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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十六章 十一月三日至十一日:停电 停电的那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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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自习是老陈值班。
他坐在讲台前面,搪瓷缸放在桌角,缸里的茶泡了一天,茶叶全沉底了。他改作业改到一半,抬起头摘了老花镜,用袖子擦了擦。
停电的时候,他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人。
十一月三日,停电了。
晚自习,第一节刚上到一半,整个教学楼黑了一下。
不是闪。是彻底地、干脆地黑下去。灯管熄灭的声音很特别——不是啪,是一声很轻的“滋”,然后所有的光一起没了。
底下“哇”了一声。有人鼓掌,有人敲桌子。
“安静!”有人在后面喊。
灯没有再亮。
“都别动。”老陈站在门口。他手里端着搪瓷缸,缸口的茶还冒着气。“等通知。”
教室里很暗。
窗外有月光,但照不进来多少。十一月的月亮很薄,挂在香樟树梢上,光是冷的。教室后排几乎全黑,只能看见窗外那一点灰,和黑板反光的一小块。
苏白坐在最后一排,能看见前排人的后脑勺,一个一个,黑乎乎的一排。
她的手放在桌上。
“苏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怕黑吗。”
“不怕。”
“那你手在抖。”
苏白愣住了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放在桌面上,手指在抖。抖得很小,但是停不住,像里面有个很小的东西在敲。
“我冷。”她说。
“十一月。”顾清说。
“十一月也冷。”
这句话她们说过一次。十月十七日月考那天,苏白把手攥在兜里,说的是同一句。那时候是假的,今天也是假的。十一月确实冷,可是教室里有四十几个人,不冷。
顾清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苏白感觉到她的手,在桌下碰了一下自己的手。
很轻。一秒都不到。
碰的是手背,指关节那个位置。她的手很凉,凉得像刚从外面进来。
然后她把手缩了回去。
苏白坐在黑暗里,一动不敢动。
她不敢动是因为她怕一动,那一下就没了。她想把那只手的样子记住:手指很凉,指节很硬,碰的时候没有握,只是挨了一下,挨完就走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碰我了。”
“碰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手在抖。”
“那碰了就不抖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顾清说,“但我想碰。”
苏白坐在那儿,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想,这个人说的是“我想碰”。不是“我碰你一下你就好了”,不是“你别抖了”。是“我想碰”。
她说的是自己。
她从来不说“你应该”,她说的是“我想”。她把所有的关心,都说成自己的需要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再碰一下。”
过了三秒。
那只手又碰了一下。
这一次停了两秒。
两秒里苏白数了三下心跳。第一下撞在肋骨上,第二下撞在喉咙里,第三下撞在耳朵后面,撞得她耳朵后面那一小块地方发烫。
然后灯亮了。
底下又“哇”了一声,这次是失望的。
苏白转过头,看顾清。
顾清在看书。刘海垂下来,遮住了眼睛。
但她的耳尖,是红的。
那天晚上,苏白在蓝本子上写:
十一月三日。停电。
她碰了我的手。
两次。
第一次一秒,第二次两秒。
我说:那你再碰一下。
她说:不知道,但我想碰。
我想,这就是实话。
她说的每一句实话都很短。
短得像一个字。
但她肯说出来。
奶奶,我以前觉得,喜欢一个人要大声说。
现在我觉得,喜欢一个人,是“我想碰”。
十一月四日,苏白的手是凉的。
那天早上她出门忘了戴手套。她的手一路上缩在袖子里,到教室的时候指尖还是凉的。
她把手放在暖气片上——教室后排有一排暖气,十一月初刚来水,管子是温的,不算热,可是比手暖。
顾清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手凉。”
“忘了戴手套。”
顾清没说话。
第二节下课,苏白回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桌肚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副手套。
灰蓝色的,很旧,手腕那里起了球。她认得这个颜色——十月一日在海边,顾清围着的就是这条灰蓝色的围巾。手套不是围巾,可是颜色一样,是同一批毛线织的。
苏白把手套拿出来。
手套里塞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的,撕得很整齐。
上面写着四个字:
戴着别凉。
她把手套捏在手里,捏了一会儿。
她把手套戴上了。
手套有点大,指头那一截空了一截。她把手伸进暖气的那一小片热里,暖从手背往手指上走。
她一整天都没摘。
十一月五日,苏白问了一个她想了两天的问题。
那天下午,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天停电你碰我。”
“碰了。”
“要是没停电呢。”
