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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第十四章 十月二十二日至二十六日:人家 “人家”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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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二十二日,苏白回家的时候,她妈在厨房。
厨房很小,只站得下一个人。林岚穿着超市的蓝色工作服,正在择菜。工作服的袖口磨白了,后背上有两块汗渍,汗渍干了一圈,留下一道白边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昨天说多少来着。”
“二百五十三。”
林岚的手停了一下。
就一下,停了不到一秒,然后继续择。她择的是芹菜,一根一根,把筋抽掉,抽出来的筋扔在水池边,堆成一小撮。
“进步了多少来着。”
“进步了十八名。”
厨房里安静了两秒。
昨天那张成绩单她签过了。今天她还是要再问一遍。
苏白在心里把这句话的顺序背了一遍:先问多少,再问进步了多少,再说人家,再说林薇,再说“我都不好意思接”。
苏白等着。
“你看看人家。”林岚说。
来了。
“人家林薇,”林岚说,“这次考了年级第九。”
“人家从小跟你一个院儿长大。”
“人家妈妈跟我说的时候,我都不好意思接。”
苏白站在厨房门口。
她笑了。
“那您接了吗。”
“接了。”
“您说什么。”
“我说:是是是,我们家苏白不行。”
苏白笑得更大声了。
“妈您真会说。”
“实话。”
苏白笑着,走进了房间。
她把门关上。
然后她坐在床边,笑不出来了。
这是她的老本事:先笑,笑完了别人就不说了。
可是“别人不说了”和“我不难受了”,是两件事。
她一直把它们当成一件事。
她坐在床边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还保持着笑的时候的姿势——嘴角是翘的,可是脸上没有人看。她把嘴角放下来,放下来以后,脸比刚才更累。
她想,林薇是谁。
她其实认识。林薇是同院长大的,比她大两个月,小时候一起在院里的水泥台上跳过皮筋。林薇她妈在副食品店上班,嗓门很大,整个院子都听得见。林薇从小学钢琴,学琴用的那台钢琴占了她家半个客厅。苏白去过一次,去的时候林薇在弹,弹的是一首她听不懂的曲子,弹完她妈说“再来一遍”。
后来不一起玩了。不一起玩的原因是分数。
第一次分出高下是三年级,期末,林薇双百,苏白语文八十九。那天她在院里听见林薇她妈跟人说“我们家林薇这次又是双百”,说完看了一眼苏白,补了一句“苏白也不错”。
那句“也不错”,她记了十年。
从那以后,“人家林薇”这四个字就住进她们家了。住在厨房里,住在饭桌上,住在她妈的嘴边,住了十几年。
苏白从来没有跟林薇说过一句话。林薇也不知道自己是一个量人的尺子。
十月二十三日,苏白把这件事告诉了顾清。
不是她主动说的。
是顾清看出来的。
天台上。十月的天台风还好,软的,吹在脸上有点凉,但不割人。她们坐在水塔的基座上,中间隔了半个拳头。
“你昨天没睡好。”顾清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今天打哈欠了七次。”
“你数了?”
“数了。”
“那你昨天数了吗。”
“昨天没见你。”
苏白笑了。
笑着笑着,她低下头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妈说了那两个字。”
“哪两个字。”
“人家。”
顾清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她说了几次。”
“三次。”
“那你怎么回的。”
“我笑了。”
“笑了之后呢。”
“笑完就不说话了。”
顾清看着她。
“你每次听见,都会笑一下。”她说,“笑完就不说话了。”
苏白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看过两次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一次是运动会。”顾清说,“你妈来了,说了那两个字。”
“还有一次是上次家长会。”
她没有想到她妈还记得。
运动会是九月二十七日左右的事,那天她妈穿着超市的工作服来了,站在操场边上,跟别的家长站在一起。苏白跑完八百米,回来的时候听见她妈跟人说“人家林薇在班里是学习委员”。
家长会是十月初的,她妈坐在她的位子上,会后跟老陈说了一句话。苏白当时在门口,只听见半句。
那两次她都笑了。
笑完她都不说话了。
顾清在旁边,看见了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。”
“说了你就不笑了。”
苏白低下头。
她想,这个人把她的笑看成了什么。她一直以为笑是她的盾牌,是她练了三年的本事,穿上它就没人能看见她。今天有人告诉她:我看过两次,我看见你穿它了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两个字,”她说,“我听了十几年。”
“多久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白说,“从我有记忆就有。”
“人家林薇考了第一。”
“人家林薇会弹琴。”
“人家林薇她妈都不用操心。”
她说完,抬起头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林薇是谁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苏白说,“我就知道她考第九。”
顾清沉默了。
天台上的风从西边过来,把两个人的头发一起往后吹。远处一角海,十月的海是灰蓝的,比天深一度。
“那你想知道她是谁吗。”
