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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洗去酒渍的船 合作愉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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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兰旭是被渴醒的。
喉咙干得发痒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,嘴里弥漫着酒精和某种漱口水甜薄荷混合的怪味。他闭着眼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,却只摸到了插着线的手机。
不对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依旧是米白色的天花板,窗帘半拉着,外面是刺眼的阳光和海面。
他再低头看自己。
身上穿着一件黑色T恤,宽大得能装下两个他,领口大敞着,露出半边肩膀。T恤下摆盖到了大腿中段,他的内裤还在,但是裤子呢?裤子去哪了?
兰旭掀起被子,挪开腿。
床单上干干净净,没有奇怪的痕迹,没有血迹,只有他大腿内侧出现了一片淡红色的印子,像是不注意磨到了。
慢慢蹭下床,兰旭才注意到浴室里的水声停了。
房间里还有别人?
兰旭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所有碎片同时涌上来。
昨晚他抱着一个人的腰,脸埋在对方的胸口,说了一些很蠢的话。
那个人身上很暖,手放在他后脑勺上,手指插进头发里,很轻地一下下揉着。然后他好像吐了,吐在了一个黑色的、硬邦邦的东西上面。
浴室门开了。
斐临走了出来,一身全黑的睡衣,头发湿着,水珠顺着颈侧的文身往下淌。看见兰旭醒了,就站在浴室门口,肩膀靠在门框上,歪头看着他。
“身上有没有不舒服?”
兰旭张嘴,嗓子哑得发不出声。
斐临走过去,拿起吧台的水递给他。兰旭接过去灌了半瓶,脑子还是糊的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,又看了看斐临。
“你昨晚……”兰旭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们……”
“嗯,就是你想的那样。”斐临语气平淡,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件外套。
兰旭的瞳孔地震。
“我干了什么?”
斐临直起身,把外套搭在手臂上,目光落在兰旭脸上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你让我别走。抱着我的腰,抱得特别紧。”
兰旭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离开身体。
“还说你冷,让我给你取暖。”
“我、我那是……”兰旭语无伦次,“我那是喝醉了,我平时不这样,我酒品很好的,真的,我就是昨天心情不太好。”
“不着急,慢慢说。”斐临打断他,微微俯下身,凑近了一点。
兰旭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沐浴露味,和自己身上这件T恤上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“我…我平时也不太喝酒。”
斐临似乎是被取悦了,拉着兰旭坐到窗前的凳子上,开了点缝,让房间的空气流通起来。
“先喝两口热的。”斐临从桌上拿来个纸杯,“我从餐厅打包的牛奶,船上的餐厅都是西餐多,等下再泡点面包垫一下,晚点吃正餐。”
“啊。”兰旭喃喃道,“好的。”
面包是斐临从餐厅拿的全麦切片,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,还带着点余温。兰旭把面包撕成小块,泡进牛奶里,等它吸饱了奶液变得绵软,再用勺子舀起来送进嘴里。
他不敢抬头,怕一抬眼就对上斐临的目光。
昨晚那些碎片还在脑子里打转:自己抱着人家的腰、脸埋在对方胸口、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“你身上好暖和”……越想越觉得脸皮发烫,勺子戳着杯底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那个,我昨晚是不是吐了?”