“不碰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顾清看着窗外。
十一月的天黑得早,四点半天就灰了,教室后排的灯还没开,光从窗户进来,落在她半张脸上。
“看得见。”她说。
“看得见怎么了。”
顾清转过头,看着苏白。
“灯亮的时候,你看得见我在。”
苏白愣在那儿。
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这句话。
黑的时候要碰,是因为看不见。看不见的时候,你得确认那个人还在。碰一下,是“你在吗”;碰两下,是“你还在”。
亮的时候不用碰。亮的时候你一抬头就看见她了,她在座位上,在写字,刘海垂着。你看见她,你就知道她在。
所以她只在黑的时候碰。
不是因为她只在黑的时候敢。
是因为她只在黑的时候需要。
苏白想明白这一点,鼻子彻底酸了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以后停电我不怕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知道你会碰我。”
顾清低下头。
“嗯。”
那天陈屿发现了苏白的手套。
“苏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手套哪儿来的。”
“我妈给我织的。”
“你妈会织手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你妈织的这副,”陈屿说,“跟你同桌围的那条围巾是一个颜色。”
苏白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那是我妈买的毛线。”她说,“买了两团,织了一副手套,剩下一团织了别的。”
“织了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白说,“织完了她自己留着了。”
陈屿没再问。
他低头在蓝皮本子上写了一行:苏白,十一月,戴手套,灰色。
写完他抬起头看了苏白一眼,把本子合上了。
十一月六日,轮到苏白值日。
放学以后,教室里只剩下三个人。
苏白擦黑板,陈屿扫地,还有一个人也在。
黑板很大,擦一遍要两分钟。苏白站在凳子上擦最上面那一排,粉笔灰落下来,落在她的头发上和肩膀上。
“你为什么还不走。”苏白问。
“我值日。”顾清说。
“你不是昨天值过了吗。”
“昨天是昨天。”
“那今天不是你。”苏白说,“今天是我和陈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不走。”
顾清拿起一块抹布,开始擦窗台。
她擦窗台的动作跟擦别的东西一样:从左边开始,一块一块往右推进,抹布走过的地方不留水印。窗台上有粉笔灰、有几片香樟叶、有一个不知道谁留下的透明胶团。她把胶团抠起来,抠了三下才抠掉。
“因为我没事。”
“那你坐着啊。”
“坐着看你们干活?”
“对啊。”苏白说,“我们都习惯了。”
顾清擦着窗台,没有抬头。
“我不习惯。”
苏白愣住了。
“什么不习惯。”
“看别人干活。”
陈屿在后面“咳”了一声。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他说。
“你咳了。”苏白说。
“我嗓子痒。”
“你三天没咳嗽了。”
“今天痒。”
苏白笑着转回来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要擦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擦完。”
“擦完是多久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猜。”苏白说,“我猜擦到我们走。”
顾清的手,停了一下。
“你猜对了。”
那天她们一起走出校门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陈屿先走了,往西;苏白和顾清走了一段,走到岔路口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干活。”苏白问。
“不是帮你。”
“那是帮谁。”
顾清沉默了两秒。
“是替你。”
苏白站在岔路口,看着她。
这两个字她想了一路。
“帮”是我替你把事做了,做完了我走。“替”不一样。“替”是我在你的位置上,替你站着。站着的那段时间,累是我的。
她把“我帮你”说成了“我替你”。
因为“帮”是居高临下的,“替”不是。
十一月七日,苏白故意留到最后。
那天不是她值日。
但她留了下来,说要问一道题。
“哪题。”顾清问。
“这题。”
苏白随便翻了一页,指了一道题。
顾清看了一眼。
“你会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你上星期做过。”
“那我忘了。”
顾清看着她。
“你没忘。”
“我忘了。”
“那你做一遍。”
苏白拿起笔。
她做对了。
“你做对了。”顾清说。
“那我运气好。”
“那你再做一道。”
苏白又做对了一道。
“运气又好。”
“那你今天运气很好。”
“是啊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留下来。”
苏白放下笔。
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。窗外的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从窗户斜进来,在地板上铺出一块一块的方块。扫地的值日生已经走了,扫帚立在门后。
“因为我想留下来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。”
“因为说了你就要走。”
顾清低下头。
