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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第二十二章 十二月十六日至二十二日:一句话 那天她说了 ...

  •   那天下午教室里只剩她们两个。
      天黑得比昨天又早了一点。十二月,昼短夜长,一天比一天短。苏白算过,从十二月一日到冬至那天,天黑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早,早的幅度不一样,有时候一天早一分钟,有时候早两分钟。过了冬至又往回挪,挪得很慢,一天不到一分钟。
      她把这个算过一遍,算完没跟任何人说。
      因为说了也没人听。
      十二月十六日,顾清说了一句很长的话。
      顾清说完那句话以后,教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      “我这辈子没被人送过东西。”
      这句话落地以后,苏白没有马上接。
      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      她的手放在桌上,手指头压着课本的边。她把手指松开,又压上,松开,又压上。
      她想了很多句回答,一句都说不出来。
      “你应该高兴”——不对。
      “那我以后多送”——太轻。
      “为什么”——太重。
      最后她说的是:“那我以后都送。”
      六个字。
      说这六个字的时候她知道,这六个字是要还的。说了“以后都送”,就是从今天开始,一辈子都不能停。
      教室里没有开灯。
      天黑透了,走廊里的灯从后门照进来,在地上铺出一块亮。两个人的影子落在那块亮上,一个在这边,一个在那边。
      中间隔半个拳头。
      那句话很长,超过十个字。
      那天下午放学,教室里只剩她们两个。窗外天黑得很早,十二月,五点半就黑透了,操场上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一直铺到围墙根。
      苏白在收拾书包。她的书包今天很沉:饭盒、保温杯、两本练习册、还有一个塑料袋,袋里装着她妈早上煮的两个蛋。
      “苏白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。”
      苏白愣住了。
      她的手停在书包拉链上,拉链拉到一半。
      “什么对我好。”
      “冰棍,肉,糖,叶子,热水。”顾清说,“还有陪你走。”
      “陪你走是我要走。”苏白说,“是我自己要走的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什么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你要走。”
      苏白看着她。
      她想说“因为顺路”,这是她的老答案。这个答案她用了两个月,从十二月二日用到现在,用了十几次,每一次都好用,因为“顺路”是一个不用承认的理由。
      但这一次,她没说。
      她想,这个人今天先问了。她问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”,她把话说到这儿了,如果她还拿“顺路”糊弄,那她就是在糊弄一个第一次开口的人。
      “因为我高兴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走二十分钟高兴?”
      “走二十分钟高兴。”
      “那你要是有一天不高兴了呢。”
      “那我就不走。”
      “那我要是想让你走呢。”
      “那我还是走。”苏白说,“因为你说了。”
      顾清低下头。
     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蹭了一下,蹭到一粒橡皮屑,她把橡皮屑捏起来,捏在指尖,没有扔。
      “苏白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我说一句很长的话。”
      “你说。”
      顾清抬起头。
      “我这辈子没被人送过东西。”
      苏白愣住了。
      “……什么。”
      “我爸买过很多东西给我。”顾清说,“我跟我爸过。他买东西,是因为他不会别的。”
      “买的不算吗。”
      “不算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不算。”
      “因为买的东西,谁都能买。”
      “那送的呢。”
      “送的是你自己做的。”她说,“只有你能做。”
      苏白的鼻子,彻底酸了。
      她想,这个人把“买”和“送”分得这么清楚。买的东西谁都能买——意思是,那件东西不是因为“我”才来的,是因为钱才来的。钱是通用的,所以东西也是通用的,通用的东西不认人。
      送的不一样。送的东西上有送的人的手。一片叶子是你挑的,一根木棍是你留的,一个煮鸡蛋是你妈煮的。这些东西换一个人就做不出来,因为上面有那个人的时间。
      她爸给她五百块,折了两折,箍着橡皮筋。那是买的吗。
      不是。那是他跑四天长途换来的,是他从钱包里把新钱挑出来的。
      所以那五百块是送的。
      苏白站在教室里,忽然把她爸的五百块和顾清的这句话接上了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我以后都送。”
      “送多久。”
      “送到你说不要。”
      “我要是永远不要呢。”
      “那我永远送。”
      “那我要是走了呢。”
      苏白愣住了。
      “你去哪儿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顾清说,“我可能会走。”
      “什么时候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那我等着。”苏白说。
      “等什么。”
      “等你回来。”
      “那我要是不回来呢。”
      “那我去找你。”
