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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十七章 十一月十二日至十九日:广播站 她去广播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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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。
报名表旁边还有一张去年的照片:两个播音员站在广播室门口,一男一女,都穿着校服,胸前挂着工作牌。照片是夏天拍的,两个人的脸都被晒红了。
苏白站在人圈外面。
她看了大概一分钟。看的不是那张通知,是那张照片上的人。她想,那两个人是被挑出来的。挑他们的标准是什么,她不知道,可是她知道被挑出来是什么感觉——那是“你行”这两个字,写在纸上,贴在墙上,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她没有挤进去。
十一月十二日,广播站招新。
通知贴在公告栏上,一张白纸,写着“校广播站招播音六名”,底下是报名时间和地点。纸的四个角都用透明胶粘着,粘得很牢,说明贴它的人怕它被风吹走。
“苏白。”陈屿说,“你去不去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不去。”
“我普通话不标准。”
“你挺能说的啊。”
“能说和会说不是一回事。”苏白说。
陈屿看着她。
他把笔放下,蓝皮本子摊在手边,本子上今天那一栏已经写了三行:苏白,第一节课,14句;第二节课,11句;第三节课,6句。
“那你想去吗。”
苏白沉默了三秒。
“想。”
“那你去。”
“我不敢。”
“你怕什么。”
“我怕说错。”
“说错了怎么样。”
“说错了全班都听见。”
陈屿把那张通知撕下来,拍在她桌上。
撕的时候撕破了一个角,“播”字少了一点。
“苏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每天说几百句话,”他说,“说错一句会死吗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去。”
苏白看着那张通知。
破掉的角翘着,翘成一个很小的三角形。她用手指把它按平,按平了它又翘起来。
她想,她怕的不是说错。
她怕的是说错以后,所有人都在听。她这一辈子练的本事,是“说错以后把它变成笑话”。笑话要有人听才成立,可是笑话说完,人家记住的是笑话,不是她要说的话。
广播不一样。广播里说错了,就是错了。没有地方给你笑,也没有人给你笑。你错在那儿,全校都听见,你没法把错的话变成一句好笑的话,因为你只错一次,而且已经说出去了。
这才是她怕的。
她怕的是“说出去就收不回来”。
“顾清。”她转过头。
“嗯。”
“我要是报名,你会听吗。”
顾清抬起头。
“几点。”
“中午十二点二十。”
“听。”
“每天都听?”
“每天都听。”
“那你听多久。”
“到你不用我问。”
苏白把那张通知折起来,塞进书包。
折了三折,折成一小块,塞进书包最里面那一层——那一层她平时不放东西,只放她妈塞的煮鸡蛋。
那天下午,她去报了名。
报名表上有三栏:姓名、班级、为什么想来。
前两栏她填得很快。第三栏她写了很久。
她先写的是“我想锻炼自己”,写完划掉了。
又写“我喜欢播音”,写完也划掉了。
最后她写了五个字:
我想有人听。
写完她看了三遍,没有划。
那天晚上,苏白在家练了两小时。
她把窗帘拉上,站在窗前,对着玻璃念。
念的是语文课本上的一段,《赤壁赋》里的“清风徐来,水波不兴”。她念了十遍,每一遍都有错:第一遍把“徐”念成“余”,第二遍把“酾”念成“丽”,第三遍念到一半忘了下一句。
念到第七遍的时候,她妈推门进来。
“你念什么呢。”
“念课文。”
“念课文你关窗帘干嘛。”
“我练练。”
林岚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念吧。”她说,“我去做饭。”
门关上以后,苏白继续念。
她念到第十遍的时候,忽然停下来。
因为她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:她一个人念的时候,错了也不慌。错了,停一下,重来,没有人笑,也没有人看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怕的是错。
今天她才知道,她怕的是错的时候有人在。
十一月十四日,面试。
面试那天,广播室门口排了七个人。
苏白排第五。
她前面两个人,一个高一的男生,进来的时候一直在笑,出来说“我念错三处”;另一个是高二的女生,进去三分钟就出来了,出来的时候脸是红的。