“我不会走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留下了。”她说,“你留下了,我就不走。”
她把那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明天还留下来。”
“那后天呢。”
“也留。”
“那你要留多久。”
“留到你问我为什么。”苏白说,“你问了我就说。”
“我问了。”
“那我说。”苏白看着她,“因为你在。”
十一月八日早上,苏白又带了第二份早饭。中间那些天她没断过,只是带的都是馒头咸菜;今天她妈换了饭盒——塑料的,两层。
饭盒是塑料的,两层。上层是馒头和咸菜,下层是小米粥。她妈早上五点半起来熬的,熬好装进饭盒,饭盒外面裹了一层毛巾。
到教室的时候粥还是温的。
苏白把饭盒放在桌子中间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吃。”
顾清看着那个饭盒。
“你每天都带吗。”
“每天。”
“那昨天带了。”
“带了。”
“那明天呢。”
“也带。”
“那你要带多久。”
“带到你吃早饭。”
顾清低下头。
“那我要是不吃呢。”
“那我带到你不吃为止。”苏白说,“反正我带着。”
那天中午,苏白发现了一件事。
她去打水回来,路过教室后门,看见顾清坐在座位上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饭盒。
饭盒里的粥已经凉了。
凉了的粥上面结了一层皮,米粒沉在底下。顾清拿勺子搅了搅,搅开那层皮,然后一口一口吃。
她吃得很慢。吃到一半她停了一下,把饭盒盖好,放回抽屉。
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,她又把饭盒拿出来,把剩下的吃完了。
苏白站在后门,看着这一切。
她站在那儿,一直到放学。
“顾清。”放学的时候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中午才吃我早上带的饭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凉了。”
“凉了也吃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早上吃。”
顾清沉默了两秒。
“早上吃不下。吃两口就饱。”
“那中午就吃得下了?”
“中午饿。”
苏白看着她。
“那我明天带热的。”
“怎么带。”
“我换个饭盒。”苏白说,“保温的那种。”
“你有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我买。”苏白说,“我攒钱。”
“多少钱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白说,“几十块吧。”
“那你攒多久。”
“一个月。”
“那一个月里呢。”
“一个月里我每天早上把饭盒放在暖气上。”苏白说,“暖气在后排,就咱们这儿。”
顾清看着她。
“那我要是还是吃不下呢。”
“那我等你。”苏白说,“等到中午,你饿了再吃。”
那天晚上,苏白把这件事想了很久。
她想,这个人不是不想吃。
她是早上吃不下——不是不吃,是吃得很少。六点那两个小时里她只吃了几口,到八点二十肚子就空了。她的胃和她的嘴不一样步:嘴说“好”,胃说“不要”。她把别人给的东西收下来,收下来以后放在抽屉里,等到身体答应了才吃。
她连吃一顿饭都要等到“自己愿意”。
苏白想,那我就不催她。
我给她,她什么时候吃都行。
放凉了我给她温着。
十一月十日,苏白病了。
不严重。就是嗓子疼,有点低烧。
早上起来的时候她就知道。咽口水的时候右边疼,疼得不厉害,像有根鱼刺卡在那儿,卡得很浅。
“苏白。”陈屿说,“你今天说话少了。”
“嗓子疼。”
“那你别说话。”
“那我不说话难受。”
“你这人。”陈屿说,“说话也难受,不说话也难受。”
“对。”
她今天确实说得少。第一节课她数了一下,自己只说了六句。平时一节课要说很多句。
第二节下课,苏白趴在桌上。
桌面凉,脸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很舒服。
她感觉到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。
“苏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发烧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脸红。”
“热的。”
“十一月。”顾清说。
“十一月也热。”
顾清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等一下。”
她出去了。
大概五分钟以后,她回来。
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。
“给你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热水。”
苏白接过来。
杯子是温的。外面套着一个布套,是那种老式的保温杯套,藏青色的,边上起了球,有一处补过,补的线是白色的,跟藏青不搭。
“你从哪儿拿的。”
“办公室。”顾清说,“我跟老师要的。”
“那你自己的杯子呢。”
“我不用。”
“那你喝什么。”
“我不渴。”
苏白打开杯子。
里面是热水,冒着气。气扑到脸上,睫毛上立刻糊了一层——她不戴眼镜,可她觉得眉毛上也糊了一层。
杯壁上贴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撕得不太整齐,边缘有毛。上面有三个字:
趁热喝
苏白的鼻子,彻底酸了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写的?”
