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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二十章 十二月二日至九日:香樟道 放学她开始 ...

  •   那天放学铃响得比平时晚。
      老陈拖了三分钟,讲的是“下周一开始期末复习,你们自己把错题本整理出来”。
      苏白在下面听着,一边听一边看顾清收书包。
      顾清收书包的动作很慢:一本一本,书脊对齐,摞好,用书包带勒紧,勒紧以后把带子上的扣子扣好,扣完还用手指顺着带子捋了一遍。
      苏白等着。
      她没有催。她看着她把最后一本书塞进去,才开口问“你往哪边走”。
      十二月二日,苏白发现她们开始同路。
      不是约好的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放学的时候苏白说,“你往哪边走。”
      “南门。”
      “我北门。”
      “那不顺路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苏白说,“但我跟你走一段。”
      “走多远。”
      “走到南门。”
      “那你再从南门回来?”
      “回。”
      “多远。”
      “二十分钟。”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顺路。”苏白说。
      “不顺路。”
      “现在是了。”
      顾清没有说话。
      她背上书包,往南门走。
      苏白跟上去。
      从教室到南门,是一条香樟道。
      两边都是香樟树,很老,树干要两个人合抱,一共十七棵,隔得很开,中间能停下来说两句话。排到尽头拐个弯,就看不见了。十二月的香樟还是绿的,但地上已经有落叶——落的是老叶,暗绿转黄,边上卷着,踩上去咔的一声。
      苏白踩着落叶往前走。
      “咔。”
      她又踩了一片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香樟什么时候落叶。”
      “春天。”
      “春天落叶?”
      “嗯。”顾清说,“它是一边落一边长的。”
      “那现在地上的是什么。”
      “去年落的和今年落的。”
      苏白又踩了一片。
      她想,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是香樟。她小学门口有,初中操场边有,高中从教室窗户往外看,正对着的就是那一棵最老的。她看了十七年的香樟,从来不知道它春天落叶。
      她只知道它一直绿着。
      原来它不是不落。它是落的时候同时在长,落一片长一片,所以你永远看不见它秃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说树落叶,是不是不要了。”
      “不是。”
      “那是什么。”
      “是舍不得。”
      苏白停下脚步。
      “……什么。”
      “落叶不是不要了。”顾清说,“是舍不得了,才让它走。”
      “那长新的呢。”
      “是留着。”
      苏白站在香樟道上,看着她。
      风从树冠上过去,整棵树翻出一层银色的叶背,翻完又翻回去。地上的落叶被风推着走了两步,又被后面的树挡住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刚才说的是树吗。”
      顾清沉默了五秒。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那我猜。”苏白说,“我猜不是。”
      “那你说是什么。”
      “不告诉你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我说错了你会难过。”苏白说,“我说对了你也会难过。”
      顾清低下头。
      她踩着落叶往前走。
      苏白跟上去。
      两个人走了一小段,谁都没说话。这一段里苏白数了自己的脚步,数到一半忘了,又从头数。她想起来,顾清也一定在数,数的可能是树的棵数,也可能是她说话的句数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我以后天天走这条道。”
      “不顺路。”
      “现在是了。”
      那天苏白从南门走回北门,用了二十分钟。
      二十分钟里她算了一笔账:一天多走四十分钟,一周五天就是二百分钟,一个月是八百分钟,八百分钟是十三个小时多。
      十三小时能干什么。能看完一本小说,能从青岛坐车到济南再回来,能睡两晚上。
      她把这十三小时花在了一条不回家的路上。
      她在蓝本子上写这笔账的时候,写完之后自己加了一句:不亏。
      十二月三日,顾清说了一个时间。
      那天她们走到南门。
      “你今天慢了。”顾清说。
      “慢了多少。”
      “二十秒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      “我从教室出来的时候看了钟。”
      “你每天都看?”
