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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治水 抬头,看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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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些年来,河工之事一直是头等大事,可水患始终是个隐患。”
谢松年抬手从袖中拿出一张手绘的图纸,展开挂于木架之上。图纸详尽细密,完整画着枫川的水系,枫河、川溪、漕渠、大小支流,脉络分明,还用朱墨标注着历年决口的位置和洪水的范围。
“这张图,是我用了三个月,沿着枫河、川溪一步一步勘测所得。你们在藏书楼里翻到的那些旧档,数目是死的,图是死的,可水是活的。地势高低、水流缓急、泥沙淤积、河道走向,何处该疏、何处该堵、何处该分流、何处该蓄洪,不到实地亲勘,永远只能是纸上谈兵。”
谢松年目光沉静,“今日便讲河工策论,诸位可畅所欲言,不必囿于门第之见。”
话音刚落,堂下陈家公子陈志先开了口,嗤笑一声,语气带着几分轻浮傲慢:“可是先生,修了这么多次都防不住,为何还要修,岂不是又费钱又费力?”声音带着几分不以为然。
温叙听闻此言,眼底露出几分厌烦,眉头轻皱,随即消失,没流露出任何痕迹。陈志乃是陈家家主陈慎之的次子,同是在崇文学府上学,可他天资平庸,脑子里没墨水,却妒贤嫉能、生性狭隘,课堂之上最是爱抬杠、抠字眼。温叙平日若遇到他,也视若无睹。
“自然是不得不修。若是不修,水患只会更烈。修了,至少能保几年太平。”堂下传来清亮且毫无犹豫的声音。江文君说道:“先生,学生以为,修堤如同治病,明知病去不了根,可药还是得吃,否则立时就要命。只是这药,恐怕没吃对。”
温叙赞同地点了点头,谢松年看向江文君,微微颔首:“说下去。”
“旧档里记着,枫河每次决口,都是修堤、加高、培厚。可河床年年淤高,堤也年年加高,水涨堤高,堤高水更高。学生斗胆,历来治河,并非是良策。”
堂下几位学生窃窃私语,有人深以为然的,有人不解。谢松年抬手示意安静,转身执笔写上两个大字,堵与疏。
“说得在理。几十年治枫河,法子只有一个堵字。哪里决口堵哪里,哪里薄弱补哪里。可水是活的,顺势而行,你堵了东边,它往西边拱;你加高堤坝,它把泥沙沉在河底。长此以往,河床一年年抬升,堤坝便一年年加高。到最后,一旦决口,便是灭顶之灾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但为什么还要修?刚刚文君已经说了,因为不修,明天就可能淹,修了,至少能撑过今年。这就像一个人病入膏肓,明知药不对症,可眼下没有更好的方子,只能先吊着命。治水之难,难就难在你面对的是一条河,不是一堵墙。河有上下游,有支流,有汛期有枯期,有泥沙有冲刷。你在下游筑堤,上游的泥沙照样冲下来;你在城边修坝,城外的水照样漫上来。只盯着决口的地方补,永远补不完。”
“既然如此,那要怎样才能真正解决枫川城的水患?”一旁的陆宴疑惑道,轻声发问。
温叙看着那张手绘的枫川地形图,陷入沉思。他先前虽参与过那次救助,可确实没有想过怎样修堤才能更好预防......
“有没有人有想法?”谢松年扫一眼堂下,随后眼神看向温叙。
谢瑜白看到谢松年的眼睛停在温叙那,他看向温叙,显然他身旁这位温公子陷入了自己的思考,根本没有注意谢松年的眼神,他勾了勾唇,欺身过去,凑近温叙的耳边,薄唇张开,轻声开口:“温叙,抬头,看老师啊。”
突如其来的热气喷洒在耳旁,吓了温叙一跳,温叙身体一僵,他素来端正守礼、坦荡自持,本来没做什么亏心事,此刻无端被谢瑜白近身耳语提醒,倒生出几分像是走神被抓包的窘迫。
温叙无奈轻蹙眉心,抬眼望去,果然见谢松年的眼神停在他身上,目光温和慈祥的看着他......