苏白在门口等着。
她没有练稿子。她把稿子捏在手里,捏成了一卷。她听见里面的人在念,念到一半被叫停,停了又念。
轮到她的时候,她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广播室在教学楼三楼西头,一间小屋子,一扇门,一张桌子,一个麦克风。
桌子是旧的,桌面上有一圈一圈的水渍,是杯子底留下的。麦克风的杆子可以拧,拧的时候会咯吱一声。桌上放着一个红色的灯,灯亮的时候表示在播。
墙上贴着一张作息表:中午十二点二十到十二点四十,二十分钟。底下有一行小字:播音员提前十分钟到。
学姐坐在桌子的另一侧。她高三,短头发,戴一副黑框眼镜,桌上放着一摞稿子。
“念一下。”学姐说。
苏白拿起稿子。
稿子上是一段通知,三行,第一行是“下面播送一则通知”。
第一句她就念错了。
她把“九”念成了平声,应该是第三声。第三声她没拐上去,念成了平的。
“停。”学姐说。
苏白停住了。
“普通话几级。”
“没考过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来。”
苏白站在那儿。
她想说“我随便试试”,这是她的老答案。这个答案她用过无数次:她考砸了说“我随便考考”,她上台紧张说“我随便念念”,她丢了什么东西说“我随便放的”。每一样她都在乎得要死,可是她说出口的时候都是“随便”。
今天她没说。
“因为我想说给别人听。”她说。
学姐愣了一下。
“说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白说,“但我想有人听。”
广播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墙上的钟在走。红色的灯灭着。
“那再念一遍。”
苏白又念了一遍。
第二句还是错了。她把“通知”的“知”念成了“zi”,舌尖没顶上去。
“停。”
“我念错了。”苏白说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我还念吗。”
“念。”学姐说,“念完再错一遍,我就让你过。”
“为什么错还让过。”
“因为你没有笑。”学姐说,“别人错了都笑,你不笑。”
苏白愣住了。
“不笑说明什么。”
“说明你在认真。”
苏白站在广播室里,看着那盏灭着的红灯。
她想,她这辈子的笑,都是错的保险费。错了先笑,笑了就不算错。她交了十七年的保险费。
今天有人告诉她:你不笑,所以我让你过。
那天她走出广播室的时候,腿是软的。
十一月十五日,录取名单贴出来了。
公告栏上,两张纸,六个名字。苏白的名字在第三个。
她去看的时候是课间,人很多。她站在外面,等别人散了才走过去。
第三个。
她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她看的是“苏白”两个字,确认没有同名同姓的。第二遍她看的是班级,高二七班,对。第三遍她什么都没看,只是站在那儿。
她想,这是她十七年里,第一次被挑中。
不是被挑中当“那个考二百七十一的”,不是被挑中当“那个话很多的”,不是被挑中当“人家林薇旁边的那个”。是被挑中当一个念稿子的人。
“苏白。”陈屿在后面,“你上榜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那你请客吗。”
“请你妈。”
陈屿笑了一声。
“我记一笔。”他说,“十一月十五日,苏白上榜,不请客。”
那天下午,苏白第一次进广播室熟悉设备。
学姐教她三件事。
第一件:麦克风离嘴一拳。太近了会喷麦,喷出来的声音“噗噗”的;太远了声音小。
第二件:红灯亮了才能说话,灭了才能走。
第三件:念错了不要停。
“为什么。”苏白问。
“因为停了就是错。”学姐说,“你停在那儿,全校都知道你错了。你不停,接着往下念,听的人以为那是稿子上本来就有的。”
苏白愣住了。
“那不就是骗人吗。”
“不是骗人。”学姐说,“是补救。”
“那错了不用改吗。”
“要改。”学姐说,“改在心里,不在嘴上。你这次错了,下次念对,这就算改了。”
苏白站在广播室里,看着那盏灭着的红灯。
她想,这句话跟顾清说的一样。
顾清说:退到你会的地方重新走。不是从头走,是从你会的那一步走。
学姐说:念错了不要停,接着往下念,下次念对。
她们说的是同一件事:错了不要停下来认错,错了接着走。认错是给别人的,接着走是给自己的。
十一月十六日,苏白在家里练。
她把窗帘拉上,站在窗前。
她念的是通知稿,念了二十遍。念到第十二遍的时候,她错了一个字,她没有停,接着往下念了。
念完她自己笑了一下。
她妈推门进来。
“你念什么呢。”
“念广播。”
“念广播你关窗帘干嘛。”
“我练练。”
林岚站在门口。
她没有走。她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,听。
苏白念了三分钟。
念完她转过身。
她妈还站在那儿。
“念完了?”
