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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赶集 庙里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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庙里的香只剩三把。
灯油也见了底。
谢无咎把油壶拎起来晃了晃,里头没什么声音。
得下一趟山。
这话说出口的时候,蹲在灶前的阿九正抬起头。
“我也去!”
“你去干什么。”
“我帮你拎东西。”
谢无咎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——之前说要送吃的,今天说要拎东西。
阿九像没看懂。
他站起来,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,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。
“把气收好。”谢无咎说。
“收着了。”
“离我半步之内,不许乱走,不许乱看,不许跟人搭话。”
“嗯。”
阿九答得很快。
快得像根本没打算照做。
其实他的气收得极好。
有道行的妖,气收在身子里,看着与人无异;道行浅的,散在外头,隔着十步就能闻出来。
阿九这身气,收得比谢无咎见过的任何一个妖都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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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到半山,庙里那点安静就没了。
先是鸡叫,从镇子那头一层一层浮上来。
再是人声。
再是味道——炊烟、猪圈、墙头晒着的咸鱼,还有谁家在熬药,一股苦味铺出去半条街。
阿九的脚慢了,倒也不是不肯走,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踩。
进了镇口,人忽然多起来。
挑担的、赶驴的、挤在摊前讨价还价的,肩膀挨着肩膀。
阿九往后缩了半步。
缩到谢无咎背后,一只手悄悄攥住了他的袖子。
"别攥。"
"人多。"
"人多就攥?"
阿九松开一根手指,又攥回来两根。
谢无咎没再管他。
镇上认得他的人不少。
一路走过去,“道长”“道长下来了”的声音起起落落。
阿九贴在他背后,头埋得很低,只用眼角扫。
扫那些担子,那些筐,那些挂在檐下的腊肉。
看什么都感觉新鲜。
又什么都不肯多看第二眼——谢无咎说了,不许乱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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杂货铺的掌柜认识他。
"道长,又是香烛?"
"香烛,灯油。"
"还是那个粗的?"
"嗯。"
掌柜一边包东西,一边往他身后瞟。
瞟了不止一次。
"后头这位是……"
"师弟。"
掌柜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
庙里的道长下山带了个漂亮少年,够镇上编好几个说法了。
出了铺子,阿九小声问:"师弟是什么?"
"就是跟着混饭吃的。"
阿九想了想。
"那我算。"
再往前是一家鞋铺。
门口挂着一排鞋,大大小小,底下絮着棉花,看着就厚。
谢无咎停了脚。
"进去。"
"做什么。"
"买鞋。"
阿九没动。
"我有鞋。"
"你有鞋,就没湿过?"
阿九不说话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——泥糊了半边,鞋帮也软塌塌的。
铺子里的老板娘迎出来,眼睛先落在阿九脸上。
"这么俊的后生,哪儿捡的。"
"山上捡的。"
老板娘当他说笑,笑得前仰后合。
阿九站在旁边,脸颊一点点红了。
谢无咎挑了一双厚的,让他坐下试。
阿九坐得笔直,把脚伸出去,鞋一上脚他就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样。”
“……沉。”
“沉才暖。”
阿九站起来,在铺子里走了两步。
那两步走得很小心,像踩在别人的东西上。
走到门口的石板上,他又踩了两下。
这回他不吭声了。
谢无咎付了钱。
出门的时候,那双旧鞋被阿九拎在手里,没舍得扔。
街口有人喊他。
“道长!”
是个卖蒸糕的,担子搁在墙根,脸冻得通红。
“我是老黄。”那人搓着手笑,“去年来过庙里,我家小子夜里哭,您给过两道符。”
谢无咎点头。
“好了。"老黄说,"现在真好了,一觉到天亮,我婆娘都念叨您。”
他掀开笼屉,白气腾起来。
“拿两个糕,热的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拿着拿着。”
老黄硬往阿九手里塞了两个。
阿九捧着,回头看了谢无咎一眼。
谢无咎没拦,他就咬了一口。
烫得直吸气,还是三两口吃完了。
路过药铺,老板娘枕着胳膊倚在门边嗑瓜子。
“道长。”
谢无咎停下。
“镇东头老周家,前两日来抓药。”老板娘嗑了一颗,“说是在扎纸人。”
“扎几个。”
“三个。”
谢无咎没应声。
“我问他家办什么事,他家不肯说。”老板娘把瓜子皮弹出去,“他家老爷子还好端端躺着呢,扎三个纸人做什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这嘴碎。”她笑了一下,把两只手对拍了两下,瓜子皮簌簌地落,落在门槛里侧,"道长听着就是。"
谢无咎走了。
阿九跟在后面,回头往那药铺看了一眼。
又收回来。
集市口最热闹。
烧饼炉子跟前排着队,油锅里的油条翻着滚,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。
再往前是个糖人摊。
小炉上一口铜锅,糖稀咕嘟咕嘟地翻着泡。
摊主拿小勺一挑一勾,手腕子一转一压,一只兔子就出来了。
白色的,两只耳朵直挺挺地立着。
阿九站住了。
谢无咎走出两步,回头。
阿九还站在那儿。
他没说话,也没往摊子跟前凑。
就那么站着看。
看得很专心,连眼都不眨。
像这辈子头一回见着糖。
谢无咎走回来。
“要哪个。”
阿九摇头。
“不要。”
“不要你站这儿干什么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
谢无咎没再说什么。
他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,搁在摊板上。
“一只兔子。”
摊主把糖兔递过来。
谢无咎接了,转身塞进阿九手里。
阿九捏着那根细竹签,举到眼前。
看了半天。
"怎么不吃。"
"……咬哪边。"
"哪边都行。"
阿九咬了很小一口。
甜味进了嘴,他眼睛亮了一下。
亮完,又低头把糖兔看了一遍,像在数还剩多少。
回去的山道上,天擦黑了。
阿九一路举着那半只糖兔,走两步看一眼。
"要化了。"谢无咎说。
"不会。"
"太阳一出就化。"
阿九想了想,把糖兔裹好揣进怀里。
揣得很小心,手一直按着衣襟。
走了半里地,他忽然开口。
"我之前说山里有一潭水是甜的。"
谢无咎嗯了一声。
"没骗你。"
谢无咎的脚顿了一下。
"什么水。"
"就是甜的水。"阿九说,"冬天也不冻。"
谢无咎看着他。
"我在这山里待了二十年。"他说,"没听说过哪眼泉是甜的。"
阿九愣了一下。
眼睛往旁边挪开。
像被问住了,又像是不想说。
"……反正就是甜的。"
这一回他没再往下说。
谢无咎也没再问。
回到庙里,谢无咎提着灯上山添油。
下来的时候,阿九蹲在门槛上等他。
手里还捏着那半只糖兔,糖已经软了,兔子的一只耳朵耷下来。
"要化了。"谢无咎说。
阿九低头看了半天,然后把它整个塞进了嘴里,腮帮子鼓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谢无咎在灯底下看着他。
夜里的风从山那边过来,带着一点水气。
——他到底没问,那潭水在哪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