很远的东西。你看不见它,但它一直在走。”
顾清在树下站着,听完,很久没有说话。
风过来,树响了一阵,又停了。
“我以前背过一个数。”她忽然说,“光一秒跑三十万公里。一年跑的距离,是九万四千六百亿公里。这叫一光年。”
“嗯,物理课上孙老师说过。”
“我背这个数的时候,”顾清说,“我把它当成一个远。远到什么都照不着我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你奶奶把它当成一个走。”
“哪个对。”
“都对。”顾清说,“可是走的那个好。远的那个我用了三年,越走越远。走的那个——”她看着头顶的树叶,“走的那个,它自己在动,不用我跑,它也一直朝我来。”
苏白蹲在藤椅边上,仰头看着树下的顾清。
光斑落在她的头发上,落在她的肩膀上。她说这段话的时候没有一个“嗯”,没有一个“不知道”,一口气说完,说完自己也没有愣——她已经不为自己说长句子而愣了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这段话,五个句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九月一号,你一天十九句。”
“你数了。”
“陈屿数的。我记下了。”
顾清低下头,嘴角动了一下。
走的时候,她蹲下来,从地上捡了一片香樟叶。叶子是刚落的,还软着,暗绿色转黄,边上有一道很浅的卷。
“你捡这个干嘛。”
“留着。”
“留着干嘛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这是你奶奶的树。”
苏白的鼻子酸了。
这个人把一片叶子当成一个人留着。而她自己,奶奶走了以后,那间屋子她一年进不去两回。
“那片叶子,你要放在哪儿。”
“抽屉。”
“那抽屉里有几样了。”
顾清想了一下,认真地数:
“六样。空盒子。我的船装你的丑船,一样半。糖。锁。木头棍。叶子。”
“木头棍也算?”
“算。”顾清说,“冰棍棍是今天进的。它是‘小孩’那个的凭证。”
“那以后呢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猜。”苏白说,“我猜会满。”
“满了怎么办。”
“满了就换个大的。”
顾清笑了。
很轻的一点,嘴角先动,然后眼睛。眼尾弯下去一点,眼睛里的东西亮了一下,像水面被光碰了一碰。
但苏白看见了。
“你刚才笑了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。”
“你笑了。”苏白说,“眼睛也在笑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顾清笑。不是礼貌的笑,也不是应付的笑,不是九月一日讲台上那种被掌声围着的时候垂着眼睛的表情。是从眼睛里出来的那一种。
苏白没有说“真好看”。这种话不能对顾清说,说了她就得挺直。她只是看着那片叶子被夹进黑本子,夹在写了“来过这儿”的那一页。
临走的时候,苏白把院子扫了一遍。扫完她在藤椅上坐了一会儿,顾清站在门边等她。
“苏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明天可能来不了。”
苏白的心提了一下。她从藤椅上站起来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下周再说。”顾清说。
苏白看着她。
“是不是你爸。”
顾清的手指动了一下,捏着书包带,捏紧,又松开。
她没有回答。
苏白也没有再问。九月二十七日那扇拔不动的门教过她一回:她不说,你就等着;等,也是拔门闩的一种方式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下周再说。那我等你下周。”
她没说“那我等你”。她怕说了,顾清会觉得是在逼她。
她们在巷子口分开。
顾清朝东,苏白朝西。
走了十几米,苏白回头。
顾清没有回头。她的肩膀很直,书包背得很端正,围巾的灰蓝色在巷子口的阳光里一闪。
从家到学校,走二十二分钟。她后来数过很多次,都是二十二分钟。
今天她走的是另一条路。从海边到家,三十一分钟;从奶奶家的巷子到家,十八分钟。
跟二十二分钟都不一样。但也是数出来的。她的地图上,今天多了两条路。
那天晚上,两个本子都写了字。
苏白的蓝本子上:
十月一日。晴。
今天我去了海边。她也来了。五点五十二到的,比我早八分钟,冻着,不说。
我给她带了一个蛋,我妈煮了两个。她说:中午不吃饭的人,早上更得吃。
我说:从今天起,你就是小孩。她说:好。就一个字。但我知道她听见了,也签了字。
奶奶,仙气姑娘是不是就是这样落的?
不是自己找到地方。是有人跟她说:你是小孩。
我今天知道那很远的东西是什么了。你看不见它,但它一直在走。顾清今天说了一句更好的:不用我跑,它也朝我来。
她今天笑了,眼睛也在笑,还捡了你的叶子。你的树掉了六片叶子,她捡走一片。一边落一边长。
还有一件事。
她说:我明天可能来不了。我问是不是她爸,她没答。
她没答,我就记住了。
蓝本子合上之前,她又做了一件事。她把那个横格本拿出来——老陈会看的那个——翻到写过那句话的那一页:
我不知道为什么先看见她。
——不对。我知道。
她在这两行下面,又添了一行,字很小:
知道的是什么,我还在学。学到了写给你看。
写完她看了很久,没有划掉。这就是不躲了。躲了三十天,今天把第三行也交给老陈看了。
书桌上那本旧小说还摊着,停在中间那一页,书脊上三道透明胶。她把它拿起来,从第一页开始看。她看了三年一直没看完,看到快结局就回头,回头了三年。今晚她一口气看了十七页,越过了那道她回过三次的头。
窗外,这座城市的海在很远的地方,黑着。
很亮的东西,都睡着了。
而很远的东西,一直在走。
顾清的黑本子上:
十月一日。
我翻开本子。九月一日那一页只有三行。今天我写了一整页,写到手腕发酸。
我吃了冰棍。红豆的。等它化了一点才咬的第一口。
她说:从今天起,你就是小孩。我说:好。
我不知道“小孩”是什么意思。我查了一下我的记忆。
小孩的意思是:有人问你冷不冷。
我问她管多久。她说不知道。管到你不要我管。
我说:那我要是永远要呢。她说:那就永远。
木头棍我留着了。今晚放抽屉里。它是凭证。
抽屉里现在有六样了。
空盒子。我的船装她的丑船。糖。锁。木头棍。叶子。
六样里,三样是她给的:丑船、糖、还有那颗今天她没舍得吃、又还给我、被我吃掉的糖的包装纸——不对,包装纸不算。三样是她给的:丑船,糖,木头棍是我自己捡的,可是没有她买的冰棍,就没有这根木头棍。所以还是算她给的。
两样是我自己的:我折的船,还有那把锁。锁是我的,可是拆下来这件事,不全是我的。
最后一样,是从她奶奶的树上捡的叶子。她的奶奶不在了,可是树还在,一边落一边长。
我今天笑了一次。我不知道我笑了,是她说的。她说我笑的时候眼睛也在笑。
原来笑是会走到眼睛里的。
原来我以前的笑,没有走到眼睛里。
还有一件事,写在这页最底下。
我爸下周三来学校。我来不来得了学校,下周三之前,谁也不知道。
要是我明天真的来不了——抽屉在。六样在。
东西不会替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