“嗯。”斐临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,“吐在我衣服上了。”
兰旭的手一顿,勺子差点掉进杯子里。
“对不起……真的对不起。”他把头埋得更低,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,“你那件衣服贵不贵?我赔你。还有,谢谢你昨晚照顾我那么久,我、我……实在是太麻烦你了。”
“衣服已经送洗衣房了。”斐临喝了一口咖啡,“至于谢……”
兰旭抬起头,正好对上斐临看过来的目光。清晨的太阳从窗帘缝隙里斜切进来,把斐临半张脸照得透亮,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,只有睫毛上落着几星亮闪闪的光。
“你上船是来度假的吧?”斐临问。
“算……算是吧。”兰旭想了想,又补充,“刚辞了工作,想休息一段时间。”
“那时间应该比较充裕。”
“嗯,还好。”
斐临把咖啡杯放下,从身后的背包里摸出一台相机,他低头翻着屏幕上的照片,手指在按键上点了两下,然后把相机转过来对着兰旭。
屏幕上是一张黑白照片。晨雾弥漫的甲板,空无一人,只有栏杆上停着一只海鸥,翅膀半展,像刚要落下又像刚要飞走。
“我这次上船,是想拍一组新的摄影集。”斐临收回相机,拇指摩挲着快门按钮,“在旅途中的人,港口的清晨,无人的甲板,陌生人之间的偶然交汇。”
他看向兰旭。
“你愿意当我的模特吗?今天下午,就在船上随便拍几张,算是给摄影集开张了。”
兰旭愣了一下。
“我?我不太上镜……”
“摄影集不是杂志。”斐临笑了一下,“交给我就好。”
兰旭他向来不习惯被人注视,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:“好。”
斐临并不意外,他点点头,起身去浴室换衣服。兰旭坐在原地,把最后一块泡软的面包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,觉得自己刚才答应得太快了,现在心里没来由的焦躁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黑T恤。
“斐临,”他冲着浴室方向喊,“我穿什么?”
浴室门开了一条缝,一只手伸出来,指了件行李箱里叠好的衬衫。
“你的衣服昨晚吐脏了,我一块送洗了,下午才送回来。先穿我的,这样好回房间。”
兰旭展开那件衬衫。深灰色亚麻料,摸上去很软,带着洗衣液的淡香。他脱掉身上的T恤,套上衬衫,袖子长出一截,他卷了两圈才露出手腕。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,领口有点紧。
斐临换好衣服出来,白T恤黑长裤,相机斜挎在肩上,头发随意抓了两下,灰挑染的那几缕支棱着。他看了兰旭一眼,伸手把兰旭领口那颗扣子解开了。
“太紧了,”斐临说,“小心喘不过气。”
指尖擦过喉结时,兰旭屏住了呼吸,还没等反应过来,斐临的手已经收回去了。
“走吧,先去吃午餐,然后去甲板。”
午餐在自助餐厅解决。兰旭端着盘子跟在斐临身后,夹了两块烤鱼、一勺炒蛋、几片生菜,又拿了一杯橙汁。斐临的盘子里堆得比他多,培根、香肠、薯饼、煎蛋,旁边还搁了一碗酸奶拌水果。
下午的甲板比上午更热闹些。泳池边躺满了晒太阳的人,几个小孩绕着躺椅追逐,溅起的水花落在兰旭脚背上,凉丝丝的。斐临没往人群里走,带着他绕过泳池,沿着一道窄梯往下,到了下一层甲板的船尾。
因为没有游乐设施,这里几乎没人。
栏杆外就是翻涌的白色尾浪,海风从身后吹过来,把衬衫灌得鼓胀。斐临举起相机,对着远处的海平线拍了一张,然后转过来,镜头对准兰旭。
“你站那就行,靠着栏杆。”
兰旭把后背抵上栏杆,手肘撑在横杆上,不知道该摆什么姿势就干脆侧过头去看海。阳光很好,海水近处是清透的浅蓝,远处压成深靛。尾浪翻卷着白沫,不断有海鸟俯冲下来,又扑棱着翅膀飞走。
快门声不紧不慢地响着,咔、咔、咔,间隔不均,有时候连着好几下,有时候隔很久才一声。
兰旭慢慢忘了镜头对着自己这回事,他想起很多年前大学毕业旅行,班里凑钱请了个摄影师跟拍,全班四十几个人的合照里,他的脸永远在边缘,恰好被阳光直射,放大了所有缺点。后来工作后也拍过证件照,可惜流水线P图出来的成片让他和超市跟前的人形立牌别无二致。
“好了。”斐临的声音把他漫游的思绪拉回来。
兰旭转头,斐临正低头翻看屏幕。
“我能看看吗?”
