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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第二十一章 十二月十日至十二日:抽屉 有人让她看 ...

  •   十二月九日晚上,苏白决定送一样东西。
      她捡回来的三片都铺在书桌上。
      第一片太大,叶柄断了一半,放进袋子里会占地方。
      第二片颜色不好,全黄了,黄得发脆,她怕它碎。
      第三片是她最后选中的:巴掌大,暗绿转黄,边上有一道很浅的卷,叶柄完整。
      她决定:送一片,自己留一片,剩下那片扔掉。
      她挑叶子的时候,她妈进来过一次。
      “你捡这个干嘛。”
      “做标本。”
      “什么标本。”
      “作业。”
      “你们生物作业?”
      “不是。”
      “那你捡它干嘛。”
      “送人。”
      “送谁。”
      “同学。”
      林岚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她转身出去了,走到门口又回了一句:
      “那你捡片好的。”
      “我捡了。”
      “捡了就好。”
      苏白把不送的那一片扔进了垃圾桶。
      她想,“捡片好的”这句话,是她妈说的。
      她妈不知道她要送给谁,可是她妈说:捡片好的。
      十二月十日,苏白往顾清的抽屉里放了第八样东西。
      十二月十日那天,苏白的心跳了一整天。
      她把叶子放进抽屉以后,手抽出来得太快,快到她自己的袖子带倒了一支笔。笔掉在地上,啪的一声。
      她蹲下去捡。
      捡的时候她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。
      她站起来,坐回座位,拿起语文课本翻到昨天那一页。
      脚步声进来了。
      顾清走到最后一排,把作业本放在桌上,坐下,把书翻开。
      苏白一直没有抬头。
      她后来想,那是她这辈子最难熬的四十分钟。
      四十分钟里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她听见顾清翻书,听见顾清写字,听见顾清把笔帽扣上——扣的时候按了两下,跟平时一样。
      一切跟平时一样。
      这说明顾清没有发现。
      苏白不知道自己希望她发现,还是希望她不发现。
      发现了,说明她在看我的抽屉;不发现,说明……不说明什么。
      放学的时候,苏白还是问了。
      “你抽屉里有几样了。”
      她放进去的是一片香樟叶。
      她从香樟道上捡的,捡的时候挑了很久。树下的叶子很多,落了已经被踩碎,踩碎的不要;有的被雨泡过,发黑,发黑的也不要;有的卷得太厉害,展不平,展不平的也不要。
      她蹲在树底下挑了十分钟。
      最后挑中的那一片:巴掌大,叶脉很清楚,边上有一道很浅的卷,颜色是暗绿转黄的那种,黄了一半,另一半还绿着。叶柄很完整,从断口上能看出它自己落的——断口是干的,齐的,不是被扯下来的。
      苏白把它带回家,洗了。
      她用牙刷洗的,刷掉叶面上的一层灰,刷的时候很轻,怕刷破叶脉。洗完用纸巾吸干,然后把叶子夹在一本书里。
      书是她那本旧小说。书脊上贴着三道透明胶,翻到中间那一页还停着她去年折的角。
      她夹了一夜。
      第二天早上叶子干了,平了,压在书页里压出一个很浅的印子。
      她把叶子装进一个塑料袋——是那种装面包的小袋,袋口拧了一圈铁丝。
      然后她趁顾清去上厕所的时候,放进了抽屉。
      抽屉是桌肚右边的那一个。苏白伸手进去的时候,指尖先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,是那把拆下来的锁;再往里是纸,是那只装着丑船的船;最里面那个角上,有一颗糖。
      她把叶子放在糖的旁边。
      放完她把手抽出来,抽得很快,快得像被烫了一下。
      顾清回来的时候,苏白在看书。
      她看的是语文课本,翻到昨天那一页,一页看了十分钟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放学的时候她问,“你抽屉里有几样了。”
      顾清正在把课本一本一本摞好。她摞完,用书包带勒紧,勒完才回答。
      “八样。”
      “哪八样。”
      蛋壳她不算——蛋壳是空的,摆在角落里,不算一样。
      顾清认真地数:
      “空盒子。我的船装你的丑船。糖。锁。木棍。十月一日那片叶子。伞。今天这片。”
      “木棍是哪根。”
      “十月一日那根。”
      “那后来那两根呢。”
      “在你那儿。”
      苏白愣住了。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      “你口袋里有。”顾清说,“走路的时候会响。”
     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。
