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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十二章 十月八日至十五日:六分钟的路 她每天课间 ...

  •   十月八日,早上七点十五,苏白走进教室,第一眼看的是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子。
      有人坐在那儿。
      书包背得很端正,两根肩带一样长,马尾扎得很整齐,刘海剪得很短,露出整张脸。她正在写什么,笔尖很稳,一行的最后一个字总是落在格子线上。
      苏白把书包放下,坐下来,把水杯摆在桌角。
      她没有问“上周三”。
      国庆那七天她想过很多次。她想问“你爸来了没有”,想问“他跟你说了什么”,想问“你还来吗”。她在心里把这些话排了七天的队,排到最后一句也没敢说出口。十月一日在巷子口分开的时候,顾清说的是“下周再说”。她说“下周再说”,苏白就等。等也是一种拔门闩的方式,这个道理她九月二十七日学过一回。
      所以她今天什么都没问。她只是看了一眼,数了一次:她在。
      这就够了。
      水杯是她高一时买的,塑料的,杯身上印着“青岛”两个字,洗了两年,“岛”字掉了一半,剩一个“青”字悬在那儿。杯盖的密封圈发黄了,拧紧的时候会咯一声。
      下午第二节下课,她拧开杯子,空的。
      昨天晚上灌的水,今天早上出门之前喝光了,上午又喝了两口,剩下的那一口她是在老陈讲函数的时候喝完的。喝完她把杯子倒过来晃了晃,一滴都没有。
      “陈屿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去小卖部吗。”
      “不去。”
      “那我去。”
      陈屿抬起头。他正在写他的蓝皮本子,笔尖停在那儿,抬起眼睛看了她两秒。
      “你?”
      “我怎么了。”
      “你下课从来不出门。”陈屿说,“我记了一个月,你十月一号之前,课间出教室一共四次。四次里三次是上厕所。”
      “那我今天第五次。”
      “干嘛去。”
      “买水。”
      陈屿把本子翻过一页,写了一行,写完又抬头:“你今天不对劲。”
      “我渴了。”
      “渴了可以接饮水机。”
      “饮水机的水是温的。”苏白说,“温的水不解渴。”
      这句话她自己听着都像借口。陈屿没拆穿她,他很少拆穿她——他只是记。他把本子合上,说:“去吧,六分钟。”
      苏白站起来的时候,往右边看了一眼。
      顾清在看书。没有抬头。
      苏白出了门。
      从教室到小卖部,单程三分钟。
      出教室门是走廊,走廊西头是楼梯,下一层,穿过连廊,连廊底下是自行车棚,棚顶的石棉瓦破了两块,下雨的时候那两块地方会漏。再往前是操场边的一条水泥道,道边是香樟,香樟过去就是小卖部的后墙。后墙上有一个窗,窗口比人高,买东西的人站在窗口底下,仰着头喊。
      小卖部是学校东边一间平房,红砖,铁皮顶,下雨的时候铁皮响得像有人在上面跑。窗口的玻璃上贴着一张纸,写着“学生请勿赊账”,纸边卷了,字晒得发白。窗口底下的水泥地被踩出一块浅坑,是排队的人站出来的。
      苏白排了两个人。前面一个是高一的小姑娘,买一支笔芯;再前面是个男生,买两包干脆面,掏钱的时候掉了一枚硬币,滚了半米,他追了两步才按住。
      “要什么。”窗口里的人问。
      “水。一块五的。”
      老板娘探出头看她一眼。五十来岁,短头发,围裙上有一块油渍,洗不掉,形状像一片叶子。
      “一块五的没有了。”
      “那有什么。”
      “两块。”
      “那我要……”苏白抬头看价目表,“那我还是要一块五的。”
      “说了没有。”
      “那两块。”
      她掏出两个硬币。硬币是早上从她妈的零钱罐里摸的,一枚一元,一枚一元,摸的时候林岚在厨房喊了一句“别乱花”,她说“买水”。
      老板娘把水递出来。瓶子是凉的,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,握在手里,凉从掌心一路走到手腕。
      苏白把水接住,站在原地没动。
      她忽然发现,这三分钟是她一天里唯一一段“不在教室”的时间。
      不是逃课。是“不在”。
      教室里的事她熟得不能再熟:谁跟谁坐,谁抄谁的作业,谁说了一句什么话她要接住,哪一句接不住就把场子掉在地上。她在那间屋子里是一个角色,这个角色练了两年,练得比数学好。课间十分钟,她要说话;课上四十分钟,她要坐着;放学以后,她要走路回家,路上要跟自己算账。
      只有这三分钟,她什么都不用是。
      她只是个去买水的人。
      回来的路上,她走得很慢。
      慢到能听见自己的鞋底蹭过水泥地的声音。慢到能看见香樟树下面那一圈落叶——这树要到春天才落得凶,十月只是零星地掉,掉的那些是老叶,暗绿转黄,边上卷着,踩上去咔的一声。
      她踩了三片。
      第三片响的时候她想,我在浪费时间。
