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、密林深处的初枝 期待你在我 ...
-
“The last of last words spoken is, Good-bye ”
低沉的男声从耳机倾泻而出，兰旭心不在焉地戳着餐盘里的煎蛋，脑子里全是斐临发的那段话。
“说出口的最后的最后之词，是再见。”
搞什么，难不成斐临最近有亲人离世？还说是文艺病大爆发，深夜emo随便选的文案？
兰旭把自己对斐临的在意归结于对合作伙伴的关心。昨晚在他已经睡着后，大摄影师发来了后期好的照片和拟好的合同，兰旭早上看到后非常满意，觉得他也马上能变身文艺青年，说出“我把忧伤的网撒向你海洋般的眼睛”这样的句子。
当然了，这多半是不可能的。
他终究是个浑身铜臭味的会计，心里在意的只有摄影集大卖后斐临能分他多少钱，所以关注斐临的心理健康就等同于关注他投资的股票。
况且摄影集回本赚钱的概率可比A股上涨的概率大多了，前景喜人，让兰旭不再着急找新的工作。
“鸡蛋惹你不高兴了吗？如果我给你道歉你可以放过它多吃两口别的，那我为我今天的迟到道歉。”
兰旭侧眼看向坐到一边的斐临，斐临也转头看他，脸上笑盈盈地没有半分歉意。
兰旭把煎蛋两口吃掉，问：“你昨晚很晚才睡吧，不用早上特意来找我。”
“睡不着了。”斐临接过侍者端来的咖啡，“我时差有点没倒过来。”
“那真是很不幸了。”
今早餐厅熬了粥，对华国人的胃非常友好，兰旭伸手示意侍者再来一碗。
斐临看见：“我也要一碗。”
兰旭把竖着的一换成耶，“还要别的吗？培根和鸡蛋吃吗？”
“要培根不要鸡蛋。”
兰旭连比带画地和侍者交代清楚，力竭道：“我下回要去自助餐厅，这样点餐太麻烦。”
“有的人就享受这种被人服务的感觉，你倒例外。”
兰旭没好气地哼哼，“这代表我独立。”
从宿醉中脱离而出的兰旭多了几分灵动，与斐临间也因为有了合作关系，少了几分距离感，显得两人像认识已久的朋友。
而斐临从昨天与兰旭刚认识起就一直是这样，满面春风，仿佛兰旭真的是他的命中缪斯，命运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把兰旭的名字，写进了他生命里每一页空白处。从今往后，无论世界如何喧嚣翻覆，只要兰旭站在那里，他的四季便永远是春天。
兰旭问：“等下要经过针叶林小岛，听说起雾会更好看，你要拍照吗？”
“可以去试一试。”斐临点头，“我来的时候外头有点下雨，更适合赏景。”
“最近雪才融化，听说有雪的时候会更漂亮。”兰旭从宣传页面上找了两张照片，“我觉得有雪更好看。”
“啊，可是下雪天会很冷。”
斐临吃完盘子里的培根和碗里的白粥，又端起那杯咖啡，悠悠香气随着他讲话的气息浮动到兰旭面前，带来阵阵交响苦涩的味道。
“我曾经向往过这种景象，我大概刚上初中那年，看了本书，叫《雪落香杉树》，在那之后的两年里，我都很想看大雪压青松的景象。”
“两年？这么具体啊。”兰旭撑起下巴，开始翻找回忆，“我对下雪天的印象是摔跤，大雪过后地面结霜，我每次都会摔跤。”
斐临微微挑眉，“在积雪上爬坡不摔就怪了。”
“好吧，但我总觉得爬坡时脚下那种松动的感觉很好，让我觉得自己征服了一切。”
斐临：“……”
“那为什么是两年？”兰旭还是没经受住诱惑，把调整作息抛到脑后，也要了杯咖啡，“我上初中时对万事都是三分钟热度，更别提去看花花草草。”
斐临长叹出声，像是自嘲似的一笑，“因为一些事情吧。”