      她想起十月十二日那天,两根木棍在口袋里撞,撞出很轻的两声。她以为那是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。
      “那你吃了糖吗。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
      “那叶子呢。”
      “叶子不能吃。”
      “那你要留着吗。”
      “留着。”
      “留到什么时候。”
      “留到不想留。”
      “那你什么时候不想留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苏白笑了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我要是放一百样呢。”
      “放不下。”
      “那换个大的。”
      “没大的。”
      “那就再开一个抽屉。”苏白说,“你不是有两个吗。”
      顾清低下头。
      “两个都满了怎么办。”
      “那就开第三个。”
      “没有第三个。”
      “那我把我的给你。”苏白说,“我抽屉空的。”
      她说完这句,自己愣了一下。
      她想,她的抽屉从高一空到现在。空了两年,空得能塞进一整个拳头。她以前觉得空是丢人的——别人的抽屉里塞满了杂七杂八,乒乓球拍、断了的跳绳、半袋干脆面,只有她的抽屉是空的,空得像她这个人。
      今天她把这句话说出去了:我抽屉空的。
      说出去的时候她没笑。
      顾清看着她。
      “你抽屉为什么是空的。”
      “因为我没东西放。”
      “那现在呢。”
      “现在有一点。”苏白说,“不多。两根在我口袋里,一根在你抽屉里。”
      顾清低下头。
     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      十二月十日放学,她们走香樟道。
      苏白走得很慢。她的口袋里是空的——叶子已经放进抽屉了——可是她还是把手插在口袋里,握着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抽屉里那把锁。”
      顾清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      “怎么了。”
      “你为什么拆了。”
      这句话她九月十七日问过一次。那天在天台上,顾清把那把锁拿出来,胶布上写着“抽屉”两个字,装了三年,八块钱。她问为什么拆,顾清说:以后告诉你。
      那是八十四天前。
      “以后告诉你。”顾清说。
      “那什么时候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那我等着。”苏白说。
      她没有追问。她学乖了——九月二十七日那扇拔不动的门教过她一回:她不说,你就等着。
      可是她今天多说了一句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记着啊。”
      “记着什么。”
      “记着你欠我一个‘以后’。”苏白说,“欠着的东西,是要还的。”
      顾清朝前走了两步。
      “记着。”
      那天她们走到南门的时候,苏白又问了一个问题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有两个抽屉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左边那个和右边那个,装的一样吗。”
      顾清沉默了三秒。
      “不一样。”
      “哪儿不一样。”
      “右边是放的。”
      “左边呢。”
      “左边是我的。”
      苏白愣住了。
      “什么叫是你的。”
      “左边那个,是我自己装东西的地方。”顾清说,“右边那个,是别人给我的。”
      “那我的东西在哪个。”
      顾清看了她一眼。
      “右边。”
      “那我要是再给你呢。”
      “还放右边。”
      “那左边什么时候让我看。”
      顾清低下头。
      她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,两根肩带一样长。
      “以后。”
      “以后是什么时候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那我等着。”苏白说。
      “你等。”
      那天晚上,苏白在蓝本子上写:
      十二月十日。
      今天她又欠我一个“以后”。
      第一个“以后”是九月十七日欠的,锁。
      第二个是今天欠的,左边那个抽屉。
      我数了一下:她一共欠我两个“以后”。
      欠着的东西,是要还的。
      我不催她。
      我等着。
      十二月十一日,苏白做了一件很失败的事。