      然后她又想,浪费一点也没关系。
      回到教室,两点二十三。
      她把水放在桌上,瓶身外头的水珠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。
      顾清抬起头。
      “你去小卖部了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几分钟。”
      “什么几分钟。”
      “来回。”
      苏白愣了一下。
      “六分钟。”
      “单程三分钟。”顾清说。
      “……你怎么知道。”
      “你出门是两点十七。”她说,“回来是两点二十三。”
      苏白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      “你看了表?”
      “没看。”
      “那你怎么知道。”
      “教室后面有钟。”
      苏白的鼻子,酸了一下。
      但她把两点十七和两点二十三都记下来了。
      教室后面那个钟是老的,方的,白底黑字,秒针走的时候会抖一下,抖一下才跳一格。它挂得太高,一般人不会去看。苏白在这间教室里坐了一年,没有一次抬头看过它。
      顾清看了。
      而且她记的是两个数字,不是一段路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你今天看钟看了几次。”
      “两次。”
      “哪两次。”
      “你出去的时候。”顾清说,“和你回来的时候。”
      苏白坐下来。
      她把水杯拧紧,又拧开,又拧紧。拧第三回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手心有点汗,握在瓶身上打滑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我明天还去。”
      “去多久。”
      “六分钟。”
      “那后天呢。”
      “也六分钟。”
      “那每天都去。”
      “每天都去。”苏白说,“一个人去太无聊。”
      她说完这句,自己愣了半秒。“太无聊”这三个字是临时抓来的,抓得很顺,顺得像早就备好。她本来想说的是别的,是“我想出去”,是“我想走走”,是“我想有六分钟不用说话”。这些话她一个都不敢说,所以她挑了最不像真话的那一句。
      顾清低下头。
      “那你去。”
      那天晚上,陈屿的蓝皮本子上多了一行:十月八日,苏白,课间出门,六分钟,买水。理由:渴。
      他在“渴”字外面画了一个圈。
      十月九日,苏白改了说法。
      那天下午第二节下课,她又把水杯拧开。
      杯里还有半瓶。她上午买的,喝了一半,剩的这一半她一直留着。
      她把杯子举起来看了看,水在瓶里晃,晃出一圈光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去小卖部吗。”
      “不去。”
      “那你陪我去。”
      顾清抬起头。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一个人去太无聊。”
      “那你昨天也是一个人。”
      “昨天无聊。”苏白说,“所以今天不想了。”
      她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。半瓶水灌下去,凉得牙根一紧。
      顾清低下头。
      她把书合上,把笔放进笔袋,拉链拉到头,站起来。
      “走。”
      苏白愣住了。
      “你答应了?”
      “答应了。”
      “你不是不喜欢出去吗。”
      “不喜欢。”
      “那你还去。”
      “因为你说无聊。”她说,“无聊是可以解决的。”
      她们一起往小卖部走。
      单程三分钟。
      这三分钟里,苏白说了四十二句话。
      顾清说了九句。
      这九句里,有七句是“嗯”。
      苏白一出门嘴就闲不住。
      她先说的是操场上那几个打球的男生:“你看那个,投了八个进了两个,他还投。我说他是跟篮筐有仇。”
      然后是香樟树:“这棵树我数过,叶子密得看不见天,昨天我抬头找了半天,就找到一个缝。”
      然后是老金头的修车摊:“他那个胶水味,我小学就闻,闻到高二了,我怀疑我鼻子坏了。”
      顾清走在她右边,步子很匀,听。
      她不打断,也不接。她只是走,偶尔“嗯”一声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是不是只会说‘嗯’。”
      “不是。”
      “那你还会说什么。”
      “会说实话。”
      “那你今天说实话了吗。”
      “说了。”
      “哪句。”
      “走。”
      苏白笑了起来。
      “那‘走’也是实话?”
