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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十九章 十一月二十五日至二十八日:二百二十八 期中她进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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期中考试考三天。
第一天语文、英语;第二天数学、物理;第三天化学、生物、政治。
三天里苏白每天回家都走二十二分钟。
第一天她回家,她妈在择菜,问了一句“考完了?”,她说“还有两天”,她妈“哦”了一声。
第二天她回家,她妈在洗衣服,问了一句“今天考什么”,她说“数学物理”,她妈“哦”了一声。
第三天她回家,她妈在打电话。是她爸打来的。她妈在电话里说“考完了”,然后听了一会儿,说“那我不知道,等成绩”。
三天里她妈一次都没说“人家”。
苏白把这三天记下来了。
她想,不是她妈改了。是这三天里她没有给机会——她每天只说三个字,说完就进屋。
她不给机会,她妈就够不着。
十一月二十五日,期中考试。
考三天。
高二上学期的期中,比月考多一门。七科,考三天,最后一天下午考完。
苏白考完最后一门,走出考场的时候,手没有在兜里。
她自己也没发现。是陈屿先发现的。
“苏白。”陈屿说,“你手出来了。”
苏白低头看。
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松着,走一步摆一下。九月和十月那两次考试,她的手都在兜里,攥着,攥到指节发白。
“嗯。”
“不冷了?”
“不冷了。”
“那你有底了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一点是多少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白说,“但我知道我写到第几问了。”
陈屿看着她。
“你现在说话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。”
“以前你说‘老样子’。”他说,“现在你说‘第几问’。”
苏白愣住了。
“……是吗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哪个好听。”
“都好听。”陈屿说,“但‘第几问’是真的。”
苏白笑了。
她想,陈屿这个人在记。他从九月一日开始记,记她一天说几句话,记她什么时候出门,记她手在不在兜里。他记了八十多天,记了满满一本,从来不问她为什么。
今天他把本子翻给她看。
本子上有一栏:苏白,十月,出教室次数,后面写了一个数,又划掉了,旁边画了一个圈。
苏白看着那一栏。
“你记这个干嘛。”
“不干嘛。”陈屿说,“记着。”
“那你要记多久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记到你不用我记。”
那天晚上,苏白在台灯下把三天的卷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那天晚上她算了一笔别的账。
她在草稿纸上写:语文一百零九,英语九十六,数学七十八,物理六十四,化学七十一,生物六十八,政治七十三。
她把这几个数加了一遍。
五百五十九。
这是她估的分。她不知道准不准,可是她知道大概在这个数上下。
她又算:五百五十九,在年级里排多少。
她算不出来。年级的分数分布她不知道,她只知道自己的那一行。
她把这张草稿纸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夹进蓝本子。
她想,这是她第一次在成绩出来以前,先算一遍自己考了多少。
以前她不算。以前她考完就扔,扔完就躲,躲到成绩出来那天,被数字吓一跳。
今天她先算了一遍。
算得准不准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她敢算了。
语文,作文写的是“远处”,她写的是她爸的解放牌,写到一半发现自己写跑题了,写成了“近处”,又拉回来,拉得有点生硬。
英语,听力错了六道,比月考少错四道。
数学,最后一道大题,她写到第四问。
第四问她没写出来。她写到第四问的中间,卡在一个分类讨论上——两种情况她只写了一种,另一种她想到了,可她不确定要不要写,不确定就没写。
写到那儿的时候她抬头看钟,还有十二分钟。
她想起顾清说过:下次是第五问。
她没到第五问。她到了第四问。
从第一问到第三问,用了四十六天。从第三问到第四问,用了三十九天。
她在草稿纸的背面算了一下:271到253是十八,253到228是……她不知道,成绩还没出。
她算不出自己的名次,可是她算得出自己写到第几问。
这一件事她算了三遍,每一遍都是四。
十一月二十八日,成绩出来了。
十一月二十八日早上,苏白不想去看那张表。
她磨蹭了一节课。
第一节下课她没去。她说“等人少一点”,其实是怕。
第二节上课她也没去。她在课本上画了一个小人,画了三笔就划掉了。
第二节下课她才去。
去的时候她走得很慢。从教室后门到后墙,一共十七步。她走了十七步,走完站在表前面,先抬手把额前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,别了两次才别好。
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心里清楚:她在拖。
拖完了还是要抬头。
表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。六张纸,四百八十二个名字。
苏白去看表。
这次她是从上往下看的。
不是因为她有信心。
是因为她想看看,从第一行到自己,有多远。
第一行:顾清。七百零二。
第二行到第一百行,很快。她的眼睛一行扫过去,扫一行用不了一秒。
第一百五十行。
第二百行。
第二百二十八行。
二百二十八。
比月考的二百五十三,又前进了二十五名。
比摸底的二百七十一,前进了四十三名。
苏白看着那个数字。
她在纸上从第一行走到第二百二十八行,走了两分钟。这两分钟里她经过了二百二十七个名字,每一个都比她高。她一个一个经过它们,像走过一条很长的走廊,走廊两边全是人,全不认识她。
以前她不敢走这条走廊。
今天她走完了。
“苏白。”
她回头。
顾清站在她身后。
“二百二十八。”顾清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从上往下看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你从第一行开始。”
“那以前我从下往上。”
“以前是找。”顾清说,“现在是看。”
苏白愣住了。
“找和看,有什么区别。”
“找是没有底。”她说,“看是有。”
“那我有底了吗。”
“有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四十三名。”
苏白站在成绩表前面,看着那个数字。
她笑了一下。
很轻的一下。嘴角动了一动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笑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那这次的笑,是真的吗。”
“是真的。”顾清说,“因为这次你没解释。”
“没解释就是真的?”