“念完了。”
“我听不懂。”林岚说。
苏白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
“但你念得挺响。”林岚说。
“响有什么用。”
“响就是有人听得见。”
林岚说完这句就走了,去厨房了。
苏白站在窗帘底下,站了很久。
她想,她妈十几年来第一次听她念东西,听完说“我听不懂”。
可是她妈听了三分钟,站着听的。
她妈接着说了第二句:你念得挺响。
响就是有人听得见。
十一月十八日,苏白第一次播音。
中午十二点二十。
她提前十分钟到。学姐在调音量,旋钮转了两下,喇叭里“刺”了一声。
“第一段念慢一点。”她说,“慢一点就不容易错。”
苏白坐在椅子上。
麦克风离她的嘴大概一拳。她把稿子放在桌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心朝下,压着膝盖。
红灯亮了。
她念了两段通知,一段天气预报。
第一段是失物招领:高二三班某同学丢失饭卡一张。第二段是团委通知。天气预报是“今天夜间到明天白天,晴转多云,北风三到四级,气温六到十四度”。
她念错了两处。一处是把“卡”念成了一声,应该是三声;一处是“三到四级”念成了“三到十级”。
念到“十级”的时候她停了一下,改成了“四”。改得很生硬,中间空了一拍。
念完,她说:“今天的广播到此结束。”
然后她关掉麦克风,坐在那儿。
红灯灭了。
广播室里很安静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“你念错了两处。”学姐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明天注意。”
“嗯。”
苏白没有动。
她在看窗外。
广播室的窗外,能看见操场。操场很大,十一月的操场是土黄色的,跑道上的白线被踩得断断续续。操场边上有一排香樟,香樟底下是单杠。
操场上有一个人站着。
很瘦,肩膀很平。
站在离楼最远的那个角落。那个角落靠着西边的围墙,围墙外是一条小路。她站在那儿,书包背在肩上,两根肩带一样长,人很小,小得像操场上一颗钉子。
“你在看什么。”学姐问。
“没看什么。”
“你看了三分钟。”
“……你数了?”
“数了。”学姐说,“每天这个点都有个人站那儿。”
“哪个人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学姐说,“站了快一个星期了。”
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放在桌沿上,按住。
她想,那个人在操场上最远的角落站着。广播室的喇叭在操场上有四个,那个角落的喇叭是离得最远的,声音传到那儿已经散了一半。她站在那儿干什么?听不清的。
可是她每天都去。
她去是为了站在一个能听见一点的地方。
“她听得见吗。”
“什么听得见。”
“广播。”
“应该听得见。”学姐说,“操场上那个喇叭声音最大。”
苏白站了起来。
她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
那个人还站着。
离得太远,看不清脸。只能看见一个轮廓:瘦,直,马尾。
但苏白知道她是谁。
“学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有歌吗。”
“有点歌环节。”
“那我能点一首吗。”
“点给谁。”
苏白看着窗外。
她想说“点给顾清”。这三个字在她喉咙里滚了三圈,滚到舌尖,又被她咽了回去。
“点给每天都站在楼下的人。”
十一月十八日晚上,苏白在点歌单上写了三遍。
第一遍她写在草稿纸上。字太大,一行写不下,写成了两行。
第二遍她写在点歌单的背面。写歪了,后半行往上飘。
第三遍她把纸压在腿上写。腿是平的,写出来的字最齐。
三遍写的是同一句话:
送给每天都站在楼下的人。
写完她看着那一行字。
十一个字。每一个字她都认识,连在一起她就不敢念了。
“你写什么呢。”她妈推门进来。
“写作业。”
“写作业你写三遍?”
“我写错了。”
“错了撕了重写。”林岚说,“你写三遍干嘛,纸不要钱?”
苏白笑了。
“要钱。”
“要钱你还浪费。”
“那我不浪费了。”苏白说,“我把这张留着。”
林岚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你今天念了一天了吧。”
“念了一天。”
“嗓子疼吗。”
“不疼。”
“那明天还念吗。”
“念。”
“念多久。”
“念到放假。”
“那放假呢。”
“放假就不念了。”苏白说,“下学期再说。”
林岚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没有走。她靠在门框上,看了苏白一会儿。
“你爸今天打电话了。”她说。
苏白抬起头。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问你考第几。”
“那您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我不知道。”林岚说,“我说你自己说。”
苏白愣住了。
“那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:那让她自己跟我说。”
她半天没说出话。
她想,十月二十一日她跟她妈说“那您以后别听别人说,我告诉您”。她妈记住了。
她妈第一次说“我不知道”。
以前她妈说的是“人家林薇第九”。