      她想数一数自己今天笑了几次。
      早上她出门的时候就提醒自己:今天开始,我数自己笑。她在心里给自己准备了一个本子的页面,页面上写“十二月十一日”,后面留一片空白。
      第一节课下课,她笑了三次——陈屿说了一句话,她笑了;前排的人摔了一跤,她笑了;有人喊她名字,她回头笑了一下。三次,她记得很清楚。
      第二节课,她笑了两次。
      第三节,忘了。
      第四节课她想起来要数的时候,发现自己已经笑过一次了,可是不知道是第几次。她努力回忆,回忆的结果是“至少一次”。
      中午她放弃了。
      她坐在教室里,看着窗外的香樟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她笑的时候,从来不知道自己在笑。
      笑对她来说那件事是自动的。有人说了什么,笑就出来了,出来以后她不记得它来过。就像呼吸。你不会记得自己今天呼吸了几次。
      可是有人记得。
      那个人在她右边,每天给她画正字。
      苏白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,过得手心出汗。
      她想,一个人被数了很多次笑,而她自己一次都数不出来。
      那个人比她更了解她的脸。
      那天晚上,苏白在蓝本子上也画了一行正字。
      她画的是自己今天笑的次数:第一节课三下,第二节课两下,第三节她空着,第四节课她画了一个点,意思是“至少一次”。
      画完她数了数:五下,加一个点。
      她看着那一行歪歪扭扭的笔画,忽然觉得很好笑。
      然后她发现自己没笑。
      她想起顾清那个本子。顾清画的正字一定很整齐,一笔一笔,每一笔一样长,横平竖直,像印上去的。她的正字歪,因为她画的时候手在抖。
      她在下面写了一行:我数了自己一天,数出五个半。
      写到这里她停下来,把笔帽扣上。
      她想,五个半和她记的那个数,中间隔着什么。
      隔着一个人每天都不落下。
      十二月十一日那天,苏白注意到了另一件事。
      她注意到顾清的手。
      那双手放在桌上,在写字。她写字的时候右手的中指会压在笔杆上,压出一个很浅的坑——那个坑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,在指头的第一个关节侧面。
      苏白看着那个坑。
      她每天抄二十道题,抄三遍,抄了三年。三年是三百六十五乘以三,一千多天。一千多天里她握着笔,笔杆压在同一个地方,压出一个坑。
      苏白把自己的手摊开,看了看自己的中指。
      她的中指上也有一个坑,很浅,浅得几乎看不见。
      她写字少。她从小到大写得最多的是笑话——在作业本的边上写,在课本的空白处写,写完了给同桌看。
      她的坑浅,是因为她写的东西轻。
      顾清的坑深,是因为她写的东西重。
      十二月十一日晚上,苏白数了顾清的“嗯”。
      她数了一天。
      早上第一节课,顾清说了三个“嗯”。
      第二节课,两个。
      课间,苏白问了她五句话,她回了四个“嗯”和一个“不知道”。
      中午,两个。
      下午,三个。
      晚自习,五个。
      加起来十九个。
      苏白把这个数记在一张纸条上。
      纸条她夹在蓝本子里。
      她想,她数了顾清一天的“嗯”,数出来十九个。
      十九。
      九月一日那天,陈屿数她第二节课说了很多句话。
      那天她十九句,顾清一个“嗯”都没有——因为那天她还没跟顾清说过话。
      今天顾清很多个“嗯”。
      很多句话和很多个“嗯”,正好对上。
      十二月十二日早上,苏白把这个数告诉了顾清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我昨天数了你一天。”
      “数什么。”
      “数你说‘嗯’。”
      顾清转过头。
      “多少个。”
      “十九个。”
      “那你记了。”
      “记了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记。”
      “因为你数我笑。”苏白说,“你数了我几千次,我才数了你十九个。”
      顾清低下头。
      “那你还要数吗。”
      “数。”
      “数多久。”
      “数到你不说了。”
      “那我要是一直说呢。”
      “那我一直数。”苏白说,“反正你说一句‘嗯’,我记一笔。你数我笑,数了一百多天;我才数了你一天。”
      顾清看着她。
      “那你还要数多久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苏白说,“数到比你多。”
      顾清低下头。她把笔帽扣上,扣的时候按了两下。
      “那我少说‘嗯’。”
      “别。”苏白说,“我就数这个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‘嗯’是你。”苏白说,“你说‘嗯’的时候,我知道你在听。”