      “看。”
      “那你看了多少天。”
      “从第一天开始。”
      苏白愣住了。
      她想,这个人连她走一段路用多少分钟都知道。
      十月八日,她去小卖部,来回六分钟;顾清说“你出门两点十七,回来两点二十三”。
      十二月三日,她走香樟道,慢了两分钟;顾清说“我从教室出来的时候看了钟”。
      两个月里,她的时间全在顾清那儿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你记得我第一次走这条道用了多久吗。”
      “记得。”
      “多久。”
      “一分二十秒。”
      “那今天呢。”
      “一分四十秒。”
      “那明天呢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那我猜。”
      “你猜。”
      “我猜我明天快一点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今天我停下来系了一次鞋带。”苏白说,“明天我系紧。”
      顾清低下头。
     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      那天苏白走回北门,用了二十分钟。
      二十分钟里她一直在笑。
      她笑的是:这个人连我慢了两分钟都知道,可是她不说“你慢了,快点”。
      她说的是“你今天慢了”。
      这句话里没有催。
      这句话里只有“我知道”。
      我知道你慢了两分钟。
      我知道你停下来系了鞋带。
      我知道你今天走了一百三十九步。
      十二月五日,苏白数完树以后,问了第二个问题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你知道这条道上有多少级台阶吗。”
      “知道。”
      “多少。”
      “一百三十七。”
      苏白停下脚步。
      她想起一件事。昨天,十二月四日,她数过自己的脚步:从教室门口走到南门,数到一半就乱了。那天她蹲下去系了一次鞋带。今天顾清说的却是石阶——不在道上,是出了南门再往左拐,上坡那一溜。不是同一个东西。台阶是台阶,脚步是脚步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你数台阶干嘛。”
      “因为我数过了树。”
      “那树和台阶有什么关系。”
      “没关系。”顾清说,“都是我数过的。”
      苏白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      她不为了什么而记。她只是记。
      一共十几棵。
      她数了三遍,三遍的数都不一样。
      第一遍她边走边数,数到拐弯的地方忘了自己数到几,又从头数。第二遍她走得很慢,数一棵停一下。第三遍她用手指着数,指着一棵念一个数,念出声。
      三遍都没有数清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这条道上有多少棵树。”
      “十七棵。”
      她没有想到顾清记得。
      “……你数过?”
      “数过。”
      “什么时候数的。”
      “第一次走的时候。”
      “那你数了几遍。”
      “一遍。”
      “那你怎么记得。”
      “因为十七是个质数。”顾清说,“质数好记。”
      苏白笑了。
      “那你还记得什么质数。”
      “二百七十一。”
      苏白停下脚步。
      “什么。”
      “二百七十一。”顾清说,“也是质数。”
      苏白站在香樟道上,一动不动。
      她想,二百七十一是她摸底考的名次。
      那是她考过最差的一次。那天她站在大榜外面,从下往上找,找到第二百七十一行,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。
      今天有人告诉她:那是质数。
      她把我的最难看的一个数字,记成了一个质数。
      不是“二百七十一名”。是“二百七十一”。她把我名次上的“名”字去掉了,去掉以后它就只是一个数,一个数没有高低,它只是它自己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为什么记这个。”
      “因为是你。”
      “那你要是记不住呢。”
      “记不住就写下来。”
      “写在哪儿。”
      “本子里。”
      “那本子我能看吗。”
      “以后。”
      “以后是什么时候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那我等着。”苏白说。
      “你等。”
      十二月六日,苏白回家晚了四十分钟。
      她妈站在楼道口等她。
      “你怎么回来这么晚。”
      “在学校写作业。”
      “写到六点四十?”