今天她说的是“我不知道,让她自己说”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下次跟他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那天晚上,苏白把点歌单折成三折,塞进书包的侧袋——跟十一月十二日那张广播站招新通知放在一起。
她想,两张纸,一张是“我想有人听”,一张是“送给每天都站在楼下的人”。
第一张她交上去了。
第二张在她自己手里。
十一月十九日,苏白第一次差点把话说出口。
那天有点歌环节。
她手里拿着一张点歌单。
单子正面写着歌名和点歌人。歌名那栏她填的是《红豆》。填的时候她想,红豆是冰棍的味儿,也是歌的名儿。这两个“红豆”本来没有关系,今天是她把它们放在一张纸上的。
单子背面,她写了一行字。
送给每天都站在楼下的人。
她拿着单子,坐在麦克风前。她选了一个不会抖的名字——她昨天晚上试过:念背面那一行会抖,念“林薇”不会。林薇是她从小念到大的名字,念顺了。
红灯亮了。
她念了正面。“下面这首歌,送给高二三班的林薇。”
念完,她翻过单子。
背面那行字在她眼前。
一共十一个字。她写了三遍才写好,第一遍字太大,第二遍写歪了,第三遍她把纸压在腿上写,写得最齐。
她张了张嘴。
没念出来。
“今天的广播到此结束。”她说。
她关掉麦克风。
红灯灭了。
“你刚才要说什么。”学姐问。
“没要说什么。”
“你停顿了四秒。”
“我忘词了。”
“忘词会脸红吗。”
苏白低下头。
“会。”
十一月十九日中午,苏白从广播室回到教室。
她走得很快。
她坐在座位上,把书包放在桌上,把手伸进侧袋里摸了一下。
点歌单还在。
她把点歌单拿出来,看了一眼背面。
背面那行字:送给每天都站在楼下的人。
她看了三秒,又把它塞回去。
她想,她今天又没念出来。
这是她第三次拿着那行字坐在麦克风前。昨天下午她写了一遍,昨天晚上在家里她念了一遍(念给窗帘听的),今天中午她又念了一遍(念给全校听的,念的是正面)。
三次里,三次都没念出来。
“顾清。”她转过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中午在哪儿。”
“操场。”
“那你听见了吗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什么了。”
“你的声音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她想,又是这句。她听的是我的声音,不是我的话。
那我要是念了背面那行字呢。念了她就听见了。
可是她没念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要是念了别的呢。”
“那我听见别的。”
“那我要是念了很长的一段呢。”
“那我听很长的一段。”
“那我要是念错了呢。”
“那我听错的。”
苏白笑了。
她想,这个人把“听”说得这么稳。不管我念什么,她的答案都是“我听”。
那我念什么都行了。
那我为什么不敢念。
因为她怕的不是“念错”。
她怕的是念对。
念对了,那行字就出去了,出去了就收不回来。收不回来的东西,才是她真正怕的。
那天下午,顾清问她。
“你今天点歌了。”
“点了。”
“点的什么。”
“一首歌。”
“送给谁。”
“送给一个同学。”
“那我呢。”
苏白愣住了。
“什么你呢。”
“你有没有点给我。”
“……你自己听不出来吗。”
“听不出来。”顾清说,“我听的是你的声音,不是你的话。”
这句话把她钉在那儿了。
她想,这句话比什么都狠。我听的是你的声音,不是你的话——意思是,你说什么我都听,可是你说的那些话,都不是你要说的。你要说的那句在背面,背面我听不见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明天点给你。”
“点什么。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“那我猜。”
“你猜。”
“我猜是‘送给每天都站在楼下的人’。”
苏白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顾清说,“我猜的。”
“那你猜对了怎么办。”
“猜对了,”她说,“你就念出来。”
那天晚上,苏白在蓝本子上写:
十一月十八日。
今天我第一次播音。念错了两处,改了一处。
学姐说:别人错了都笑,你不笑。不笑说明你在认真。
我今天没有笑。
十七年里,我错了就笑,笑了就不算错。今天我不笑了,错了就是错了。
错了也没有死。
窗外操场上,离楼最远的那个角落,站着一个人。
她站了快一个星期了。
那个角落的喇叭是最远的,声音传到那儿已经散了一半。
她站在那儿,是为了听见一点。
十一月十九日。
我点了《红豆》。红豆是冰棍的味儿,也是歌的名儿。
我念不了“每天都站在楼下的人”。那句话一出口,全班都知道我在说谁。我能念出口的,只有“林薇”这两个字——她是我从小到大念得最顺的名字,念它的时候我不会抖。我要借这个名字,把背面那句话练一遍。
今天我把这两个红豆放在一张纸上了。
背面那行字我没念。
我念了正面,念的是“送给高二三班的林薇”。
林薇又是林薇。
从小到大我都在听这两个字,今天是我第一次自己念出来。
同一天晚上,顾清的黑本子上写着:
十一月十八日。
今天她第一次播音。
我站在操场上。
西边那个角落离楼最远,喇叭的声音传到那儿已经散了。可是我能听见她的声音——不是字,是她念错以后停的那一拍。
她停了两次。
第一次停了零点五秒,第二次停了一秒。
她改了第二处。
她没有笑。
我在操场上站了二十分钟。
有人问我站那儿干嘛,我说等人。
我说的是实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