      “是。”顾清说,“因为你说了无聊,我就走了。”
      “那我要是什么都不说呢。”
      “那我不走。”
      苏白停下来,看着她。
      风从操场那边过来,把两个人的头发一起往后吹。十月的风还是软的,带一点咸味,吹在脸上不冷,只是让人想眯眼睛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我以后什么都跟你说。”她说,“说了你就走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那天回到教室是两点二十四。
      来回七分钟。
      因为回来的路上,苏白走得慢了一点。
      顾清也走得慢了一点。
      两个人谁都没说为什么。
      走到连廊的时候,苏白的袖子蹭到了顾清的袖子。就一下,一秒都不到,布料擦过去,沙的一声,很轻。苏白的胳膊僵在那儿,僵了五步,才敢恢复正常摆臂的幅度。
      她偷偷看顾清。顾清看着前面,脸上什么都没有。
      那天下午放学,苏白走到校门口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上周的事。”
      顾清停下脚步。
      “下周再说。”她说。
      这是十月一日她在巷子口说过的原话。一个字都没改。
      苏白的心提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      “行。”她说,“那我下周再问。”
      她没问上周三。她说了“下周再问”。她把自己的那句管子接在人家的那句上,接得不紧不松,正好能拔下来。
      十月十日,苏白故意掐了一次时间。
      出门之前她看了一眼教室后面那个钟:两点十四。
      她走得很慢。慢到在香樟树底下停下来,蹲下去系了一次鞋带——鞋带没开,她只是蹲下去,假装系,蹲了十秒。
      买水的时候她又多站了一会儿。老板娘问“今天还两块”,她说“嗯”,然后问了一句:“冰棍还有吗。”
      “有。”
      “什么味的。”
      “红豆,绿豆,奶油。”
      “红豆的多少钱。”
      “一块二。”
      苏白掏了掏口袋。两个硬币花掉了,剩一张五块的纸币,是她妈昨天塞给她的。
      她把纸币捏在手里,捏了两秒,又塞回去。
      “不要了。”
      “那水要不要。”
      “要。”
      回来的路上她又慢了一次。她在自行车棚那儿停住,看棚顶那两块破了的石棉瓦。破了的地方能看见天,十月的天很高,蓝得很干净,蓝得有点假。
      回到教室,两点二十,秒针指在八上。
      她刚坐下,顾清转过头。
      “今天六分四十秒。”
      苏白的笔掉在桌上。
      “……什么。”
      “六分四十秒。”顾清说,“比你第一天多四十秒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多四十秒。”
      “你出门两点十四。回来两点二十,秒针在八。”
      苏白在心里算了一遍:十四到二十是六分钟,再加四十秒。是六分四十秒。
      “你连秒针都看。”
      “看。”
      教室后面那个钟,秒针是抖着走的,抖一下跳一格。它走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。苏白从来没听过它响。
      “那你昨天怎么不说秒。”
      “昨天没到整格。”
      苏白笑了一声,笑完发现自己手心又是汗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是不是一直在看那个钟。”
      “不是一直。”
      “那是几次。”
      “你出去一次,你回来一次。”顾清说,“中间不看。”
      “那你中间干什么。”
      “看书。”
      “那你看着书,怎么知道我几点回来。”
      顾清沉默了两秒。
      “听见。”
      “听见什么。”
      “你进门的声音。”她说,“进门以后,我就看钟。”
      苏白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      她想,这个人把一天切成两半:我在的时候,和我不在的时候。她不看中间,因为她知道中间没有我。她只看两头,一头是我走,一头是我回来。
      两头之间那六分钟,是我的。
      六分四十秒,也是我的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明天我走八分钟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不为什么。”苏白说,“试试。”
      十月十二日,苏白学了顾清的一句话。
      那天她们又去小卖部。
      走到冰柜前面的时候,苏白停住了。
      冰柜是立式的,玻璃门,门上贴着一张纸,写着“红豆冰棍一块二”。玻璃上凝着一层雾,看不清里头,只能看见一排排的颜色:红豆是暗红的,绿豆是灰绿的,奶油是白的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要请我吃冰棍。”