“写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写纸条。”她说,“你直接说不就行了。”
“因为我在上课。”
“那你下课说啊。”
“下课你趴着。”顾清说,“趴着看不见我。”
苏白握着那个杯子,说不出话。
她想,这个人把一句话写在纸上,是因为她知道我趴着的时候看不见她。她不叫醒我,也不等我抬头,她只是把话说在纸上,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。
她从来不吵我。
她只是把东西放在那儿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喝了。”
“喝。”
“那你看着我喝吗。”
“看。”她说,“不然我不知道你喝了没有。”
苏白笑了。
她喝了一口。很烫,但没吐出来。烫的东西从喉咙下去,一路烫到胃里,嗓子疼的那块地方被烫了一下,疼得更明显了,可是舒服。
“烫吗。”
“烫。”
“那慢慢喝。”
“那你陪我慢慢喝吗。”
“陪。”
十一月十日晚上,苏白发烧了。
她回家的时候是六点半。进门她把书包放在沙发上,坐在那儿不想动。
她妈在厨房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林岚走出来,看了她一眼。
她伸手摸了摸苏白的额头。
手掌很粗,很干,蹭在额头上有点糙。
“烫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烫就是烫。”林岚说,“去躺着。”
“我写作业。”
“写完再躺也一样。”
苏白去躺了。
她躺在被子里,被子里有一股晒过的味道——今天出太阳,她妈把被子晒了。
她闭着眼睛。
她想起那个保温杯。
杯子在她书包里。她带回来了,因为她要还给办公室。她洗过了,洗的时候把杯套也洗了,杯套是藏青色的,洗完颜色更深了一点。
她想,明天她要把杯子还回去。
还回去以后,顾清下次跟老师要的时候,老师会给别的杯子。
她想,那她自己明天带一个。
她把自己的水杯装满热水,明天带到学校。她的杯子是塑料的,不保温,可是热水装进去,到第二节课还是温的。
温的也行。
温的也能捂手。
那天夜里她烧到三十八度二。
她妈进来过两次。一次是给她换毛巾,一次是给她喂药。
第二次进来的时候,苏白半醒着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明天还去上学。”
“发烧去什么。”
“我要去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苏白没有说“因为顾清在”。
她说的是:“因为期末快到了。”
这句话她说第二次了。第二次说的时候,她妈看了她很久。
“那你去。”她妈说,“中午回来吃药。”
“嗯。”
她妈关门的时候,苏白睁开眼。
她想,她妈今天没有拆穿她。
她妈什么都知道。
十一月十一日,苏白病得更重了。
早上起来,嗓子说不出话。
“妈。”她试着喊了一声。
出来的声音像砂纸。
林岚从厨房出来,看了看她。
“发烧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脸红。”
“热的。”
“十一月。”
苏白愣住了。
“……您怎么也这么说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十一月也热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
“我说的。”她没说过这句。她说过的是“十一月也冷”。可今天她想说热。
“那我也说。”林岚说,“十一月也冷。”
苏白笑了。
笑着咳嗽起来。
“今天别去了。”
“我要去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……”
苏白停住了。
她想说“因为顾清在”。
但这句话不能跟她妈说。
“因为期末快到了。”她说。
林岚看着她。
“那你去。”她说,“中午回来吃药。”
“嗯。”
那天上午,苏白一句话都没说。
她带了笔记本,想说话就写。
第一节下课,她写了一张纸条推过去。
我嗓子疼,说不了话。
顾清看了一眼。
她没有回纸条。
她站起来,出去了。
五分钟后回来,手里拿着一盒药。
“含片。”她说。
苏白愣住了。
“你从哪儿买的。”
“校门口。”
“那你请假了吗。”
“课间。”
“那你不害怕被老师抓。”
“不怕。”顾清说,“我跑得快。”
苏白看着那盒药。
金嗓子。一块二。盒子很小,绿色的,边角有点压皱了。
“顾清。”她用气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顾清说,“我看别人吃过。”
“那你吃过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管用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顾清说,“你吃了告诉我。”
苏白的鼻子,酸了。
她含了一片。
很凉,凉到眼泪差点出来。凉从舌根往上走,走到鼻腔,走到眼睛后面,把整张脸都凉了一遍。
“凉吗。”
“凉。”
“那管用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白说,“但凉。”
“凉就管用。”顾清说。
那天下午,苏白还是没说话。
但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四十七行字,全推给了顾清。
她写的是一些没头没尾的东西:早上她妈在厨房里说的那句话;保温杯套上那处白色的补线;她嗓子疼的位置;她数了自己今天笑了几次,只有三次;她问顾清“你今天笑了吗”。
顾清回了十九行。
这十九行里,最长的一行是五个字。
我在这儿。
苏白把这五个字看了很久。
她想,这五个字比什么都重。“我在这儿”不是“我陪你”,“我在这儿”——有位置,有坐标,有一个可以找的地方。
她把笔记本合上,在封面上写了一行:十一月十一日。四十七行,回十九行。
写完她想,我今天说了四十七行的话,一行都没出声。
这是她十七年里,话说得最少、说得最多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