“不想。”苏白说,“我想知道我妈为什么只会说这个。”
十月二十三日,苏白在放学路上给自己下了一个命令。
明天她妈要是再说那两个字,她不笑。
她把这个命令在心里念了三遍。第一遍是在香樟道上念的,第二遍是在过马路的时候念的,第三遍是在楼洞口念的。
念完她上楼,开门。
她妈在厨房。
那天晚上她妈没有说“人家”。
一句都没说。
饭桌上只有白菜和一碗剩的炖菜。她妈把炖菜往她那边推了推,说了一句“吃”。
苏白等着。
她等了一整顿饭。
她妈没说。
她心里空了一块。
她想,这真荒唐。她等了十几年的一句难听的话,今天没来,她居然失落。
失落的原因是:她准备好了不笑,可是没有那一句,她的“不笑”就没有地方放。她练了一晚上的勇气,没有用武之地。
第二天她才知道,那一句不是不来,是晚一天来。
十月二十四日晚上,苏白躺在床上,把手放在胸口上。
她想明天。
明天她妈要是说了,她就不笑。
不笑以后会怎么样。她妈会接着说吗。她妈会不会问“你怎么不笑了”。她妈会不会生气。
她把这些可能想了一遍,想到最后一种:她妈什么都不会问,饭桌上会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抽油烟机的声音。
她想,那种安静一定很难受。
可是她还是要试。
因为她答应过顾清——不是答应,是顾清说“说了你就不笑了”,她心里回了一句:那我就不笑。
那天晚上她做了两个梦。
第一个梦是小时候。她坐在她爸肩膀上,在海边踩浪,浪打过来,两个人一起喊。
第二个梦很短。她妈站在厨房门口,嘴里说了两个字,她没有笑,她妈转过身去,背影停了三秒。
她醒来的时候是早上六点二十。
窗外天还没亮。她躺在被子里,把手放在胸口上,心跳得很稳。
十月二十四日,苏白问了她妈一个问题。
那天晚上,林岚在厨房炖白菜。锅里咕嘟咕嘟,蒸汽把厨房的玻璃糊住了,糊到一半又流下来,流出一道一道的水痕。
苏白靠在门框上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小时候学习好吗。”
林岚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问这个干嘛。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“不好。”林岚说,“我数学好。”
苏白愣住了。
“……数学好?”
“数学好。”林岚说,“语文不行。我作文写不出来,写两句就没词了。”
“那您数学好到什么程度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岚说,“我们那时候不排名。”
“那您怎么知道自己好。”
“老师让我上黑板做题。”她说,“我上去就做出来了。”
苏白看着她妈的背影。
她想,这个人在四年级那年被叫回了家,从此再没有上过黑板。她后来在超市里站了二十年,站一天下来,算的是钱,找的是零。她算了一辈子的账,算得比谁都快。
可是没有人再让她上黑板了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您后来想上学吗。”
林岚把火关小了一点。
“想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去。”
“你姥爷说,女娃认得几个字就行。”
“那您认了多少个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岚说,“够看价格牌。”
她站在厨房门口,半天没有动。
够看价格牌。
她妈用这五个字,把自己的一辈子说完了。
十月二十四日晚上,苏白起来上厕所。
客厅里没有开灯。卫生间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。
她走过去,推开一条缝。
她妈坐在小板凳上,脚泡在一个塑料盆里。
盆里是热水,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色的泡沫——是她妈放的草药,超市买的,一块钱一包。
她妈的两只脚泡在水里。
苏白站在门口,看着那两只脚。
脚踝肿了一圈,肿得把袜子边勒出一道很深的印。脚背上有几处青筋,凸出来,像地图上的河流。脚趾甲剪得很短,剪得不齐,有一处剪破了,结了痂。
她妈在超市站一天,站十个小时。
她妈从来不说脚疼。
苏白退回房间,关上门。
她坐在床边,把自己两只脚也看了看。
她的脚很干净,很白,脚踝很细。她十七岁,她的脚还没有站过一天。
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决定明天开始,每天晚上给她妈打一盆洗脚水。
第二天她真的打了。
她妈坐在小板凳上,看着那盆水。
“你打这个干嘛。”
“给你泡脚。”
“我自己会。”
“我知道你会。”苏白说,“我也会。”
她妈没有说话。
她把脚放进盆里。
苏白蹲在旁边。
她看着她妈的脚在水里泡着,泡了一会儿,那道勒痕淡了一点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疼吗。”
“不疼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泡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林岚说。
苏白的鼻子,酸了。
又是“习惯了”。
她想,她妈的“习惯了”和顾清的“习惯了”,是两种习惯。
顾清的习惯是“我等它凉”。
她妈的习惯是“我站着”。
一个是被烫过,一个是站久了。
她妈站了二十年。
十月二十五日,苏白知道了答案。
是她爸说的。
苏大海那天在家,坐在客厅抽烟。他跑长途,青岛到广州,一趟四天,一年在家不到二十天。这次他在家待了三天,后天走。
客厅的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,叶子发黄,是他每次回来浇一次水浇出来的——浇得太猛,盆底下漏了一窗台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妈为什么只会说‘人家’。”