      “写到六点四十。”
      林岚看了她一眼。
      那天晚上的饭桌上多了一盘炒鸡蛋。
      苏白看了一眼那盘蛋。
      “妈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今天怎么有蛋。”
      “超市处理的。”林岚说,“便宜。”
      苏白没有拆穿。
      超市处理的鸡蛋她妈从来不买,因为她妈说过“处理的蛋不新鲜”。她妈今天买了。
      她妈买这盘蛋的原因,是她回家晚了四十分钟。
      她妈以为她饿了。
      苏白吃了很多。她吃了两大碗饭,把那盘蛋吃掉了一半。
      吃完她去洗碗。洗到一半她停下来。
      她想,她每天多走四十分钟,走的是香樟道。她妈每天多等四十分钟,等的是一盘炒鸡蛋。
      她们俩都在走,都在等。
      只是谁都不说。
      十二月七日,香樟道上,顾清说了一个数。
      那天她们走得很慢。十二月的香樟道上有很多落叶,苏白一路踩过去,踩得咔咔响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走路为什么这么匀。”
      “什么叫匀。”
      “就是一步一样长。”苏白说,“我走路是一步长一步短,你走路是一步一步都一样的。”
      “你数了?”
      “我听了。”苏白说,“你走路的声音是‘哒、哒、哒’,我走路是‘哒、哒哒’。”
      顾清低下头。
      她走了十几步,忽然开口。
      “你今天走了一百三十九步。”
      苏白停下脚步。
      “……什么。”
      “从教室门口到这儿,”顾清说,“你走了一百三十九步。”
      “你数了?”
      “数了。”
      “那你数了多少天。”
      “第一天就数了。”
      “那第一天多少步。”
      “一百四十一。”
      苏白愣住了。
      “那今天为什么少了两步。”
      顾清朝她的脚看了一眼。“你鞋带松了。”
      苏白低下头。她的鞋带确实松了——右边的那只,松了一截,拖在地上,走路的时候会踩到。
      “所以你今天少走了两步。”顾清说,“因为蹲下去系了一次。”
      苏白站在那儿,看着自己的鞋带。
      她蹲下去系。
      系的时候她想,这个人连我的脚步都数。她数我的笑,数我的话,数我看小卖部的次数,数我走多少步。
      她数了我多少样东西。
      笑、话、看、步、出门、回来、鞋带。
      她数了这么多,是为了什么。
      苏白系完鞋带站起来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数我这么多东西,累不累。”
      顾清看着她。
      “不累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数着数着,”她说,“就记住了。”
      那天晚上,苏白在蓝本子上写:
      十二月七日。
      她数了我走路多少步。
      第一天她走了多少步,她自己数不清,顾清记得。今天她又数了一次,还是数不清。
      她只记得今天比第一次少走了几步。
      因为我停下来系了一次鞋带。
      我问她:你数我这么多东西,累不累。
      她说:不累。
      我问:为什么。
      她说:因为数着数着,就记住了。
      奶奶,我今天晚上想了很久这句话。
      “数着数着就记住了”。
      一个人记住另一个人,不是一下子记住的。
      是一天一天,一次一次,一个一个数出来的。
      她数了我九十八天。
      九十八天以后,她记住了我。
      我今年十七岁,第一次被人记住。
      十二月八日,香樟道上出了一件事。
      那天下午下雨。
      不是大雨,是那种很细的雨,落在脸上像雾。雨从天上下来的时候看不见,只能看见灯光里那一片细细的亮点,和落在头发上的一层白。
      “苏白。”顾清说,“你带伞了吗。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
      “我也没有。”
      “那怎么办。”
      “跑。”
      她们跑了起来。
      从教室跑到南门,一共两百米。
      苏白的书包在背上颠,颠得她不得不一手按住书包带。她跑过香樟道的时候,脚下的落叶被踩得“咔咔”响,响成一片,像有人在后面跟着跑。
      跑到一半,苏白的鞋带开了。
      “顾清!”她喊,“等我一下!”