      顾清没有说话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。
      “那我明天多说一个。”
      “那我明天多数一个。”
      十二月十二日,苏白第一次看见顾清手记的一行字。
      十二月十二日那天,苏白把那个数字在心里念了很多遍。
      快两千。
      她把这个数拆开来看:一千,九百,五十,七。
      拆完她又合起来。
      合起来以后她想到一件事:这个数还在变大。
      今天是快两千。明天会是一千九百七十几,后天是一千九百八十几。
      这个数一直在加,加到哪天停,谁也不知道。
      她想,如果有一天这个数停了,会是因为什么。
      因为她不笑了?还是因为那个人不数了?
      她把这两个可能都想了一遍,想到第二种的时候心里一紧。
      她赶紧把念头掐掉。
      掐掉以后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很匀。
      不是她偷看的。
      是顾清给她看的。
      那天下午,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。
      “苏白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过来。”
      顾清把黑本子放在桌上。
      黑本子的封面很硬,没有任何图案。封面的左下角磨白了一小块,是手长期压着翻页压出来的。
      她翻开一页。
      那一页是旧的,纸边已经发毛,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      她今天笑了十几次。
      苏白看着那行字。
      字很小,很稳。那几个字写得很正,横平竖直,竖的一笔拉得很直,直得能拿尺子量。
      “这是哪天。”
      “九月一日。”
      “……你数了?”
      “数了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数的。”
      “画正字。”
      苏白想起九月一日那天,陈屿在蓝皮本子上记她“第二节课,19”。她当时以为,全世界只有陈屿一个人在数她说话。
      原来还有人在数她笑。
      “那你还数过别的天吗。”
      “数过。”
      “多少天。”
      “一百多天。”
      苏白愣住了。
      “什么一百多天。”
      “从九月一日到今天,”顾清说,“一百多天。”
      “你每天都数?”
      “每天。”
      “那天数了多少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顾清说,“要算。”
      “那你算过吗。”
      “算过。”
      “多少。”
      “快两千次。”
      苏白站在那儿,说不出话。
      快两千。
      她在心里把这个数拆开:一天十几次,一百多天,就是快两千次。她笑了一百多天,平均一天十几次。
      十九次,比她一天说的话少得多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数我笑了几千次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你记得我为什么笑吗。”
      “不记得。”
      “那你数它干嘛。”
      顾清沉默了。
      教室外面的走廊上有值日生在拖地,拖把在地面上推出很长的水印,水印在灯下反着光。
      “因为我想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一天能笑多少次。”过了一会儿她又说:九月一日那天你笑了一声。那一声跟别人不一样。别人笑是笑给我看的,你笑是笑给你自己的。我想知道那种笑一天有多少次。
      “那你知道了吗。”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
      “多少。”
      “平均十九次。”
      “那最近呢。”
      “最近少了。”
      苏白愣住了。
      “少了多少。”
      “十五次。”
      “那我是不是不开心了。”
      “不是不开心。”顾清说,“是不用笑了。”
      苏白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      不是不开心。
      是不用笑了。
      她笑了十七年。
      她笑是因为怕。怕别人看见她不高兴,怕场子掉在地上,怕安静下来的时候有人问“你怎么了”。笑是她的盔甲,穿上它她就能过日子。她穿了十七年,穿到忘了自己身上有一件盔甲。
      这两个月她笑得少了。
      不是因为不高兴。是因为有个人看见她不高兴了,她就不用再穿了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这句话,”她说,“我要记一辈子。”