兰旭感觉到斐临一瞬间涌上来的失望，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，心里暗猜估计是被欺骗了感情。青春期谁没有两段痛苦的恋爱，他当时的同桌没两周就换一个对象，动不动就哭诉遇见了渣男并要求放学一起去喝手打柠檬茶，之后在店里展示聊天记录，让毫无感情经历的兰旭学到了不少撩骚金句。
“没事，都过去了。”兰旭不擅长安慰他人，或者说他现在也没心情煲心灵鸡汤，便想转移话题，“《雪落香杉树》是讲什么的？”
“当你有可以改变审判团看法，证明他人无罪的证据时，你是否要为自己的仇人作证。大概是这么一个故事。”
“成人版的《十二怒汉》？”
“啊，勉强可以这么说。不过要多一点爱情元素。”
斐临掏出手机，打开读书软件，“我有多余的书币，赠书给你吧？你想看吗？”
“哦，当然。”
其实兰旭很久没有打开过读书软件了，繁忙的工作占据了他所有的白天，精疲力竭地回到家中后动手填饱自己的肚子，时不时还要应付来自兰婷的催婚。
睡前刷刷短视频已是极限，根本没有力气读书。周末更是闷头补觉。
斐临：“我之前还和朋友说，开发出这个app，马老板不管犯下多少罪孽，都会上天堂的。”
兰旭收到斐临的私信，浅绿色的封面出现在空空的书架中。
他惊讶道：“居然有二十多万字啊，这要看多久才能看完。”
斐临一副漫不经心道口吻：“吃完晚饭回房间，专心看的话，可能睡前就看完了。”
兰旭无语，“那要几点吃饭合适，六点来不来得及？”
“只要不去酒吧喝酒，七点吃饭也可以。”
“啊，哦。”死去的记忆浮上心头，兰旭将刚端上的咖啡推远，试图以此来缓解脸上的热度，“我不会再去吧台了。”
语气之决绝，仿佛在立下誓言。
“吧台也有果汁。”
兰旭：“……”
斐临抬手，摸了下鼻子，掩去了唇角的笑意。
喝完咖啡，两人登上甲板。
向远处眺望，松树交织出一片寂寂青黛，浓绿覆盖着的山丘清晰的轮廓在细雨中变得模糊。海风裹挟着雨水吹向走廊，扬起的雨点击打在玻璃上，凝聚成一条条小溪流向窗扉。
这个场景兰旭再熟悉不过。小时候，从白石镇到城里要坐大巴。
早上八点，人们在镇上最大的酒店集合，统一发车。近两个小时的车程，对孩童来说实在太过漫长。
那时的他，格外能与曾被压在五行山下的孙悟空共情：仅仅被困在座椅上两小时，已让他苦不堪言，更何况那山下漫长的五百年。
若是下雨天，他便靠看车窗打发时间。
细密的水珠被风推着，越聚越大，终于沿着某道痕迹缓缓滑落。他把那条蜿蜒曲折的水渍看作行进的路线，把滚落的水珠看作一辆辆移动的大巴。
等水珠滑出视野、消失不见，他就安慰自己，快要到了。
“要来看看吗？”
兰旭回神，斐临已经在一旁甲板把相机架好，从顶部看着取景器。两人对视一眼，斐临自觉退开，让出位置。
斐临：“不错吧？”
“很漂亮。”兰旭将手横在眉头上方，遮挡飘来的细雨，“为什么是从上面看？和别的很不一样。”
“因为这是台胶片相机。”斐临示意兰旭关注相机后面，“这里是数码后背，有了这个我们就可以看见即时的成像，不用等胶片的冲洗。”
兰旭恍然大悟，“原来是这样。我之前为了拍出胶片的质感，还专门买了拍照软件，里头有很多胶片相机可以选。”
“平时用手机拍照足够了。”斐临从兜里掏出一个绿色的相机，递给兰旭，“这种是一次性胶片机，你拿着，拍完了我还有，下船再冲洗出来给你。”
“这个就不能即时看见成品是吗？”
“嗯。”斐临点头，趁兰旭低头研究相机时抓拍了一张，兰旭只看见他转动相机旁的旋钮。