苏大海掐了烟。
他掐烟的动作很慢,在烟灰缸边上捻了两下,确认火星灭了才松手。
“因为她娘家没人了。”
苏白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她妈走得早,她爸后来也走了。”苏大海说,“她下面有个弟弟,二十岁那年没了。”
“那她还有谁。”
“没有了。”
苏白坐在沙发上。
沙发的弹簧坏了,坐下去会陷一块。她陷进去,又坐直。
“那她为什么说‘人家’。”
“因为她不知道别的怎么说。”
苏大海站起来,去厨房倒了杯水。杯是那种搪瓷缸,白底红字,跟老陈那个是一个年代的。
“她从小听的就是这句。”他说,“她妈走得早,是她爸和那一院子人天天这么说的。那一代人,都是这么说话的。夸孩子不能直夸,得先说别人家的好,再让自己家的追。”
“她学了一辈子,就学了这一句。”
苏白的鼻子,彻底酸了。
“那她不知道我难受吗。”
“知道。”苏大海说,“所以她每次说完,都会多做一个菜。”
苏白愣住了。
“什么。”
“你明天看看冰箱。”苏大海说,“明天应该有红烧肉。”
那天晚上,苏白翻了冰箱。
冰箱是老式的,两层,上层冷藏,下层冷冻。上层放着一盒肉,是生肉,泡在酱油里。酱油里能看到几粒冰糖没有化开,还有两片姜。肉是五花,肥瘦分层很清楚,切得方方正正,一刀一块,切得很匀。
她妈明天要做红烧肉。
苏白站在冰箱前面,站了很久。
冰箱的灯是黄的,照在那一盒肉上,肉的颜色发暗,酱油的边缘泛着一点亮。
她关上冰箱门,厨房里黑下来。
她站在黑暗里,想起了很多事。
她想起上个月她爸出车,她妈在冰箱上贴了一张便利贴——她妈不识几个字,那张便利贴是她妈让她写的:话是她爸留的,字是苏白代笔,写着“出车。锅里有钱和蛋。成绩别怕,怕也出不来。”
她想起这些事的时候,发现它们有一个共同点:每一次,都是先说一句难听的,然后补一个动作。
难听的话在前面,动作在后面。
她一直只听见前面那一句。
“妈。”她在黑暗里小声说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她妈上夜班去了。
十月二十六日,苏白带了红烧肉。
她用饭盒装的,装了半盒。半盒是她挑的——她挑了肥瘦相间的几块,挑了带皮的,挑了边上那一块炖得最烂的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给你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肉。”
顾清打开饭盒。
饭盒是铝的,盖子上有一道压痕。打开以后,肉的香味跑出来,在教室后排那一小片空气里散开。十月二十六日,天气已经凉了,肉是早上从冰箱里拿的,凉的,油凝在表面,白花花的一层。
“你妈做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给我。”
“因为我吃不完。”
“那你自己吃。”
“我吃不完才给你的。”苏白说,“吃完了就不给了。”
顾清看着那个饭盒。
“那你昨天是不是哭了。”
苏白愣住了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妈为什么要多做菜。”
苏白低下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她多做菜。”
“你没说过。”顾清说,“但我知道:你妈每次说完那两个字,都会多做一个菜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猜的。”
苏白看着她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猜对了。”
“那她昨天做了什么。”
“红烧肉。”
“那你吃了几块。”
“两块。”
“那剩下的呢。”
“在我这儿。”苏白说,“我给你了。”
顾清低下头。
她拿起饭盒里的勺子,吃了一块。
她吃得很慢。先咬掉肥的那一半,再吃瘦的,最后把皮嚼完。嚼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——只有一下,很轻。
“好吃吗。”
“好吃。”
“那你还吃吗。”
“吃。”她说,“吃不完你就不给了。”
她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想,这个人把“我吃你的”说成了“我不想让你不给”。她从来不说“我要”,她说的是“你还要给吗”。她把每一次接受,都说成一次确认。
“顾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明天还带。”
“那后天呢。”
“也带。”
“那要是你妈不做呢。”
“那我做。”苏白说,“我不会做,我学。”
“学多久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学坏了呢。”
“那你也吃。”
顾清放下勺子。
“好。”
那天下午,苏白在教室里看着顾清把饭盒里的最后一块肉吃了。
吃完以后,顾清做了一件事。
她把饭盒里剩下的一点汤汁,倒在了自己带的馒头上面。馒头是凉的,汤汁渗进去,渗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。
她把那块馒头吃了。
苏白看见了。她假装没看见。
她转过头去看黑板,看值日表,把自己的名字看了三遍。看了三遍她也没记住自己是周几。
十月二十六日晚上,苏白回家的时候,她妈已经在做饭了。
厨房里一股甜味。
苏白站在门口看。
她妈在炒糖色。锅里的冰糖化了,化成琥珀色的浆,冒着小泡,泡破了又起来。她妈拿着锅铲慢慢搅,搅到糖浆变成枣红色,才把肉倒进去。
肉倒进去的那一声很响,“刺啦”一下,白色的蒸汽冲起来,冲到抽油烟机底下,被吸走一半,另一半扑在她妈脸上。
她妈没有躲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怎么这么晚。”
“在学校写作业。”
“写到六点?”
