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无穷幻想》笔墨城烟

5、糖葫芦 一串糖葫芦

　　堂屋里，父亲握着烟杆，吧嗒吧嗒抽了两口，吐出来的烟雾绕上了房梁，母亲刚把老三哄睡放到里屋床上。屋子里的气氛有点肃清，谁也没有开口说话。
　　大姐叫张翠珍，已经十四岁有余，在那个年代，姑娘家十四五岁就出嫁的也不足为奇。大姐比我大了差不多十岁，很多时候，母亲无暇顾及我们，她也会客串一下母亲的角色。此刻大姐也是正襟危坐，似乎在等待着父亲发话。
　　二姐跟大哥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，他们只能佯装借着窗户透过来的光看书。
　　而我只是傻乎乎地拿着大哥做的那把木头枪，来回拨弄把玩着，对此刻眼前的一切似乎都熟视无睹。
　　母亲搬过来一个小板凳放到我跟前坐下了，轻轻地把我拽到她怀里，抚摸着我的头，眼睛却盯着房梁，不敢把目光垂到地面，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　　父亲把烟杆里抽完的烟灰磕到脚下，用鞋底抿灭。坐直了身体，目光扫了一下周围，这才缓缓开口：“老二生病的事，总归要让你们知道的，爹想说的是，你们都是爹娘的孩子，不管发生什么，爹娘都不可能抛弃你们。”
　　“爹，老二到底得了什么病？”大姐终于按耐不住了，她是家中年龄最大的那个，自然要比其他孩子懂得多。
　　父亲此刻即便有千千万万个不愿意，也不得不把真相公布出来。
　　“老二脑子烧坏掉了，从今往后，他都没有可能成为一名正常人了，这辈子他都只能是一个智力只有五六岁的孩子。”父亲强忍着没让自己在儿女面前流泪，把话说完，便起身往院里走去。
　　“老二，你来大姐这里，大姐给你看个好东西。”大姐说着还把手握起来，晃了晃，做出一副手里握着东西的样子。大姐这样做，显然是没完全相信父亲的话，她只是看出来，现在的我和去医院看病前相比，有一点儿眼神上的变化。
　　我没有多想，从母亲怀里挣脱，还特意走到大哥跟前，把木头枪还给了大哥，这才走到大姐跟前，伸出两只手去掰大姐那只握成拳的手，我还没开始用力掰，大姐的手自然就摊开了，在她的掌心里停着一颗精致的玻璃球。
　　在里屋的床底下，塞着父亲的工具箱，工具箱的后面，是我偷偷藏起来的小木盒。那个木盒是大哥做的，上面还挂着一把破旧的铜锁，尽管那把铜锁早已没了钥匙。
　　家里除了我，没有人知道小木盒的存在，即便是大哥将它送给我以后，也不知道我藏到了哪里。
　　于是，我在母亲还有哥哥姐姐的注视下，拿着刚得到的玻璃球，走到里屋钻到床下，把它暴露在了众人眼里。
　　小木盒里面有几种不同颜色的玻璃球，还有过年吃糖收集起来的糖果皮，还有一把我捡回来的，橡皮筋已经断掉的弹弓。它们此刻都躺在小木盒中，安静且整洁。
　　我本想把我的童年锁在小木盒里面，可没想到，小木盒外面的我却永远停留在了童年。
　　“娘，爹是不是骗我们呢？你看老二哪有像生病的样子？他比谁都猴精着，还知道把东西藏起来。”二姐离里屋最近，她也是看得最清楚的一个。
　　大哥虽然没看清小木盒里面装了什么，但那个小木盒可是他亲手打造的，他又怎么能不认识？大哥也跟着二姐开口符合道：“娘，巧儿说的没错，老二手里那个小木盒是我送他的，他跟我说过，他早就把小木盒弄丢了。”
　　“巧儿，老大，娘心里也很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，你们却忘了一点儿，老二现在本就是五岁多了。你们有没有想过，再过五年，十年，甚至几十年以后呢？老二也只能拥有现在的智力了。”母亲一提到我的病，眼眶又变得红红的。
　　母亲还想说什么，被院子里父亲的一声咳嗽打断了。
　　“他娘，我去药铺找财德给老二拿药，你们说话声小点儿，别吵醒了老三。”
　　听到父亲的话，母亲自然能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，索性不再说话了。她进里屋瞅了一眼老三，发现老三依旧睡得酣甜，便又从里屋退了出来。
　　“翠儿，你出来帮娘把被子撑一下，娘把被套拆下来洗一下。”母亲说着就往堂屋外走，如果搁在以前，她肯定不会带上我。母亲知道我除了捣乱，并不能帮上忙。可现在母亲似乎对我很不放心，仿佛我不能脱离她的视线。
　　母亲解开了那个从医院带回来的包裹，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串只剩下三颗山楂的糖葫芦，它被一只塑料袋紧紧缠绕着。
　　“咦，这是啥东西？”大姐自然也是看到了。
　　“害，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？老大，巧儿，你们快出来看看。”母亲冲屋里喊着。
　　当大哥和二姐都出来了，母亲看着眼前的两儿两女，顿时犯了难。老三现在还小，还不能吃。四个孩子要分三颗，对于没吃到的那个孩子来说，都不公平。
　　“娘，这袋子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好东西呀？”二姐好奇心一向很重，平日里也总是问东问西的。
　　随着母亲把缠绕着糖葫芦的袋子解开，立即引得了他们的欢呼。他们见过，但从未品尝过。
　　大姐看到只有三颗，她便明白了。为什么在刚才老大跟巧儿出来后的一瞬间，她捕捉到了母亲难为情的表情。
　　按理说，我已经吃过一颗了，母亲应当把我排除在外，剩下的三颗正好分给哥哥姐姐们。可在母亲的潜意识里，原本应该均分的爱的天秤，已经开始向我这边倾斜。
　　“娘，这不是有三颗呢，正好弟弟妹妹们一人一颗，我听我同学说，山楂很酸，我可不喜欢吃酸的。”大姐说完就扭过头，接着从包裹里往外拽被子。
　　母亲听到大姐的话，倍感欣慰的同时，内心也充斥着满满的愧疚感。手心手背都是肉，自己做母亲的，枉然不能这么自私。于是她便解释了这串糖葫芦的由来，母亲还担心大姐怀疑她说的话，为此她还特意过来我身边，让我承认自己确实吃过了。
　　我不能开口说话，只能点头承认。
　　大姐看得见的仅仅是我表情木讷地点头，而她看不见我内心此刻窃喜的心情，所以她更会想着把属于她的那份让给我。
　　我在医院抵挡住了糖葫芦的诱惑，为的就是把它留给哥哥姐姐们。
　　大姐从塑料袋里拿出糖葫芦，果然还是先拿过来喂我：“老二，你吃吧，大姐不喜欢酸的。”
　　母亲刚想出声阻止，没想到我却摇着头往后退了几步，转身跑进了堂屋。
　　大姐见我拒绝也只好作罢，便让大哥和二姐，一人先吃掉一颗，自己才缓缓吃下最后一颗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