      顾清停下来。
      她转过身,跑回来。
      她跑回来的样子很好看——苏白后来想了很多次这个词,最后还是用了“好看”。她跑的时候书包没有颠,马尾没有散,步子还是那个匀的步子,只是快了一点。
      “怎么了。”
      “鞋带。”
      苏白蹲下去系。
      雨越下越大。
      她系了两下都没系上,因为手湿了。湿的手捏不住湿的鞋带,捏一下滑一下。第三下她把鞋带捏在指头中间,刚要绕,绕到一半又散了。
      “我来。”
      顾清蹲下来。
      她帮苏白系鞋带。
      她的手指很凉,碰到苏白的脚踝的时候,苏白的整条腿僵了一下。
      她系了两个结。
      第一个结绕两圈,第二个结压在第一个上面,压完拉紧,拉紧的时候她用指腹把结推到贴着鞋面的位置。
      “好了。”
      苏白看着她。
      顾清的头发湿了,刘海贴在额头上。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,滴在水泥地上,滴出一个很深的小圆点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为什么系两个结。”
      “因为不容易松。”
      “那一个结会松吗。”
      “会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      “试过。”
      她看着顾清的鞋带,看了两秒。
      她想,这个人连系鞋带都要试。她试过一个结会松,所以她系两个。她把所有的“我在乎”,都做成了“我试过”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你以后都帮我系。”
      “那你自己学。”
      “我学不会。”
      “学得会。”顾清说,“我教你。”
      “那你教多久。”
      “教到你会。”
      “那我要是一直不会呢。”
      “那我一直系。”
      她们在雨里站着。
      香樟树的叶子挡了一点雨,但挡不住多少。水从叶尖上滴下来,一滴一滴,滴得很有节奏,滴在苏白的肩膀上,滴出一个一个深色的点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淋湿了。”
      “你也淋湿了。”
      “那我们跑吧。”
      “跑。”
      她们跑到南门。
      南门的门楼下面有一小块干的地方,能站两个人。顾清在门里面,苏白在门外面——外面那一侧的屋檐短一点,水滴正好滴在她脚边。
      “你回去吧。”顾清说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二十分钟。”苏白说,“我走回北门。”
      “那明天呢。”
      “明天也走。”
      “那后天呢。”
      “也走。”
      “那你要走多久。”
      “走到你说不用走。”
      十二月八日晚上,苏白的鞋湿了。
      她到家的时候,右脚的鞋面上有一块深色,袜子也湿了半只。脚指头在鞋里泡了一路,泡得发白,泡得痒。
      她妈在客厅看电视。
      “你鞋怎么湿的。”
      “下雨。”
      “下雨你没带伞?”
      “没。”
      “你明知道下雨。”
      “我没看天气预报。”
      林岚站起来,去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。
      她把毛巾扔在苏白脚边。
      “擦。”
      苏白蹲下去擦脚。
      擦完她抬头。
      她妈还站在那儿。
      “明天下不下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那你看天气预报。”
      “我不看。”
      “你不看你明天又湿。”
      “那我带伞。”苏白说,“我明天带两把。”
      “带两把干嘛。”
      “一把我的,一把给同学。”
      林岚看了她一眼。
      她没有问“哪个同学”。
      她转身去厨房了。
      苏白坐在客厅的地板上,脚上裹着毛巾,看着电视。
      电视里在放一个广告,卖洗衣液的。
      她想,她妈刚才没有问“哪个同学”。
      十月二十六日她带红烧肉去学校的时候,她妈问过一句“你吃不完”;今天她说“给同学”,她妈没问是谁。
      她妈不问,是因为她妈知道。
      她妈什么都知道。
      就是不说。
      那天晚上,苏白把鞋放在暖气上烤。
      鞋是帆布的,湿了以后很沉,烤了一晚上,第二天早上还有一点潮。她穿上,脚指头凉了一下,凉完就热了。
      她带了两把伞。
      一把是家里那把黑的,伞骨断了一根,撑起来有一个角塌着;另一把是她从楼道里拿的——那把伞不知道是谁家的,在楼道里放了半年,没人认领。
      她把那把好的给了顾清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给你。”
      “什么。”
      “伞。”
      “你不是没有吗。”
      “我昨天没有。”苏白说,“今天有了。”
      “那明天呢。”
      “明天我还有。”
      “那你带几把。”
      “两把。”苏白说,“一把我的,一把你的。”
      顾清看着那把伞。
      伞是折叠的,黑色的,伞柄上缠着一圈透明胶,是以前断了缠上的。
      “你要是只有一把呢。”
      “那我给你。”
      “那你淋着?”