     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      窗外的路灯在风里晃了一下,晃得那块橘黄色的光抖了抖。苏白看着顾清的脸——那张脸上没有表情,可是她的手指在捏那粒橡皮屑,捏了很久,捏成一个很小的球。
      苏白想,这个人今天说了三十多个字。她平时一天说二十几句,其中大部分是“嗯”。今天她一口气说了三十多个字,说的是“我可能会走”。
      她说“我可能会走”的时候,音量没有变,语速没有变,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。
      她只是把这句话放在了句子里,像放一件东西。
      十二月十六日晚上,苏白在灯下坐了很久。
      她想的是顾清那句话:我这辈子没被人送过东西。
      买的不算。
      送的是你自己做的。
      只有你能做。
      苏白在心里把她送过的东西列了一遍。
      冰棍。买的。
      肉。她妈做的,她装的。算一半。
      糖。她自己放的。算。
      叶子。她挑的、洗的、压的。算。
      热水。杯子是学校的,水是办公室的,是她端来的。算一半。
      早饭。她妈做的,她带的。算一半。
      伞。楼道里捡的。算不算?她想了想,算。因为是她挑的——她挑了那把没断骨的给顾清,伞柄上缠着一圈透明胶;自己留了那把断了一根骨的黑伞。
      她算完发现:她真正“自己做的”,只有三样。
      糖、叶子,还有那把伞。
      太少了。
      她想,她要送一样不是买的东西。
      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。
      书桌上:台灯、课本、笔筒、一个旧的塑料水杯、一本旧小说。
      抽屉里:几支笔、一块橡皮、一沓便利贴、一个空的饭盒。
      窗台上:一盆仙人掌,死了半边。
      她的东西很少。
      她十七年攒下来的东西,一只抽屉就装完了。
      她想起奶奶那个铁盒。
      铁盒在她妈那儿。里面装着她小时候的东西:一颗牙、一张画的画、一双织到一半的袜子和奶奶描错了的“光年”两个字。
      她妈说“我扔了一半,留了一半”。
      她想,她要送的东西,不是要值钱,是要“只有我能做”。
      只有我能做的东西是什么。
      她在灯下想了两个小时。
      想到最后她想出来了。
      她把蓝本子翻开,翻到第一页。
      第一页上什么都没有。
      她拿出铅笔,削了三下。
      她知道明天要做什么了。
      十二月十七日,苏白做了一件事。
      她把顾清手记本子封面上的那行字,抄了一遍。
      那行字是铅笔写的,写在黑色封面的左上角,字很小:
      重要的东西最好别写下来。
      苏白把它抄在自己的蓝本子第一页。
      她抄的时候用了铅笔,因为原句是铅笔写的。她削了三次铅笔,削到笔尖很尖,尖到能写出跟原句一样细的笔画。
      抄完她看了很久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我抄了你那句话。”
      “哪句。”
      “重要的东西最好别写下来。”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抄。”
      “因为我想知道它为什么不对。”
      顾清抬起头。
      “它哪里不对。”
      “你说重要的东西别写下来。”苏白说,“但你写了。”
      “写了。”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写。”
      “因为我怕忘。”
      “那‘别写下来’和‘怕忘’,哪个是对的。”
      顾清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久到苏白以为她不打算回答。
      “都对的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怎么会都对。”
      “因为它们是两句话。”顾清说,“第一句是我十四岁写的。”
      “第二句是我九月一日写的,”顾清说,“写在同一本上:我怕忘。”
      苏白愣住了。
      “那你十四岁发生了什么。”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
      “那你怎么会写那句话。”
      顾清低下头。
      “因为我丢了东西。”
      “丢了什么。”
      “不记得了。”
      “那你记得丢的感觉吗。”
      “记得。”
      “什么感觉。”
      “就是找不着了。”她说,“找不着的都是重要的。”
      她盯着桌面上那道划痕,盯了一会儿。
      她想,这句话是对的。丢的东西你永远不知道是什么,因为你是在找的时候才发现它不在的。你在找它以前,它一直都在,都在的东西不值钱,也不重要;等它不在了,你找,找不着,它才变成重要的。
      重要的东西,都是找不着的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你现在还丢吗。”
      “丢。”
      “那你怎么办。”
      “写下来。”
      “写下来就不丢了吗。”
      “不丢。”顾清说,“因为你帮我记着。”
      苏白看着她。
      “我记着什么。”
      “记着我写过。”
      “那我要是忘了呢。”
      “那我提醒你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提醒。”
      “我给你看。”她说,“我说了会给你看。”
      “那什么时候。”
      “以后。”
      “以后是什么时候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顾清说,“但会给你看。”
      苏白笑了。
      “那我等着。”
      “你等。”
      那天晚上,苏白在蓝本子的第一页,那行抄来的字下面,又写了一行:
      重要的东西最好别写下来。
      ——但写下来的人,是打算留下来的。
     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,又打开,看了一遍。
      她妈推门进来。
      “你写什么呢。”
      “写作业。”
      “写作业你用铅笔?”