“上次你没笑,是真的。”她说,“这次你笑了,也是真的。”
“那怎么分辨。”
“不用分辨。”顾清说,“我都记着。”
苏白的鼻子,酸了。
她想,这个人存了她一千六百多个笑。今天这一个,她也要存起来。她存起来的时候不问真假,也不分类,她只记:今天,二百二十八行,她笑了。
十一月二十八日上午第二节下课,苏白又去看了一次那张表。
她不是去看自己的名字。她是去看第一行。
第一行:顾清。七百零二。
第二行是六百六十七。差三十五分。
苏白在心里把这两个数减了一遍。三十五分,是两道半大题的分。她知道一道大题有多重——她自己的数学,最后一道大题十四分,她写到了第四问,第四问她卡住了,卡住的那一步就是两分。
一个人比另一个人多考三十五分,就是多走了两道半大题。
她站在榜前,从第一行走到第二百二十八行。
她走第二遍。
这一次她走得慢。她一边走一边想:这一行到那一行,中间隔着的那些人,他们每个人都在做什么。有人在打球,有人在睡觉,有人在补课,有人在抄作业。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名次,他们只是在过日子。
只有这张纸把他们排起来。
排起来以后,第二百二十八行就是苏白。
“你在看什么。”顾清问。
“看你。”
“看我什么。”
“看你怎么考的。”
“你想知道吗。”
“想知道。”
“那我告诉你。”顾清说,“我每天做二十道题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二十道。”
“做多久。”
“两个小时。”
苏白愣住了。
她想,她每天做几道题。她做三道。有时候做两道,有时候一道都不会做,就抄。
“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”
“初一。”
“初一到现在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不累吗。”
顾清沉默了两秒。
“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做。”
“因为停了就会退。”
“退多少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退过。”
苏白看着她。
“你退过?”
“退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初二下学期。”
“退了多少。”
“从第一退到第九。”
苏白的嘴张开了。
她自己从一百二十退到二百七十一,也叫“退了”。
同一个词,两件事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第九算退吗。”
“算。”
“那我算什么。”
顾清看着她。
“你在往上走。”她说,“往上走的人不叫退。”
那天中午,苏白在教室里算了一笔账。
她在草稿纸上写:
二百二十八。
一百二十。
中间一百零八名。
一次进步二十五名(这次是二十五,不是十八)。
一百零八除以二十五,是四点三二。
那就是五次。
五次,一年之内。
她把“五次”这两个字圈了起来。
圈完她看着那个圈,忽然有一点害怕。
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给自己算“要多久”。
以前她算的都是“我掉到哪儿了”。从一百二十掉到一百三十四,掉到一百八十九,掉到二百零七,掉到二百四十,掉到二百七十一。她算这些数的时候,算得很清楚,每一个点她都记得。
她从来没算过“要多久才能回去”。
因为算“要多久”是要负责任的。算出来了,你就得走;走不到,就是你的错。
算“掉了多少”不用负责。掉了就是掉了,掉了的人不用走路。
她把那张草稿纸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它折起来,夹进蓝本子。
“苏白。”陈屿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算什么了。”
“算我要进步几次。”
“算出来了吗。”
“五次。”
“那你信吗。”
“不信。”
“那你还算。”
“算了才知道不信。”苏白说。
陈屿看着她,笑了一下。
“你这话我得记下来。”他说。
那天上午第四节是老陈的课。
那天上午,苏白在课桌的角上发现了一道划痕。
划痕很细,用指甲抠才能抠出来。她抠了两下,抠出一点木屑。
她想,这道划痕是谁刻的。
可能是上一个坐这张桌子的人。也可能是上上个。
她们坐的每一张桌子都有人坐过,都有人刻过,都有人把书包塞进桌肚,把水倒在桌角,把名字写在封面上。
她想,明年这张桌子会换成谁。
换了人,这道划痕还在。