兰旭问：“那我怎么知道我拍得好不好，有没有曝光或者手抖？”
斐临说：“其实很多喜欢用胶片相机的人最热衷的一点就是，胶片因为光线和拍照手法的原因，没有办法百分百还原当时你肉眼见到的情景，在冲刷之后，也没有办法进行后期处理进行还原。所以当胶片洗出来的时候，它就跟你的记忆一样，出现了一种模糊化的处理，谁也不知道呈现在眼前的是不是当时所见的感受。”
“啊。”兰旭思忖着，海风把雨丝吹得更密了些，他眯起眼睛，把相机在手里翻了个面，“所以胶片其实是诚实的，它不假装自己能还原一切。”
他顿了顿，把相机举到眼前，对着远处灰蓝色的海面比了比，又放下。
“拍人也会这样吗？你洗出来的时候，看到的是那个人本来的样子，还是你当时看着他的时候，心里的样子？”
他说这话时偏过头看了斐临一眼，斐临还没来得及回答，兰旭已经举起相机，对着斐临按下了快门。
“我的开张大作。”兰旭一哂，“期待你在我眼中的样子吧。”
中午吃完饭后两人分开，下午船上有举行讲座，关于《索尔兰海道的生态》。兰旭不感兴趣，让客房服务送了杯红茶，坐在窗前拿平板看书。
小说主角伊什梅尔是一个在二战中失去左臂的退伍兵，后来回到了从小长大的岛上小镇做记者，而那时他的初恋情人初枝已经嫁人。小说开篇便是初枝的丈夫宫本天道被指控谋杀白人渔民卡尔·海因。
万事开头难，熬过前面几章，兰旭很快沉入其中。
伊什梅尔的父亲曾是岛上的报纸主编，他发现了关于一艘名叫“卡莱尔号”的档案，那艘船登记的航行时间是卡尔·海因死亡那天的凌晨。如果这艘船真的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附近海域，那就意味着卡尔·海因的船很可能撞上了它或者被掀翻，而不是天道蓄意撞人。
“在茂密的枝丫下，他闻到了年少时在老地方的那种熟悉的芬芳，还有新下的雪的清新味道……”
“嗡嗡”
安静了整个下午的手机震动起来，兰旭摁灭平板拿过手机，是斐临发来的照片，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他，顺便问要不要一起去吃饭。
把平板往床上一扔，兰旭看了眼时间，八点二十，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，海面泛着铅灰色的光。
【可以，等我五分钟】
晚餐兰旭如愿以偿，在市集厅吃到了不用费劲点菜的自助餐。也许因为过了饭点，吃饭的人不多，两人拥有了张在窗边景色动人的桌子。
“我一下午都在看书。”兰旭活动着有些酸疼的脖子，主动挑起话头，“还剩两章，我就看完了。”
“那我们吃饭的时间刚好，你可以在睡前看完。”斐临喝着柠檬水，闻言微微一笑，“今晚也不用去吧台。”
出人意料的，兰旭摇了摇头，“我陪你拍照，你陪我聊天吧。”
斐临疑惑：“聊天？”
“萍水相逢即是缘，我不想放过这个和大摄影聊天的机会。”兰旭说道，语气上扬却又很快落下，“我想去吧台聊一聊那个让你不再向往雪中松林的人。”
斐临挑眉，像是完全没料到兰旭会提出这个要求，“你知道那人是谁？”
兰旭答道：“很好猜吧，多半是属于你的‘初枝’。”
斐临鼓掌：“答对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兰旭伸手，“让我们来谈谈他。”
作者有话说
第4章 密林深处的初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