“写到六点。”
林岚没再问。她把肉翻了两下,翻完加酱油,加的时候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一下,磕出一声脆响。酱油下去以后,锅里的颜色一下子深了,肉块裹上酱色,亮亮的。
苏白站在门口,看着那一锅肉。
她想起早上她从冰箱里拿走的那一半。她装饭盒的时候挑了最好的几块,剩下的留给她妈。
她妈今天又做了一锅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怎么又做肉。”
“昨天剩的。”林岚说,“不吃坏了。”
苏白知道是假的。昨天的肉她装走了半盒,剩下的半盒她妈热了热自己吃了,哪有剩的。
她没有拆穿。
“那我帮你剥蒜。”她说。
“你会剥吗。”
“会。”
苏白洗了手,蹲在水池边上剥蒜。
蒜是紫皮的,皮很干,剥的时候皮屑飞得到处都是。她剥了六瓣,剥完手指上全是蒜味。她把蒜放在案板边上,摆成一排。
她妈看了一眼那排蒜。
“你摆它干嘛。”
“不干嘛。”
“摆得还挺齐。”
苏白笑了。
那天晚上吃饭,苏白吃了两碗。
平时她吃一碗。今天她添了第二碗,添完还把碗里最后一点汤汁拌进饭里,拌到碗底发亮。
她妈看着她。
“今天吃这么多。”
“学校的饭不好吃。”
“那明天带饭。”
“嗯。”
吃完,苏白去洗碗。
她站在水池前面,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。她一边洗一边想今天的事。
她想,她妈今天又做了一锅肉,说的是“昨天剩的”。
她自己今天带走了半盒肉,说的是“我吃不完”。
她们俩说的是同一种假话。
假话底下那一层是真的,可谁都不肯把真话说出来。说真话要冒的风险太大了——万一对方不接呢。所以她们都把真话包在假话里,包好了递过去,对方接住,剥开,自己吃。
她妈的假话是“昨天剩的”。
她的假话是“我吃不完”。
这两句假话在她们家传了多少年,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今天她在洗碗,她妈在客厅看电视,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。
“妈。”她喊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还做肉吗。”
“不做了。”
“那做什么。”
“白菜。”
“那我带不带。”
“你带你的。”林岚说,“我给你装。”
苏白的手停在水里。
“那您装多少。”
“装一盒。”
“一盒够吗。”
“不够明天再说。”林岚说。
苏白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,摞在沥水架上。
她想,“不够明天再说”这句话,是她妈今天说得最好的一句。
比“人家”好多了。
因为她妈说的不再是“别人家的孩子”,是“明天”。
明天是她们俩的。
那天晚上,苏白在蓝本子上写:
十月二十六日。
今天我知道了“人家”是怎么来的。
我姥姥走得早,我姥爷后来也走了,她弟弟二十岁那年没了。
她娘家没人了。
她从小听的就是这一句,学了一辈子,就学了这一句。
我爸说:她每次说完,都会多做一个菜。
我今天翻了冰箱。里面有肉,泡在酱油里。冰糖没有化开,姜切了两片。肉是五花,切得很匀。
奶奶,我以前一直以为她是不会爱我。
今天我才知道,她是不会说。
不会说和不会爱,不是一件事。
那我呢。
我是会说的那个。
但我说了十几年的笑话,没说过一句真话。
我跟她,其实一样。
她把“对不起”说成一个菜。
我把“我难受”说成一个笑。
我们俩用的是同一种语言。
今天我决定换一种。
我不知道换哪种。
先从不笑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