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、怕冷 ...
-
阿九怕冷。
入冬以后,山神庙里就没什么活气。
谢无咎以前要干很多活。
殿里的香是他每天上去添的,后院的井每天要凿一次冰,屋顶的雪也得按时扫——不扫压着梁,开春就漏。
这些活从前都是他一个人干。
他一个人干了三年。
今年冬天,多了一只手。
阿九干活不偷懒,手也快,井口的冰他凿得比他利索,扫雪的时候嫌扫帚不趁手,索性拿手扒。
扒完,两只手冻得通红,往袖子里一揣就蹲到灶边去了。
阿九爱看他磨剑。
谢无咎磨剑的时候,他就蹲在旁边看,看得很专心,连眼都不眨。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你怎么磨。”
“你要学?”
“不啊。”阿九说,“我就看看。”
谢无咎没管他。
磨完剑,他把剑插回鞘里,阿九忽然伸手,在剑鞘上摸了一下。
“这个凉。”
“铁的,当然凉。”
阿九唔了一声,把手缩回袖子里。
山里一入夜就冻得厉害,灶膛里的火一灭,屋里就剩下冷。
阿九天一黑就往谢无咎房里钻。
头一回他还编了个由头。
“我来给你送点吃的。”他说。
谢无咎抬眼看了看。
“放那吧。”
阿九把吃食放在最边上那张凳子上。
东西放完了,但他没走。
他站在门边,两只手空了不知道往哪儿搁,就背到身后。
“还有事?”
“……我歇一会儿。”
歇一会儿。
他挑了个离门最远、离火最近的地方站着。
谢无咎没拦。
阿九就顺理成章地坐下了,坐得笔直。
两条腿并着,手放在膝上,脸朝着火,规规矩矩的像来办一桩正经事。
只有那双眼死死盯着火苗,一寸都不往旁边偏。
火不说话,他也不说话。
他坐了很久。
久到肩膀松了,久到腰弯了,久到屁股底下那点地方,一寸一寸往火这边挪。
风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。
最后他整个人贴在火边,下巴搁在膝头。
"刚才是谁来讲歇一会儿的。"
阿九不应。
耳尖红了一点,他把脸往膝头里埋了埋。
“火又不认得你。”谢无咎翻过一页,"烤就烤。"
阿九从膝头抬起眼,飞快看了他一下。
那一眼里有点没藏住的得意。
然后他又埋回去,嘴角翘了翘,小虎牙露出一小截。
谢无咎看在眼里。
笔停了一瞬。
没说什么。
谢无咎的屋里有一盆炭,是为了夜里抄经留的,炭不多,旺不起来,只把靠案边那一小块地方烘得有点暖。
阿九就缩在书案边的蒲团上,抱着膝盖,缩成一小团。
那姿势跟他还是狐狸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
有天夜里阿九问他:“你天天写这个,写的什么?”