她用手指把那道划痕摸了一遍。
摸完她把课本摊开,压在上面。
他端着搪瓷缸进来,把缸放在讲台上。
“期中完了。”
底下安静。
“我说三句话。”他伸出一根手指,“第一,考完不要对答案,答案对完了你们也改不了。”
第二根手指。“第二,名次是拿来用的,不是拿来比高低的。拿来用的意思是:你知道你在哪一行,就知道下一步往哪儿走。”
第三根手指。“第三,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第三,我不点名。”
底下有人笑。
苏白也笑了。
她知道老陈这次又没有点她,但她也知道,老陈在“不点名”这三个字后面,留了一个位置给她。这个位置不大,就三个字的地方,可是它是空的,是留给她的。
十一月二十八日中午,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。
苏白在收拾书包。她收拾得很慢,一本一本,把书脊对齐,摞好,再放进书包。
“苏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回家吗。”
“回。”
“那你妈会说什么。”
苏白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怕吗。”
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
“怕她说那两个字。”
顾清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那你不笑就行了。”
“那我要是忍不住呢。”
“忍不住就忍第二次。”
苏白笑了。
她想,这个人给的办法永远是笨办法。她不说“你别往心里去”,也不说“你妈不是那个意思”。她说的是:不笑。忍不住就忍第二次。
笨办法的好处是,它能做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要是笑了呢。”
“笑了就明天不笑。”
“那要笑一辈子呢。”
“那就一辈子明天。”顾清说。
苏白愣住了。
一辈子明天。
意思是:今天没做到,还有明天;明天没做到,还有后天。不是“你必须做到”,是“你还有下一次”。
她想,这句话比“你要坚强”好听一万倍。
那天苏白从学校走回家,走了二十二分钟。
这二十二分钟里她一直在想,回家以后第一句说什么。
她想了很多版本。
第一个版本:妈,我进步了四十三名。
她把这个版本在心里念了一遍,觉得太硬。硬得像在告状:你看,我进步了,你还说吗。
第二个版本:妈,二百二十八。
太短。短得像报数。
第三个版本:妈,我下次还能进步。
她自己听着都虚。
第四个版本是她走到楼洞口才想出来的。
那个版本只有一句话,六个字:妈,我回来了。
然后等着。
她妈说什么,她接什么。她妈说“人家”,她就说“我进步了四十三名”。她妈不说,她就不说。
她把这个版本念了两遍,然后上楼。
开门的时候,厨房里有抽油烟机的声音。
她妈在做饭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妈没有说别的。
那天晚上她妈说了什么,是后来的事。
后来的事她在蓝本子里写了。
那天傍晚,苏白把成绩单拿回家了。
学校要求家长签字。
她把那张纸放在桌上,放在她妈能看见的地方——饭桌靠墙那一侧,压在酱油瓶子底下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二百二十八。”
林岚从厨房出来。
她穿着超市的蓝色工作服,手里还拿着一把芹菜。她把芹菜放在水池边上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拿起那张纸。
她看了大概十秒。
十秒里她的嘴唇动了两下。
“进步了。”
“嗯。”
苏白等着。
她等着那两个字。
她等的姿势她自己很熟:肩膀微微往前,嘴角预备着,预备着那一下笑。这是她十几年的老姿势,像起跑前的蹲踞。
来了。
“你看看人家。”林岚说。
“人家林薇这次第七。”
苏白低下头。
她没有笑。
这是她十几年里第一次在“人家”这两个字面前没有笑。
她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妈的背影。她妈把纸放下,转过身,继续去择菜。芹菜在她手里一根一根地抽筋,抽出来的筋扔在水池边,堆成一小撮。
“妈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进步了四十三名。”
厨房里安静了。
抽油烟机没开,锅里的水在响,咕嘟咕嘟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岚说。