温叙转头淡淡瞪了谢瑜白一眼,随后敛神,转回去继续看向谢松年。
“温叙,你有什么看法?”谢松年开头道。
温叙沉默一会,说道:“要真正解决枫川城的水患,不能只盯着枫河和川溪本身。”温叙的手指着枫河上游,随后缓缓划下。
“枫河发源于北山,一路南流,沿途汇入七条支流,到了枫川城北,河道渐宽,水流渐缓,泥沙便在这里沉积,是河床抬升的核心根源。上游山林滥伐,雨水无草木固土,挟泥沙直冲下游,日积月累,河床必然抬高。”
他的手指又指向城西。
“而川溪,水浅河窄,本是一条排洪的小水,但这些年城西扩建,填了不少池塘沟渠,雨水无处可蓄,无处分流,尽数灌进川溪,因此才会泛滥。”
温叙放下手,目光沉静,继续说道:“所以,要真正解决水患,核心有四。其一,上游植林固土,减少山洪泥沙下泄,遏制河床抬升。其二,中游疏浚支流,打通淤塞,为洪水多分通路,避免全挤在一条河道里。其三,下游退田还湖,恢复洼地滩涂,留足蓄洪之地,消解汛期水势。其四,贯通全城街巷沟渠,使雨水、秽水、漕运各得其道,不相互挤占。”
“此四策皆非速成之功,件件耗时耗力,事事需各方协同。”温叙面露难色。
温叙还未说完,停了下,刚准备继续,堂下随即有人起身。谢瑜白啧了一声,此人乃是他叔父谢锐的二子谢烬,谢瑜白平日是看不上他这堂弟的。谢烬说道:“先生,学生以为,治河之要,首在堤防。畿内三河旧案中,永定河大修三次,每次皆以石堤替换土堤,其后二十年未决,可见堤固则水安。枫川城水患频仍,说到底还是堤坝不够高、堤身不够厚。若倾各家之力,沿枫河全线砌石为堤,再于城北建一座分洪闸,洪水来时开闸泄流,平日固堤守岸,何愁水患难除?”
谢烬话音刚落,江文君便轻轻摇头:“学生不敢苟同。”江文君声音不大:“石堤固然坚固,可永定河当年能二十年不决,绝非仅靠石堤。旧案里明文记载,永定河大修时,同时做了三件事,上游禁伐、中游清淤、下游开减河。若只砌石堤而不理河床,泥沙照样淤积,河床照样抬升。任凭石堤再坚,水势逐年抬高,堤坝逐年加高,终究逃不过地上悬河的死局。只有多策并行,才能长治久安。”
谢烬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嗯。”谢松年道。
一直旁听的谢瑜白缓缓抬手打开折扇,轻摇两下,旋即开口:“其实无论是固堤还是通渠,都有道理。”温叙转头看向他,“枫河年年治,年年决,到底是因为水太大了,还是因为我们根本就没弄明白,枫河到底想要往哪里流?”
“我幼时曾在枫河下游的柳堤村住过三年。柳堤村的老农告诉我一句话,我记到今天:‘枫河非一水,是三水。’”
“当时我不懂,后来沿着河走了几次方才明白。枯水期水势平缓、河道温顺,是一水;汛期山洪汇流、水势汹涌,是二水;大水漫堤、河道改道、势无定形,是三水。我们用一张图、一套方案去治它,等于用一条河的方子去治三条河的病。”
谢瑜白怎会在柳堤村生活三年?是体验乡下生活?还是......经历了什么事?温叙看着他想到,心里生出几分异样。
谢瑜白注意到温叙的目光,转头看向他,勾唇笑了下,然后快速眨了下眼睛。
温叙:“......”
温叙默然收回视线,果然生性多疑不应该用在谢瑜白这个轻佻公子哥上,他能经历什么事?大抵是自己多虑,但总觉得有点奇怪,心里好像升起一块石头。
谢瑜白顿了顿,声音沉了些,继续道:“所以学生以为,温公子四策,是固本之法,周全长远。但缺一最关键、最难的药。”
谢松年:“缺什么。”
温叙答道:“退。”
“不错。”谢瑜白看向温叙,点头。谢瑜白指向柳堤河段,“枫河决口,十次有九次在柳堤段,因为那里河道最窄,水流最急,堤坝最旧。柳堤村民居紧贴河堤、挤占滩涂、压缩河道,河水至此无路可泄、无路可缓,自然年年逼水溃堤。治水不止堵疏蓄泄,更要懂退让。该退田则退田,该还滩则还滩,该迁民则迁民。主动退一步,还给河水通行缓冲之地,方能消解汛期水势。若只加固堤坝、与水争地,纵使工事再精、堤坝再厚,也只是将祸水逐年下压,留给下游更大的覆灭隐患。”
谢松年看着堂下学子,点点头。随后他看向谢瑜白、温叙二人所在的方向,挑了挑眉,左手抚着他的胡子,慢悠悠笑着,不说话。
温叙、谢瑜白:“......”
这老头定是又要挖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