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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归途 出院回家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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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了,我的高烧也没再复发。
刚睁开眼便看见母亲孤身一人站在窗前,呆呆地望着窗外。母亲本名秦美花,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心善,街坊四邻都叫她“花妹”。此刻望着母亲那只有一米五高瘦小的身影,一股油然而来的愧疚感充斥着我的心海。
我可以自己多承受点病痛带来的折磨,可我不希望自己成为一家人的累赘。何况在当时那个年代,一家人的温饱都难以解决,如今又因为这场恶疾,让这个家的生活条件更是雪上加霜。
鬼使神差下,我竟然希望自己的父母是那种自私自利的父母,然后狠心把我抛弃在野外,任由我自生自灭。
可我的父母不是那种人!
父亲向来行事光明磊落,而母亲在生下我们之前,也是方圆几里内,众人口中的“大家闺秀”。
我是幸运的,遇见了这样的父母。
我又是极其不幸的,患上了这样的重病。
正当我处于无尽的幻想中,推门声把我拽回了现实。父亲进来了,手里拿着一串山楂糖葫芦。
“老二,爹给你买了好吃的,这可是好东西,你哥哥姐姐们可都还没吃过。”父亲的声音没了前几天的沉闷,或许他也觉得这是命,而我是他命里躲不掉的劫。
“你也不问问刘大夫,老二现在能不能吃这个。”母亲听到父亲进来,也从发呆中缓过神来,语气里带着些许责备。
“我刚回来的时候在医院门口碰到刘大夫了,他说老二现在身体没问题,回家按时喝药,无大碍的。”父亲说话间,就坐到了我边上,把糖葫芦递到我嘴边。
没有哪个小孩子能在童年时光里抵挡住一串糖葫芦的诱惑,我也毫不例外。当我咬下第一颗糖葫芦,吃在嘴里的时候,味蕾传来的酸甜感,让我觉得它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。可当我耳边回响起父亲的那句“哥哥姐姐们可都还没吃过”,我便没有再吃第二颗了。
谁也不曾想到,那颗糖葫芦是我这一生吃过的唯一一颗。
父亲看我吃完第一颗,又急忙把剩下的几颗送到我嘴边。这次我没有张嘴,而是把头歪到一旁。这一举动,让父亲误以为,是这串糖葫芦味道不好。父亲便从最上面的那颗山楂上咬下一小半儿,他确定糖葫芦味道没问题之后,让母亲吃掉了剩下的一大半儿......
母亲把我从病床上抱起来,父亲麻利地把被子卷成一卷,用两根细绳捆扎结实,甩到肩膀上扛着,又从母亲怀里把我抱了过去。
“老二,爹娘带你回家!”父亲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沉重。
总算要踏上回家的路了,医院的一切我都不是很喜欢,譬如那浓烈呛鼻的药味,还有那偶尔在夜里病人痛苦的哀嚎声,还有那高昂的医疗费用.....可这里总归是县城,这里有乡下看不到的灯光,还有四个轮子的汽车,更有我在乡下吃不到的糖葫芦。
如果没有意外,我可能这辈子都要生活在山村里了。
几十里的路,走了将近5个小时。这一路上,父亲累了就换母亲抱着我,母亲抱累了就换父亲背着我。
我趴在父亲后背上的时候,父亲一只手托着我,另外一只手扶着扛在肩上的包裹。我跟随父亲前进的方向,只能朝前看,看着沿途的村庄,街上三三两两的村民,甚至是路两旁还未凋零的野花,这些都让我觉得陌生。
可当我被母亲抱着的时候,母亲拦我入怀,我便把头抵在母亲的肩膀上。我就成了逆着母亲前进的方向,开始往后看,再一次看到村庄、村民、野花.....这竟然是第二次相见了,陌生感便被新鲜感所替代。所以这一路,我没有体会到父母走的多辛苦,我也看不见他们脚底板是否早就磨出了血泡。我只沉浸在陌生与新鲜感的交替循环中,乐此不彼......
村西头那棵老槐树仿佛成了村子的牌坊。
听父亲讲过,当年我爷爷辈儿那批人逃难过来的时候,那棵老槐树就已经长在那儿了。只是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,原本是长在路上方的土坡上,现在它的根有一半儿裸露出来,即便如此,可它仍旧屹立不倒。
老槐树在土坡上,身处高处。而在它的对面不远处,则是村里唯一的学校。因此这棵老槐树也成了村里男童的“天堂”。胆大的会顺着土坡爬到老槐树上,胆小调皮的在土坡下面和尿玩泥巴。槐花盛开的季节,大人则会拿着挠钩把槐花撸下来做成吃的。
母亲抱着我走过村口,我看到了老槐树,便在她怀中挣扎了几下。母亲抱着我的那双胳膊早已乏力,随着我的挣扎,母亲双手就松开了,刚把我放到地上,我便开始朝着家的方向一路狂奔。
“老二,你跑着作甚去?”母亲看到我跑的一瞬间,本能的就要追,奈何脚下已经有了血泡,刚迈出腿小跑几步,就感觉到疼痛难捱,差点摔倒。母亲喊了一句,见我没有要停下的意思,便又在后面大喊:“老二,你跑慢些,别摔了跤。”
“他娘,这都到村里了,你莫担心了,老二跟着翠儿他们几个,可没少来这学校。”父亲眼看母亲要摔倒,立刻迈着大步上前搀扶。
“唉,他爹啊,你说咱老二以后可咋办是好,这孩子咋就这么命苦?”母亲盯着我跑远的背影,眼睛里又不知不觉中迷上一层水雾。
“我认命了,既然老天爷把老二赐给我们,就算砸锅卖铁我也得养活他一辈子。”父亲的这句话,既是对母亲说的,也是他自己许下的一生的承诺。
老槐树到家大约有三百米左右,这三百米内有很多户人家,而这个已过晌午的时间段,还有人刚刚忙种回来,蹲在自家门口吃饭。我也并非只顾着低头奔跑,不予理睬那些朝我打招呼的长辈,而是被我自己的幻想所折磨蹂躏,无暇顾及也没办法开口回应。
在我的幻想里,再过一年多,我也可以如同一个正常的孩童来学校上学。背着母亲亲手缝制的书包,穿着不会很破的衣服,脖子上也会系上一条红领巾。每天跟随哥哥姐姐,踏上这脚底下的三百米。放学之后,我应该是爬在老槐树最高处的那个“英勇少年”。
可现在一切都只能幻想了,就连我自己是否还能开口说话,也都是个未知数。
沉浸式的幻想,让我很快就跑到了家门口,还没推门进去,便听到家中院里传来锯木头的声音,想必又是我那大哥,趁父亲不在家偷摸拿出来瞎捣鼓了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