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、踏上开阔的路 需要帮助吗 ...
-
第一次去白石镇的时候,兰旭四岁。
白石镇是个以工业作为支柱产业的小城,试飞院、设计院以及工业园提供了百分之八十的工作岗位。有些家庭,祖孙三代都在同一个单位工作,就算从城东搬家到城西,上班通勤时间也不会超过十分钟。
兰旭来到这个小镇的原因也很简单——这是他姥姥姥爷所在的地方。在兰旭童年为数不多的记忆中,快乐的片段几乎都是来自白石镇。
在痛苦的时候,人自然而然地想回到曾经给予过快乐的地方。
兰旭也不能免俗。
“嗯嗯,知道了姥姥,我先把东西放好就回家吃饭。”
“什么,没有,只是我东西多,有个房子好收拾。”
“知道啦,我会多待在家里的,放心吧。”
放下行李,兰旭环视租住的房子。
房子和姥姥姥爷家在同一个小区,是连排小别墅,加上地下室一共三层,他自己住绰绰有余。
白石镇人口固定,房子便宜。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腿脚不好后搬去和孩子同住,听说他要长租,高兴得直拍大腿,三个月的租金收了他三千四。
兰旭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有回音。
他想,这大概就是自由的声音,安静,空旷,还带点夏日独有的躁郁。
三天后,兰旭拖着两只行李箱,立在瓦尔港枫叶码头的托运柜台前。
邮轮静卧在泊位上,白色船身映着碧蓝长天。远远望去,甲板层叠如蛋糕,有人站在最顶层挥手,不知那影影绰绰的人群里,有没有一个“杰克”,或一个“露丝”。
托运、安检。兰旭捏着那张银灰色房卡,步入登船通道。通道是一条长长的密封长廊,脚下铺着厚重地毯,悄无声息地吞没了所有足音。
房间在上层,窗外就是海。兰旭把背包扔在床上,拉开阳台门,咸湿的风呼地灌进来,吹得窗帘猎猎作响。
他本来打算学电影里的样子,闭上眼,面朝大海,再叽里咕噜地说上几句什么,好把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吐出来。可就在他刚抬起脸的那一刻,隔壁阳台传来一声响动。
兰旭下意识转头。
隔壁阳台的门敞着,一个男人从房间里走了出来,应该是刚洗完澡,下半身只围了一条白色浴巾,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。水珠顺着胸膛往下滚,滑过六块轮廓分明的腹肌,消失在浴巾边缘。他赤着脚,头发还是湿的,黑发里夹杂着几缕浅灰的挑染,狼尾在颈后微微翘起。水珠从他颈侧淌下来,划过一整片青黑色的文身。那文身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,然后沿着肩胛没入后背。
他侧过身拿毛巾的时候,兰旭看清了那片文身的全貌。
繁密的兰花。
墨色的叶片舒展开来,几乎铺满整个左肩胛,而一条带犄角的龙从右肩探出,龙身盘绕着花茎,鳞片与花瓣交缠在一起,一路延伸到腰际。龙眼正好点在肩胛骨最突出的地方,被水汽一蒸,竟像是活了过来。
兰旭的视线从龙角一路往下滑,滑过线条流畅的腰背,滑过腰窝,最后停在……
他猛地转回头。
动作太猛,额头撞在阳台玻璃门的边框上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干。”兰旭捂住额头,疼得蹲了下去。
隔壁传来一声轻笑,隔着阳台玻璃门和呼呼的海风,几乎听不见。但兰旭的耳朵尖“腾”地烧了起来。
人在尴尬的时候真的会装作自己很忙。
兰旭先是猛地站起来,然后一把扯住窗帘——力气太大,窗帘杆“嘎吱”响了一声,吓得他手一松,窗帘“哗啦”滑回了原位。他又去拉,这次拉得太急,窗帘卡住了。他踮起脚去够卡住的滑扣,手忙脚乱地拨弄了半天,金属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等隔壁传来阳台门关上的声音,兰旭才终于把窗帘拉上了。
他背靠着墙,滑坐到地板上,双手捂住脸。指尖碰到额头的时候疼得他嘶了一声,估计撞出包了。
兰旭整个人瘫在床上。床垫柔软,他陷进去半天没爬起来。
隔壁很安静,走廊里偶尔传来关门的声音。
他把被子蒙过头顶。
晚上还要去参加救生演习,希望别再碰到自己的邻居了。
下午四点,救生演习。
疏散指引在广播里用三种语言循环播放,兰旭跟着人流往导航甲板走。甲板上乌泱泱全是人,每个人手腕上贴着一张彩色贴纸,工作人员按颜色分组,把他们引导到正确的位置。
兰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贴纸,是橙色。
橙色组被安排在船尾左侧,兰旭挤在一群来自全球各地、不同肤色和年龄的人中间,海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救生衣又厚又闷,他绑了半天没绑对,最后手指酸痛,干脆把带子在腰上绕成了死结。
正在跟带子搏斗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需要帮助吗…兰旭先生?”
兰旭朝声音的源头看去。
人群里,阳台上惊鸿一瞥的纹身男人站在两步外,手腕上贴着同样的橙色贴纸,身上已经利落地穿好了救生衣。内里的黑色短袖把文身遮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颈侧一小截青色的末梢。
“你……”兰旭愣了一下,“你怎么知道我名字?”