“那您为什么还说‘人家’。”
林岚把那张纸放下。
她转过身,继续去择菜。
“因为我不会说别的。”
苏白站在那儿。
她想,这句话她听懂了。她爸说过:她从小听的就是这一句,学了一辈子,就学了这一句。
她不是不知道别的说法。
她是没有别的说法。
“那您可以不说。”
“不说什么。”
“不说‘人家’。”苏白说,“您可以说:进步了。”
林岚的背影停了一下。
大概三秒。
三秒里她的手停在水池上方,手里那根芹菜没有放下去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那天晚上,冰箱里没有多出肉。
苏白睡前去看了一眼。冰箱上层是空的,只有半棵白菜和一碗剩的炖菜。没有生肉,没有泡在酱油里的那盒东西。
她站在冰箱前面,心里有一点空。
然后她关上冰箱门,回屋睡了。
十一月二十八日晚上,苏白做了一件很小的事。
她把成绩单贴在了冰箱门上。
用的是一个磁铁。磁铁是超市的赠品,圆形的,上面印着一个笑脸,笑脸的颜色掉了一半。成绩单被磁铁压在冰箱门的正中间,正好是她爸贴便利贴的那个高度。
她贴完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。
成绩单上是六行:班级、姓名、总分、班次、年级名次、各科分数。她妈看得懂的只有数字。
苏白想,她妈明天早上开冰箱的时候会看见什么。
她会看见一张纸。
纸上有字,字她认不全。
可是她会看见几个数字:二百二十八。还有旁边那一个小一点的:四十三。
她妈认得数字。她妈在超市里站了二十年,算了一辈子的账。
苏白关上厨房的灯,回屋。
那天夜里她醒了一次。
醒来的时候是两点四十。她躺在床上,听见冰箱的压缩机在响,响一阵,停一阵。
她想,那张纸在冰箱门上贴着。
她妈早上五点半起来做饭,五点四十会开一次冰箱拿鸡蛋。那时候她会看见。
她想,她妈看见以后会怎么样。她妈会不会把它撕下来。她妈会不会把它看很久。她妈会不会说“人家”。
她都想过了。
想到最后她想的是:说了也没关系。
因为今天她可以说一句:我进步了四十三名。
第二天早上,她的书包侧袋里,多了一个煮鸡蛋。
蛋是温的,塞在侧袋最外面那一层,一摸就摸到了。壳很干净,一点裂缝都没有——她妈煮蛋从来不裂,因为她煮的时候水要没过蛋一指,捞出来还要放进凉水里拔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个蛋。”
“带着。”林岚说,“上学用。”
苏白把蛋塞进侧袋。
她走到门口的时候,回头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蛋,我给顾清。”
林岚择菜的手,停了一下。
她没有回头。
“她瘦?”
“瘦。”
“那多带一个。”
那天早上,苏白的书包侧袋里有两个煮鸡蛋。
两个蛋挤在一起,走路的时候会轻轻地撞,撞出很轻的两声,像昨天的两根木棍。
那天晚上,苏白在蓝本子上写:
十一月二十八日。
二百二十八。进步了四十三名。
我妈还是说了“人家”。
但这次我没有笑。
我说:您可以说“进步了”。
她说:知道了。
今天冰箱里没有肉。
我睡前去看了一眼,空的。我当时心里空了一下。
今天早上,我的书包侧袋里多了一个蛋。
我不小心说漏了嘴:那个蛋我给顾清。
她说:她瘦?
我说:瘦。
她说:那多带一个。
奶奶,我想明白了。
她改不了那两个字。
但她改了别的。
改一个字很难,多煮一个蛋很容易。
她挑了容易的那个。
这就够了。
我还想起一件事。
今天早上我剥了一个蛋给自己吃。剥的时候把蛋白带下来一块,跟我妈一样。
我吃了那块带壳的蛋白。
原来我妈煮了十几年的蛋,剥的时候都会掉一块。
她掉的那些,从来没见过她吃。
同一天晚上,顾清的黑本子上写着:
十一月二十八日。
二百二十八。
她从上往下看。
走到自己那一行用了两分钟。
这两分钟里她经过了二百二十七个名字。
她没有停。
我问:找和看有什么区别。
我说:找是没有底,看是有。
这句话我不是现想的。
这句话我想了三天。
从她跟我说“下次是第五问”那天开始想。
她今天笑了。
很轻的一下。
我记下来了。
今天我的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她早上塞进来的,趁我去打水。
一个煮鸡蛋。
蛋还温着。
我没有吃。
我把它放在抽屉最里面那个角上,跟糖放在一起。
抽屉里现在是:空盒子、装着丑船的船、锁、木棍(十月一日那根)、十月一日那片叶子、糖,还有今天的蛋。面包吃掉了,蛋壳不算。
蛋会坏。
我知道蛋会坏。
可我还是放那儿了。
放一天是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