      “我打草稿。”
      林岚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。
      她没有进来。她只是站在那儿,看了看台灯下的苏白,然后说了一句:
      “别写太晚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门关上以后,苏白把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。
      她想,她妈今晚说的“别写太晚”,也是一句不会说的话。
      十二月十七日晚上,苏白坐在台灯下,把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。
      重要的东西最好别写下来。
      但写下来的人,是打算留下来的。
      她看着这两行。
      她想,顾清说那句话是十四岁写的。
      十四岁。
      她十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。她在初二。初二那一年她成绩开始往下滑,从一百八十几滑到二百零几。她妈在那一年把“人家林薇”说得格外勤。
      她十四岁丢的东西,她自己记得吗。
      她记得。她丢的是“我考得上高中”这个念头。她丢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丢了,是后来发现的——发现的时候她在初三的教室里,老师问“你们的目标高中是哪所”,她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一个都说不出来。
      顾清十四岁丢的东西,她说不记得了。
      可不记得的东西,才是最丢不掉的。
      十二月十八日,苏白问了一个日期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十四岁那年,是什么时候。”
      “什么时候。”
      “几月。”
      顾清想了一下。
      “三月。”
      “哪一天。”
      “十六。”
      苏白愣住了。
      她把这个日期在心里念了两遍。
      三月十六。
      她想起十一月二十三日那天,她在草稿纸上算出来过一个日期:五月七日。
      第二天她把它划掉了,划掉以后在旁边写了三个字:不知道。
      她没有说出来。
      她只是把它记住了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天发生了什么。”
      “不记得了。”
      “那你记得几月几号。”
      “记得。”
      “那你怎么会不记得发生了什么。”
      顾清低下头。
      “因为记住日期比较容易。”她说,“日期是数,发生的事不是数。”
      她把手指蜷起来,又松开。
      她想,这个人把日子也过成了数。她记不住事情,她记得住数字。因为数字不会变,事情会。
      事情会变,所以她不记。
      她只记那些不会变的:十七棵树,二百七十一,快两千次笑,三月十六。
      那天晚上,苏白回家翻了日历。
      她翻到明年三月。
      三月十六日。
      她看了很久。
      她在日历上那一格画了一个很小的圈。
      画完她合上日历。
     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。
      那天陈屿也问了她一句。
      “苏白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最近上课老发呆。”
      “有吗。”
      “有。”陈屿说,“我今天看你,一节课你看了七次窗外。”
      “窗外有什么。”
      “香樟树。”
      苏白笑了。
      “那我明天看八次。”
      “你看着吧。”陈屿说,“我记着。”
      那天晚上,苏白在蓝本子上写:
      十二月十八日。
      我问她十四岁那年是几月。
      她说:三月。
      我问:哪一天。
      她说:十六。
      她记不住发生的事,只记得日期。
      因为日期是数,事情不是数。
      我今天翻了日历。
      明年三月十六日。
      我在那一格上画了一个圈。
      我不知道那天会发生什么。
      但我知道那一天,我要问她一个问题。
      问题我还不知道是什么。
      等到那天再说。
      十二月十九日,苏白想起了那句“我可能会走”。
      那天她们在天台上。
      十二月的天台风很大,大到说话要喊。她们没有坐在基座上,她们站在背风那一侧,靠着水塔的墙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前几天说你会走。”
      “说了。”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那么说。”
      “因为我怕。”
      苏白愣住了。
      “怕什么。”
      顾清看着远处。
     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一角海。很小的一块。冬天的海是深灰的,浪是白的,白的那一条一条从远处推过来,推到岸边才散。
      “怕你先走。”
      “我为什么要走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所以我先说我会走。”
      “先说了就不怕了?”