斐临把相机递给他。
兰旭接过去,屏幕上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,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,衬衫领口被风吹开,锁骨线条没入衣料深处。画面里的他安静地看着前方,眼神浩渺,清冽的眼神仿佛和空气一样轻,和大海一样清,眉头微蹙,嘴角上扬,仿佛他听到过谁也没听到过的事,他知道谁也想不到的事。
“这张……”兰旭翻了翻前后几张,每一张都不太一样,最后还是翻回了这张。
“挺好的吧?”斐临凑上来,“晚一点我就导出来,电脑上的显色会更好。”
兰旭把相机还给他,点了点头。
其实他想说他以前拍的照片从来没有好看过,说他没想到自己还可以这样出现在镜头里,但那些话面对斐临笑眯眯的脸,堆在喉咙口,挤来挤去,最后只变成一句干巴巴的:“你拍得真好。”
斐临接过相机,顺手调出二维码界面。
“加个微信?我好把照片发你。”
“好。”
兰旭掏出手机。
两人扫了码,斐临的头像是一张黑白照片,拍的是窗玻璃上的雨痕。兰旭点了添加,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,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:“你在别的平台也发作品吗?我想看看你其他照片。”
“都同名,叫Lan_photograph。”斐临说,“不过最近没怎么更新。”
“那我关注你。”
斐临脸上那种若有若无的笑又浮上来。“行啊,恭喜我粉丝+1。”
说完他靠在栏杆上,看着兰旭。
“兰旭,你愿意做我的搭档吗?”
“搭档?”
“嗯,就像刚刚那样。”
海风把斐临额前的灰发吹得凌乱,让兰旭看不清他的眼睛。
“因为我刚刚表现很好吗?”兰旭干巴巴地笑道,他很清楚自己是在走神,能出片全靠斐临的技术过关。
斐临把眼前的头发撩开,“嗯……不算吧。其实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,就觉得你是我想找的那个人。”
“我们做艺术的都有点这样。”末了,斐临补充道,“‘从很久以前,我就开始寻觅某个人,而你就是我要找的人,我们此番重逢就是最好的证明’就这种感觉。”
“哦,哦。”太阳应该是开始西落了,兰旭感觉自己脸上热腾腾的,“那我不得不答应了。”
斐临伸出手,“合作愉快,兰旭先生。”
兰旭握住他的手,斐临掌心干燥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傍晚五点多,太阳开始往海平线坠,天空烧成一片橘红。两人沿着甲板往回走,路过泳池时,下午那群晒太阳的人已经散了大半,只剩几个小孩还在水里扑腾。
“你的账号,为什么叫Lan?”兰旭问。
“打错了。”斐临罕见地出现了一股懊恼的情绪,“顺手打完就直接确认了,后面有了点名气便懒得改了。”
走到兰旭房门口,斐临停了脚步。
“好好休息,有事就去隔壁找我。”
兰旭攥着房卡,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斐临抬手,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,掌心隔着衬衫布料传来干燥的暖意。
门在身后关上,手机亮了一下。
兰旭低头,屏幕上是母亲的微信头像,一朵粉色的牡丹花。
“周远说他愿意等你,你再想想。”
兰旭扫了眼消息,直接点击右上角的三个点找到删除,还顺带清理了聊天记录。做完这些,手机被他扔到床上,弹了一下,面朝下扣进被子里。
走进浴室,拧开淋浴,让热水兜头浇下来。
雾气弥漫开来,镜子很快模糊了。兰旭站在水流里,额头抵着瓷砖,闭着眼。热气钻进鼻腔,带着昨晚残存的酒精味,混着斐临那件亚麻衬衫上残留的洗衣液香气。
洗完出来,天已经暗透了。窗外漆黑一片,船身轻微的晃动几乎无法察觉。兰旭擦着头发坐到床边,拿起手机。
然后鬼使神差地打开社交平台,在搜索框里输入了Lan_photograph。
搜索结果跳出来,头像是一朵浅色的兰花。
兰旭点进去,最新一条动态发布于五天前,配图是一张飞机舷窗的照片。窗外是厚重的云层,机翼的灯在暮色里亮着,像一颗悬在半空的星。
配文只有五个字:
“最后的最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