“经。”
“念了能怎么样。”
“不能怎么样。”
“那你写它干什么。”
谢无咎想了想。
“写的时候,心是静的。”
阿九似懂非懂。
“那你心不静。”
谢无咎没答。
他心确实不静,三年了,一闭眼就是师父盘在殿里的样子。
谢无咎抄经,他就跟着熬,熬到后半夜眼皮撑不住了,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沉到一半,又猛地抬起来。
谢无咎没抬眼。
再写两行,那脑袋又沉下去了。
谢无咎抄经抄到半夜,一抬头,那少年似乎已经缩成一团睡着了。
坐着睡,脖子歪着,脸压在膝盖上,那姿势看着都难受。
谢无咎把笔搁下,看了他一会儿。
然后他把肩上那件大氅拿下来,盖在他身上。
阿九一动不动,呼吸匀得跟真睡着一样。
谢无咎知道他是装的——方才还睁着眼睛,偷看那本摊开的书。
他没戳破。
有一晚,他翻师父留下的旧账。
那些账本堆在墙角三年了,他一直没动,师父走后,观里那边来问过两回,他都推了。
本子很旧,纸一翻就掉屑,字很潦草,一行一行记的都是琐事:某年某月,某村有妖;某日,修桥;某日,上山添油。
还有几笔赊账,欠的是油铺的油钱、米行的米钱。
谢无咎翻得慢,一页一页地看,像在跟一个死了三年的人说话。
师父是个话很少的人。
少到谢无咎跟他住了二十年,能背出来的话不超过二十句。
“妖是妖,人是人,剑是剑。”
“灯不能灭。”
“别把话说满。”
就这几句,翻来覆去。
阿九听完,想了想,说:“那他一定很闷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更闷。”
谢无咎看了他一眼。
那天晚上,他往灶里多添了一根柴。
阿九凑过来,扒着他胳膊肘看那账本。
他不认字,看得很快,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翻到中间,他忽然停住了。
谢无咎当时没在意——那一页上记的是二十年前的一桩旧事,字迹比别处乱,末尾还洇着一块水痕,纸都发黄了。
阿九盯着那块水痕看了半天。
谢无咎抬起头:“怎么了。”
“没怎么。”阿九把那一页翻了过去,“这个字好看。”
他随手指了一个字。
谢无咎看了一眼。
那是“灯”字。
谢无咎没多想。
阿九有时候也会露一点马脚。
比如山里有动静,他会停下手里的活,头往那边偏一偏,像在听什么谢无咎听不见的东西。
比如夜里,他偶尔会爬到屋顶上去坐着,谢无咎上去叫他,就看见他抱着膝盖,仰着头看月亮——明明是人的形态,坐相却是只狐狸。
雪化的时候最冷。
那天阿九从外头回来,鞋湿了——他拎着鞋,脚就那么光着。
谢无咎看了一眼他的脚,微微皱眉,没说话,去灶上烧了一锅水,倒进木盆里。
“泡。”
阿九看着那盆水,没动。
“不烫。”
他试着把脚伸进去,脚趾一沾水,被暖得缩了一下,又慢慢放进去。
泡到后来,他整个人都软了,靠在墙根上,眼睛眯起来像晒太阳的猫。
谢无咎在旁边劈柴,劈了两根,回头看他一眼。
“以后下雪天,别出去。”
阿九嗯了一声。
谢无咎又说:“你鞋湿了。”
“我不冷。”
“你冷。”
阿九没吭声,把脚在水里动了动,水花溅起来一点。
他后来想明白一件事。
这少年在他这儿,从来不像妖。
妖该有的东西,它一样没有——没有算计,没有客气,也没有怕。
它把自己的底当着面掀给他看,掀得干干净净。
谢无咎活了二十六年,见过的妖都是收着尾巴的。
这一只不会收。
有一回半夜落了雪,屋里冷,他睡得浅,听见身边有动静。
窗外雪打在窗纸上,沙沙的,炭盆里的火暗了,只剩几点红。
睁眼一看,阿九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他床边来了,蹲在榻沿上抱着膝盖看他。
“干什么。”
“你那床里面有暖的地方。”阿九说得很小声。
谢无咎看了他半天。
不是没想过把他赶出去。
可这少年蹲在那儿,抱着膝盖,怕冷怕得连话都说得小声。
“进来吧。”
阿九眼睛一亮,麻利地钻进来,缩到里侧,和谢无咎隔着一尺远,规规矩矩地躺好。
规矩得有点反常。
谢无咎没理他,翻了个身面朝外。
过了会儿,背后的热气一点点贴过来,贴到他背上。
一寸一寸的,很小心。
谢无咎没动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动。
第二天早上阿九先醒的,从他背后悄悄爬下去,动作很轻,是怕吵着他。
那件大氅被阿九放回原处了,叠得很齐,比谢无咎自己叠得还齐。
然后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,蹲到灶前去生火。
谢无咎其实早就醒了。
他闭着眼,听阿九穿衣服,听他推开外屋的门,听灶膛里柴火噼啪响起来。
屋里一下就暖了。
——从那天起,床里侧那个地方,就归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