      顾清看着她。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你想吃。”
      “……我没说我想吃。”苏白说,“我说的是你要请我吃。”
      “那不一样吗。”
      “不一样。”苏白说,“‘我想吃’是我要,‘你请我’是你给。”
      顾清沉默了三秒。
      “那我为什么要给。”
      “因为你看了三次小卖部的方向。”苏白说。
      顾清愣住了。
      她转过头,看着苏白。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我看了三次。”
      “我数了。”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数的。”
      “从教室走到这儿,三分钟。”苏白说,“你看了三次。”
      “第一次是出门。”她说,“第二次是过操场。第三次是现在。”
      顾清站在冰柜前面,一动不动。
      “你看的方向,”苏白说,“都是这儿。”
      苏白看着她。
      她想,这句话是跟顾清学的。
      顾清说过“因为你的影子先到”,说过“因为你看了门口七次”,说过“你出门两点十七,回来两点二十三”。都是同一个句式:我不说你要什么,我只说我看见你做了什么。
      这个句式的好处是,它不逼人承认。你看了三次,我数了——这是事实,事实不用你点头。你想不想吃,不用你说出口,我替你说。
      苏白把这个句式偷过来的时候,手心全是汗。她第一次用它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刚才是不是想请我吃。”
      顾清低下头。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不说。”
      “因为说了就不是请了。”她说,“说了就是被你问出来的。”
      苏白的鼻子,酸了。
      “那现在是被我问出来的。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那你后悔吗。”
      “不后悔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你说对了。”顾清说,“我确实看了三次。”
      那天她们吃了两根冰棍。
      苏白掏出那张五块的纸币。老板娘找了两块六,两枚一元,一枚五角,一枚一角。她把硬币一枚一枚摞在窗口的水泥台上,摞完才递给顾清一根。
      “红豆的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十月的太阳还有点力气,晒在后脖颈上,暖的。冰棍咬下去是硬的,牙齿磕在上面,磕得牙根发酸。苏白咬了一小口,含在嘴里,等它化了一点才咽。
      顾清咬得比她晚。她先把包装纸撕开一个角,撕得很整齐,撕完才咬第一口,咬得很小,像在试探这个东西会不会烫——十月不会有烫的东西,可她还是那样试探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第一根是什么时候。”
      “十月一日。”
      “那是我买的。”
      “你买的。”
      “那这根是我要的。”苏白说,“不一样。”
      “哪儿不一样。”
      “买的是我拿钱换的。”她说,“要的是你给的。”
      顾清咬了一口冰棍,没说话。
      吃到最后,两根木棍都是扁的,一头宽一头窄,宽的那头咬出了牙印。
      “你拿木棍干嘛。”顾清问。
      苏白把两根木棍都收进了口袋。
      “留着。”
      “留着干嘛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苏白说,“留着。”
      “那你要留多少根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那我猜。”顾清说,“我猜很多。”
      苏白愣住了。
      “……你也会猜?”
      “会。”
      “那你猜多少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顾清说,“但‘很多’是肯定的。”
      苏白笑了起来。
      她想,这个人说“不知道”的时候,有一半是在说实话。她不知道多少根,但她知道会很多。她把“不知道”和“肯定”放在一句话里,放在一起,谁也不吃掉谁。
      口袋里两根木棍,走着走着一前一后地撞,撞出很轻的两声。
      十月十五日,苏白知道了顾清不吃早饭。
      那天早读,教室里很安静,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外面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子声。
      苏白听见一声。
      很小的一声,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清楚。是从右边来的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没吃早饭。”
      “吃了。”
      “那你的肚子为什么叫。”
      “因为它饿了。”
      “那你不是吃了?”