      “不怕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先说的是我。”
      苏白站在那儿。
      她想,这个人把“怕”说成了“我先走”。
      她怕我先走,所以她先说自己会走。她先把最坏的那一步走了,走了以后,剩下的人在原地,那个人就不用走了——因为已经有人走过了。
      她把“我怕你走”做成了一个动作:我先走给你看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我不走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你不走。”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苏白说,“但我先说。”
      “先说了就不算了吗。”
      “不算。”她说,“但先说的是我。”
      顾清转过头,看着她。
     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没有把它别到耳后。
      “那我们两个都在先说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谁先走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苏白说,“反正不是今天。”
      十二月二十日下午,她们在天台上。
      十二月的天台风很硬。不是十月那种软风,是带棱角的风,吹在脸上像有人用细砂纸擦。
      苏白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,攥成两个拳头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天你说你会走。”
      “说了。”
      “那你走了会告诉我吗。”
      顾清转过头。
      “会。”
      “那你怎么告诉我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打电话,或者写信。”
      “那写信要几天。”
      “三天。”
      “那打电话呢。”
      “一分钟。”
      “那你用哪个。”
      顾清沉默了三秒。
      “打电话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快。”
      她没有接话。
      她把所有的难受都自己做完了,只给对方留一分钟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我要是拦你呢。”
      “你拦不住。”
      “那我不拦。”苏白说,“那你走的时候我做什么。”
      顾清看着她。
      “你等我。”
      “等多久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那我要是等不到呢。”
      “那你找我。”
      “那我上哪儿找。”
      顾清朝远处那一角海看了一眼。
      “海边。”她说,“我走之前会去一次海边。”
      “那我每天都去。”
      “那太冷了。”
      “我不怕冷。”苏白说,“我十一月在海边站过。冷我也不走。”
      顾清低下头。
     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      十二月二十一日,苏白在家里翻出了一张地图。
      是青岛市的交通图,她爸跑长途用的,图上有很多折痕,折痕交叉的地方已经磨白了。
      她把地图摊在床上看。
      她找了三处地方:她家、奶奶家、第三海水浴场。
      三处地方在图上形成一个三角形。她用手指量了量三条边。
      她家到海边,走路二十二分钟。
      她家到奶奶家,坐车二十分钟。
      奶奶家到海边,走路十八分钟。
      她量完,把地图合上。
      她想,她的世界就这么大。
      三处地方,三条路,每一条她都走过很多遍,每一条她都能数出来多少分钟。
      顾清不在这个三角形里。
      顾清在四十分钟车程以外的某个地方。她不知道具体在哪儿,她只知道要坐车,要四十分钟。
      她要把这个三角形扩出去一条边。
      那条边她还没有走过。
      她在地图上那一块空白的地方,用铅笔画了一个很小的圈。
      画完她把地图折好,塞回她爸那间屋的书架底下——她是从那儿翻出来的。
      她爸不在家。他跑广州,四天。
      她把地图塞回去的时候,看见书架上还有一样东西:一沓便利贴。
      黄的,那种最便宜的。
      她抽了一张,撕下来。
      她想写点什么,想了很久,最后什么都没写。
      她把那张空白的便利贴夹进了蓝本子。
      十二月二十二日,苏白问了一个问题。
      那天下午,教室里在放元旦的通知。广播里念了一串名单,念到她们班的时候,底下有人在喊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有没有怕过。”
      “有。”
      “怕什么。”
      “怕很多。”
      “多少个。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那你说三个。”
      顾清沉默了。
      教室里的人走了一半,剩下的在收拾东西。窗外有人在打球,球砸在地面上,砰,砰,很有节奏。
      “怕来不及。”
      “怕没有地方。”
      “怕你先说。”
      “什么叫怕我先说。”
      “怕你先说完,”她说,“我就没有说的了。”
      这个答案她没有想到。
      她想,这一句是最重的。
      怕来不及,是时间上的。怕没有地方,是空间上的。怕你先说完——是她怕苏白把话说完了,把她要说的话都说完了,她就只剩“嗯”了。
      她这辈子说的最长的句子是三十多个字。剩下的都是“嗯”、“不知道”、“是”。她把话省下来,省给谁?
      省给苏白。
      苏白把她的份额占了,她就永远说不完。
      “顾清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我等着你说。”她说,“我先把我的说完,剩下的都留给你。”
      “那要是你说不完呢。”
      “说不完就一辈子说。”苏白说,“反正我话多。”
      “那你一辈子说,我一辈子听?”
      “对。”
      “那你累不累。”
      “不累。”苏白说,“你说一句,我能说十句。”
      顾清低下头。
      “那我说一句。”
      “你说。”
      “我听。”
      只说了两个字。
      但苏白听见了。
      而且她知道,这两个字的意思,比“我爱你”还重。
      因为“我爱你”是说的人给出去的。“我听”不是。“我听”是说的人把自己交出去了——交出去以后,说的人在听的位置上,听的人变成说的人。
      她说“我听”,意思是:你说话的时候,我在。你说话的时候,我不走。你说一辈子,我一辈子在。
      那天晚上,苏白在蓝本子上写:
      十二月二十二日。
      我问她怕什么。
      她说了三个:怕来不及。怕没有地方。怕你先说。
      第三个我说不懂,她解释:怕你先说完,我就没有说的了。
      我说:那我等着你说,我先把我的说完,剩下的都留给你。
      她说:那我说一句。
      她说:我听。
      两个字。
      奶奶,我今晚写这两个字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
      我十七年,听的都是“人家林薇”。
      今天有人跟我说:我听。
      我想,仙气姑娘要落的地方,可能不是一个人。
      是一个“听”字。
      谁听你说话,你就落在谁那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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