      十二月十二日下午,苏白问了两个问题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记得我第一次笑是因为什么吗。”
      顾清抬起头。
      她想了一下。
      “记得。”
      “什么时候。”
      “九月一日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你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      苏白愣住了。
      她想,九月一日那天,顾清站在讲台上,一句话不说,折了一只船。全班鼓掌,五十个人里四十八个在拍。她苏白坐在最后一排,笑了一声。
      那一声笑她从来没有解释过。别人以为她觉得那个转学生很酷,她也顺着说“挺酷的”。
      只有顾清知道:那一声笑,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      她不知道该鼓掌还是该坐着,不知道该看还是该低头,不知道一个转学生凭什么一句话不说就赢了一屋子人。她慌了,慌了就笑。她笑了十七年,每一次笑底下都有一个“不知道该怎么办”。
      今天有人把这一层说了出来。
      “那你当时怎么想的。”苏白问。
      “我当时想,”顾清说,“这个人跟我一样。”
      “哪儿一样。”
      “都在等。”
      苏白的鼻子,酸了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我最后一次笑是什么时候。”
      顾清看着她。
      “还没有。”
      “什么叫还没有。”
      “因为你还会笑。”
      苏白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      她想,这句话的意思是:只要我还活着,我就会笑。笑不是我的病,笑是我的命。她数了很多次,还会继续数下去。她不会在某一天停下来,说“数完了”。
      因为她还在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你数到什么时候。”
      “数到不用数。”
      “什么叫不用数。”
      “就是你笑的时候,”顾清说,“不用我数,你自己知道。”
      苏白愣住了。
      她想,这是一个很远的目标。
      她现在笑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笑。要笑到某一天,她笑的时候知道“我在笑”,而且知道“我为什么笑”,那时候顾清就不用数了。
      那可能要很久。
      也可能就在明天。
      “那我要是到了那天呢。”
      “到了那天我就不数了。”
      “那你不数了,我怎么办。”
      “你自己数。”顾清说,“数完了告诉我。”
      “那我告诉多少。”
      “多少都行。”
      “那我要是数不出来呢。”
      “那我帮你数。”
      那天晚上,苏白在蓝本子上写:
      十二月十二日。
      她给我看了一行字:她今天笑了十几次。
      她数了一百多天。
      一共快两千次。
      平均一天十几次。
      最近少了,是十五次。
      她说:不是不开心,是不用笑了。
      奶奶,我想了很久这句话。
      以前我笑,是因为怕别人看出我不开心。
      现在我不笑,是因为她知道我不开心。
      笑是给陌生人看的。
      不笑是给熟人看的。
      她现在是熟人。
      我今天自己也数了一次笑。
      我数到第三节就数不下去了。
      我发现我笑的时候,从来不知道自己在笑。
      笑对我不是发生的事,是自动的事,像呼吸。
      有人给我数了快两千次呼吸。
      同一天晚上,顾清的黑本子上写着:
      十二月十二日。
      我给她看了那一行。
      她没有笑。
      她站着,站了很久。
      我问自己:为什么要给她看。
      答案是:我想让她知道,有人一直在数。
      这个答案我写了三遍,才敢写下来。
      因为“有人一直在数”这句话,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。
      我以前不敢说。
      我怕说了,她以后就不笑了。她要是为了不让我数,连真的笑都忍住,那我这一千九百多次就白数了。
      今天我说了。
      她没有忍。
      她今天笑了十五次。
      比昨天少一次。
      少的那一次,是我在给她看本子的时候。她那一次没有笑,她站着。
      少的那一次,是最好的一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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