      “我跑得快。”苏白说。
      顾清低下头。
      她把伞放进抽屉。
      抽屉里有:空盒子、装着丑船的船、糖、锁、木棍(十月一日那根)、十月一日那片叶子,还有一个煮鸡蛋留下的空壳——蛋壳她没有扔,摆在角落里。
      现在又多了一把伞。
      “那放不下了。”苏白说。
      “放得下。”
      “那以后呢。”
      “以后再说。”
      “那我等着。”苏白说。
      “你等。”
      十二月九日,香樟道上有一棵树被砍了。
      不是整棵砍掉。是修枝。
      工人开着一辆小卡车来,车斗里放着电锯和一把长柄的剪子。他们把伸到路上的枝子锯了,锯下来的枝子堆在树底下,堆了半人高。
      锯的时候声音很大,嗡嗡的,一阵一阵,隔着老远都听得见。
      “苏白。”顾清说,“那棵树少了一半。”
      “看见了。”
      “那它明年还长吗。”
      “长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      “因为它是一边落一边长的。”苏白说,“你教我的。”
      顾清没有说话。
      她们走过那棵树底下。
      地上堆着锯下来的枝子,叶子还是绿的。叶子是绿的,说明它那是被人拿走的。断口很白,白得刺眼,一圈一圈的年轮清清楚楚。
      苏白数了断口上的年轮。
      她数到十一的时候数不清了,因为外圈太密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说被锯掉的那些,算落叶吗。”
      “不算。”
      “那算什么。”
      “算被拿走的。”
      苏白停下脚步。
      “那和落叶有什么区别。”
      “落叶是它自己放的。”顾清说,“被锯的不是。”
      苏白站在那儿,看着那堆枝子。
      她想,这句话重。
      自己放的,和被人拿走的,是两件事。一个是舍得,一个是没得选。落下来的叶子,树是知道要落的;被锯掉的枝子,树不知道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有没有被锯掉的。”
      顾清沉默了。
      大概十秒。
      十秒里她的手一直捏着书包带,捏紧,又松开,捏紧,又松开。
      “有。”
      “多吗。”
      “不多。”
      “那你现在还疼吗。”
      “不疼了。”
      “那为什么不疼了。”
      顾清朝前走了两步。
      “因为长了新的。”她说。
      苏白跟上去。
      “那新的长在哪儿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那我猜。”苏白说,“我猜长在我这儿。”
      顾清停下脚步。
      她转过头,看着苏白。
      她的眼睛在十二月的天光里是很淡很淡的灰,只有在光下才发蓝。她看了苏白三秒,三秒里没有眨眼睛。
      “你猜对了。”
      “那它在你这儿吗。”
      “在。”
      “什么东西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顾清说,“但在。”
      那天晚上,苏白在蓝本子上写:
      十二月九日。
      香樟道上有很多棵树,我数不清。
      锯掉枝子的那棵,我数了断口上的年轮,数到十一就数不清了。
      她说:落叶是它自己放的,被锯的不是。
      我问:你有没有被锯掉的。
      她说:有。
      我又问:现在还疼吗。
      她说:不疼了,因为长了新的。
      我问:新的长在哪儿。
      她说:不知道。
      我说:我猜长在我这儿。
      她说:你猜对了。
      奶奶,我今天晚上睡不着。
      我想了很久“你猜对了”这四个字。
      她说“在”。
      我问什么东西,她说不知道。
      她说不知道,可是她说在。
      有些东西不用知道是什么,只要知道它在哪儿就够了。
      那天晚上,顾清的黑本子上写着:
      十二月九日。
      香樟树被锯了枝。
      她问:你有没有被锯掉的。
      我说:有。
      她问:现在还疼吗。
      我说:不疼了,因为长了新的。
      她问:新的长在哪儿。
      她说:我猜长在我这儿。
      我写这一篇的时候,写错了三次。
      不是写错字。
      是写了又划掉。
      划掉的原因是:太像实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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