      “吃了。”顾清说,“但吃得早。”
      苏白看着她。
      “多早。”
      “六点。”
      “那现在几点。”
      “八点二十。”
      “那两个多小时了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你饿吗。”
      顾清沉默了两秒。
      “饿。”
      苏白从书包里掏出一块面包。
      面包是她妈早上塞的,塑料袋装着,袋口拧了一圈铁丝。面包是那种最便宜的,方方的,里头有一层豆沙,豆沙很少,咬三口才能咬到。
      “给你。”
      “什么。”
      “面包。”
      “你自己的。”
      “我有两个。”苏白说,“我吃不了。”
      顾清看着那块面包。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带两个。”
      “因为我妈给我带的。”
      “那她知道你吃不了吗。”
      “知道。”苏白说,“但她怕我饿。”
      顾清低下头。
      “那你妈对你真好。”
      “还行吧。”苏白说,“她就会说‘人家’。”
      “那也是好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有人怕你饿。”顾清说。
      她把眼睛垂下来,盯着桌角。
      她想,她妈怕她饿。这个“怕”字她听了十几年,从来没听出来。她妈说的是“人家林薇”,是“你看看”,是“我都不好意思接”。这些话像沙子一样往她身上撒,撒了十几年,她一直在抖沙子,从来没想过沙子底下有什么。
      今天有人替她把沙子拨开了。
      拨开以后底下是:有人怕你饿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你怕我饿吗。”
      “怕。”
      “那你怎么不给我带。”
      “我没有。”
      “那以后我给你带。”苏白说,“每天带。”
      “那你要带多久。”
      “带到你自己带。”
      “那我要是一直不带呢。”
      “那我带一辈子。”
      顾清看着她。
      早读铃响的时候,她把面包接了过去。她没有立刻吃,她把面包塞进抽屉,塞在最里面那个角上——跟那颗没吃的糖放在一起。
      苏白看见了。
      她想,这个人把别人给的东西,都放在同一个地方。
      那天以后,苏白每天带两份早饭。
      她跟她妈说“我早上吃得多”。
      她妈没说什么,但第二天早上,饭盒里多了一个蛋。
      再后来,饭盒里多了第二个蛋。
      苏白问过一次。
      “妈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两个蛋。”
      “你不是说你吃得多。”
      “那也吃不了两个。”
      “吃不了就分人。”林岚说,“别浪费。”
      苏白看着那两个蛋。
      蛋是煮的,壳上还沾着一点水。林岚煮蛋有个习惯,煮好以后捞出来放进凉水里拔一拔,说是好剥。她煮了十几年,剥的时候还是会把蛋白带下来一块。
      苏白把饭盒盖好,塞进书包。
      她想,她妈什么都知道。
      只是一直不说。
      那天晚上,苏白的蓝本子上写着:
      十月十五日。
      我今天知道她中午不吃饭,早上也吃得早。六点吃的,到八点二十,两个多小时。
      我给了她一块面包。我说我有两个,我吃不了。我其实只有一个。
      我妈每天给我装饭,今天开始我让她装两份。我说我早上吃得多。
      我妈没拆穿我。第二天饭盒里多了一个蛋。后来变成两个。
      她说:吃不了就分人。别浪费。
      奶奶,我今天明白了一件事。
      我妈不是不会给。她给的时候不用嘴。
      她用饭盒。
      顾清也是。她给了几百个“嗯”,一个“走”,一个“是”。
      给得少的人,给的都是真的。
      同一天晚上,顾清的黑本子上写着:
      十月十五日。
      她给了我一块面包。
      她说她有两个。她书包里只有一个,我看见了。她把铁丝拧回去的时候,袋子里是空的。
      我没有拆穿她。
      我拆穿了她,她下次就不给了。
      面包放在抽屉里。跟糖放在一起。
      糖是九月十六日进的。面包是今天。
      中间二十九天。
      她说:那我带一辈子。
      我算了一下。一辈子是多少天,我不知道。
      但我知道今天是一天。
      一天一天地加,加到哪天算哪天。
      她转述她妈的一句话:吃不了就分人。
      我今天才知道,原来还有这种说法。
      给东西可以有一个理由,理由不是“我不要了”。
      理由是“给你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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