“点名表。”男人用手比了个方框,“这个区域就我们两个华人。”
兰旭低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员工手里硕大的签名表,哦,确实写了名字。
“我是斐临,目前是一名自由摄影师。”
“哦哦,斐临先生你好。”
兰旭愣愣地点头,有点不明白这种上来就介绍姓名和职业的自我介绍是为哪般。他上一回听到这么全面的介绍还是相亲的时候。
也许是兰旭的反应过于呆愣,让斐临不得不朝他走过来。
“救生衣,需要我帮你系吗?”
斐临的语气熟稔而亲近,好像早就与兰旭认识一般。
“嗯?好的。”
“这样系。”
斐临把带子重新穿好,在他腰上打了个活扣。
“演习要穿二十分钟,我不勒太紧。但如果真的遇到紧急情况,还是要贴身穿。”
兰旭张了张嘴,想说谢谢,但斐临已经退开一步,自然地站在他旁边。
演习开始,船员在前面演示,兰旭心不在焉地跟着比划。
“你也是一个人吗?”
“…对。”出于对国人的好印象,兰旭犹豫了下,说了实话。
“那你办船上的Wi-Fi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兰旭轻轻摇头,“怎么了?我看服务台可以办。”
“Wi-Fi单个设备七十美金,两个设备一百一,两个人拼一个账号会便宜很多。”
兰旭现在才反应过来。
“你要跟我拼?”
“嗯。”斐临看他一眼,语气还和之前一样,不过多了几分成年人才会有的社交客气,“不方便也不勉强。”
“没有不方便。”兰旭答道。
恰逢演习结束散场,人流拥挤,兰旭的背包带子被人撞脱了肩,他还没来得及去捞,斐临已经顺手替他提住了。
“那我们一起去服务台?”
“好啊。”
晚上十点,洋流吧。
船上的吧台生意兴隆,一盘盘鸡尾酒通过侍从传送到不同的卡座与长椅。整个空气里充满了欢声笑语,充满了脱口而出、转眼就忘的打趣和介绍,仿佛甲板上这些袂接肩摩的人都是许久未见的旧识,苦苦等待只为修得今天的同船而渡。
另一边的兰旭却完全没有参与进这场大型的社交活动
事情如何发展到这一步,已经无从考究,毕竟兰旭已经喝得豪情冲天。要不是他和斐临才认识短短两天,他估计已经抱着人称兄道弟,划拳行酒令,再玩几轮逢七过,展示一下身为会计的优秀计算能力。
但如果真要究其原因,还是因为兰旭母亲兰婷的那通电话。
“小旭,你人在哪呢?”兰母的声音即使在丝丝电音中,依旧带着压不住的焦躁,“你姥姥说你搬过去了?你真的辞职了?你是不是疯了!”
“妈,你别管了。”
“我别管?你退婚的事现在亲戚都知道了!你大姨昨天还在问我是不是你脑子有问题,好好的煤老板家你不要,你——”
“我那天都说清楚了。”兰旭打断她,“周远家欠了八千万,您都不在乎吗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。
“欠钱怎么了?人家有煤矿,早晚能还上——”
“那他前任给他打电话,他当着我的面答应复合。您觉得我结婚会好过吗?”
兰母又沉默了。
可惜兰旭太了解她,知道她不是觉得理亏,只是在重新组织语言。
果然——
“那你也不能说退就退啊,你让妈以后怎么见人?你叔叔都说你太冲动了,说你不懂事!”
“我还要怎么懂事你才满意!”
“我告诉你兰旭,你别以为跑那么远我就管不了你了,你赶紧给我回来,去跟周远道个歉,说不定人家……”
兰旭挂了电话。
他把手机扣在吧台上,脑袋嗡嗡作响。酒保问他要什么,他就随便指了两个。
侍者很快端上来一杯深琥珀色的液体,杯沿卡着一片橙皮。
第二杯,第三杯……
酒精很快上了头,兰旭趴在吧台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台面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他从来不想让任何人失望。上学的时候努力出考好成绩,工作的时候拼命加班,想尽量让所有人满意才去相亲。
可最后呢?谁满意了?
“第五杯了。”
兰旭偏头,斐临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。
“我没醉。”兰旭说,声音有点大,他自己都听出来了。
斐临没拆穿他,侧过身,挡住了吧台另一侧几个正往这边看的男人。
“想不想骂人?”斐临喝了一口自己的酒,目光平视前方,“我帮你看过周围了,没人听得懂。”
兰旭看着他,鼻子忽然一酸。
“我好像什么都没选对。”兰旭把脸埋进手臂里,声音闷闷的,“上学选错了专业,毕业选错了工作,相亲选错了人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看着斐临。
“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失败?”
兰旭醉得没力气追问,酒精终于彻底吞没了他的意识,他往前一栽,额头撞上了斐临的肩膀。
斐临伸手稳稳地扶住兰旭的后脑勺,手指插进他柔软的头发里。
“走了。”斐临说,“送你回房。”
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,灯光昏黄。兰旭半个身子挂在斐临身上,脚底发软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。斐临一手揽着他的腰,一手掏出房卡先刷了兰旭的门。
兰旭被轻轻扶进去,后背刚抵上门板,他忽然睁开眼。斐临站在门口,逆着走廊的光,轮廓模糊。兰旭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,猛地伸手拽住了斐临的衣领,把人往下拉,最后轻轻地仰头吻上,唾液交换间带来酒精的苦和橙皮的涩。
斐临僵了一秒,随后他抬手,扣住兰旭的后脑,把他更深地按向自己。
门砰地一声被关上,玄关的灯,黑暗中,兰旭听到斐临在自己唇边低低地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太轻,他没听清。
只记得那个吻结束的时候,斐临退开一步,哑着嗓子说了最后两个字——
“晚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