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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阿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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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,穿着一件白色的旧袍子,袖子长了一截。
那袍子太大,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,袖口往上撸了两圈,才露出手指,裤腿拖在地上,他每退一步,衣服就会被自己踩一脚。
再往上看,是一张脸。
——是一张很勾人的脸。
脸小,下巴尖,脖子细长,领口敞着,锁骨从那儿露出来一点,很深的一道。
眉是淡的,眼睛却生得狭长,眼尾微微上挑,收梢那儿带一点绯红,像谁拿指腹蘸了胭脂,在那里点了半下,一双标准的狐狸眼。
琥珀色的眼睛,他抬眼的那一瞬,瞳仁缩了一下,竖成细细一条线,很快又圆回来。
快得让人以为,是火苗晃了一下。
头发散着,额前一撮被睡乱了的头发怎么压都压不下去,发尾一翘一翘。
谢无咎见过很多好看的,但是……
少年就那么蹲在灶前拨火,膝盖抵着胸口,缩成小小一团——跟狐狸蜷着的姿势一模一样。
听见动静,他回头笑了笑。
唇色是淡的,一笑,嘴角边露出一点小虎牙。
“早啊。”
谢无咎的手当场就按在了剑上。
“哎哎哎——”
少年跳起来,两只手举过头顶,退了两步,退得急了脚后跟撞在柴堆上,哗啦一声。
“别别别,我是那只狐狸,是我,那天晚上你带回来那只。”
“……”
谢无咎没动,剑也没出鞘。
他先看的不是脸。
他看的是那少年的影子——地上有影子,正跟着火苗晃。
再看那双手,指甲是干净的,手背上有一点冻裂的口子,跟昨夜草堆里那团白没什么两样。
“我伤好了。”少年把裤腿撩起来给他看。
谢无咎循着动静去看。
那条腿露出来——又长,又直,白得像没见过太阳,山里滚了这么多年,怎么会白成这样,谢无咎想不通。
“你看,好得差不多了,化形这事吧,天亮了就化了,我也没控制住。”
谢无咎盯着他看了半天。
其实他早知道了。
从那天夜里在废庙墙角看见那团白起,他就知道。
他要是不知道,这东西活不到今天。
可他还想问一句。
他想看看,这东西肯不肯认。
山里最难缠的不是妖,是妖当着你的面装成人,笑着跟你说人话,这样的他见过不少。
所以他问得很平,像随口一问。
“你是妖。”
少年愣了一下。
不是怕,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。
“嗯,我是妖。”他点头,点得很实在,一点也不心虚。
谢无咎看着他,把剑柄上的手,慢慢松开了半寸。
“但我没害过人。我在山里一个人,抓兔子,摘果子,你信不信?”少年歪头看他。
“不信。”
“那你要不把我捆起来。”少年把手腕往他面前一伸,还挺坦然。
手腕很细,白得青筋一根根看得见。
“反正我也没地方去。”
谢无咎没捆他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捆。
后来他想了想,大概是因为那少年站在那儿,笑得坦坦荡荡,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防一防。
谢无咎活了二十六年,头一回见这样的人。
——这样的人,或者说,这样的妖。
能化形的妖,他见过几只。
都是有年头的东西,一百年算少的,化一次形要耗元气,多数妖宁可在山里趴着,也懒得变个人。
眼前这个,身量单薄,看着跟镇上那些十五六岁的学徒差不多。
谢无咎心里过了一遍:要么它道行深得看不出年纪,要么山里那几年,它捡了什么不该捡的东西。
“你什么时候会的?”他问。
“会什么?”
“变人。”
“去年冬天。”少年说得轻描淡写,“我找着一个山洞,洞里有一潭水,喝了就慢慢能变了。”
“什么水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想了想,“甜的。”
谢无咎没说话。
山里有灵窍,有灵泉,可他在这山里待了二十年,没听说过哪眼泉是甜的。
“还有别人知道你吗?”
少年摇头。
“没人,我在山里,连兔子都不怕我。”他顿了顿,轻轻瞟了谢无咎一眼,“就那天晚上,你差点砍了我。”
少年打着赤脚,站在雪化的水渍里,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冷。
“我能不能在你家住几天啊?”他问。
问得很规矩,像是等着挨一句拒。
谢无咎看了他半晌。
“劈柴去。”
少年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,露了一排牙。
“好!”
那天夜里,谢无咎半宿没睡。
剑就放在枕头边上,手搭在剑柄上。
他听着外屋的动静,少年在灶边的干草上缩着,呼吸很匀,翻了个身,咂了一下嘴。
跟昨晚那只狐狸,一模一样。
从前它是只狐狸,瘸着一条腿,缩在灶边,跑都跑不动。
现在它能说能走,能在他眼皮底下变回原形,没人拦得住。
这样的东西睡在他屋里,等于枕边搁着一把没入鞘的刀。
所以白天那一问,其实问的是它的态度。
谢无咎睁着眼睛想:要动手,就只能是今晚。
想到后半夜,他睡着了……
少年很聪明。
他会做饭,会烧水,能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。
灶上那口锅,他用了半天就摸清了脾气。
头一顿做的是蘑菇汤,汤上飘着油花,放了野葱,咸淡刚好,谢无咎面无表情地喝了三碗。
第二顿他炖了个兔肉。
谢无咎看他一眼。
吃得挺香。
少年不识字。
他翻谢无咎的经书,翻得很快,像是翻画。
“这画的什么?”
“字。”
他看了一会儿,又合上放回原处,放得端端正正。
“我想学。”
谢无咎没答,也没说不教。
谢无咎出门回来得晚,他就站在门口等,看见人影就跑下去,一路跑一路问:
“上哪儿去了?怎么这么晚?饿不饿?我给你留了饭。”
谢无咎活了二十六年,也没人这样问过他。
他答不上来,就“嗯”一声,走进屋吃饭。
饭是真的好吃。
他最不会说的就是这种话,吃完把碗一推,说一句“还行”就算夸了。
少年也不计较。
少年还会把灶灰扫到屋后,会把他散乱的书案理齐,会在他抄经的时候,蹲在门口,安安静静地看他。
谢无咎开始留灯。
以前他一个人,睡下就吹灯,但这几天,门口总亮着一盏。
因为少年问他,可以把灯亮着吗。
谢无咎没接他的话,只把灯芯挑高了一点。
夜里,他坐在门槛上,少年也坐在门槛上,两条腿伸出去晃着。
“那是什么?”少年指了指屋里。
“我师父的牌位。”
“你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去哪儿了?”
谢无咎看着山那边。
“走了。”
少年没再问,过了一会儿,小声说:“我也没有人。”
两个人就那样坐到半夜。
他来了三天,谢无咎才想起来该问一句。
“叫什么?”
“阿九。”少年想了想,“我叫阿九。”
“姓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九说得很自然,“我记事起就一个人在山里,大概有姓,忘了。”
谢无咎没再问。
“那你呢?你叫什么?”阿九反过来问他。
“……谢无咎。”
那天夜里他自己躺着,忽然想起一件事,九这个字不像野狐狸会给自己取的名字。
山里那些东西名字都起得胡乱,白的叫白,花的叫花。
“九”太正了。
正得像有人教过。
不过他也只是想了想,然后就翻了个身睡了。
从此庙里多了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