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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纸人 入夜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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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以后,山上起了风。
庙门被拍响时,谢无咎刚把笔收起来。
拍门的人手劲不小,一下接一下的,很急。
他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个汉子,三十上下,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,脸冻得发白。
手里一盏灯笼,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。
"道长。"那人一开口就喘,"我是镇东头周家的,周大年。"
谢无咎没让开。
"什么事。"
"我爹……"周大年咽了口唾沫,"我爹让人扎了三个纸人。"
"嗯。"
"昨天夜里,少了一个。"
谢无咎看着他。
"我爹前几日人还好好的,一顿能吃下一整碗。"周大年说。
他搓着手,声音压得更低。
"就这一夜的工夫,今早人就不行了——起不来,气也弱,跟换了个人似的。"
风从檐下刮过去。
屋里,蹲在灶边的阿九忽然抬起了头。
"你爹让扎的?"
谢无咎声音还是和以往一样波澜不惊。
"对,我爹。"
"那三个,都是他自己的意思?"
"是他自己说的。"周大年搓着手,"多高、多胖、脸画成什么样,一样一样,说得清清楚楚。"
"扎匠是谁。"
"镇西头老孙头。"
周大年继续说,"我爹让那三个纸人扎得一样高,一样胖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脸……也是一张脸。"
谢无咎没应声。
门口风一进一出,灯笼里的火晃了两下。
"少的那个,你找过没有。"
“找了。"周大年的声音低下去,"院子、后院、柴房,都翻了,门闩是插着的。”
“早上起来也插着?”
“也插着。”
“你媳妇呢?”
“带着孩子回娘家了。"周大年搓着手,"出事第二天走的,她说夜里听见有人在堂屋里走动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……"他咽了一下,"夜里不敢出屋。”
谢无咎没说什么。
“那纸人不只是纸了。”
说话的是阿九。
他还蹲在灶边,没站起来,声音也不大。
周大年吓了一跳,这才看见屋里还有个人。
谢无咎回头看了阿九一眼。
阿九把嘴闭了。
闭了一会儿,又没忍住。
“你身上有味儿。”
“什么味儿。”
“土味儿。”阿九说,“黑土味儿,潮的。”
“我上山走了一道。”
“不是脚上的。”阿九说,“是身上的。”
周大年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。
他什么也没闻出来。
屋里静了一下。
谢无咎转身进去,把架上那把剑拿下来,扣在腰上。
朝周大年说了一句,
“等着。”
他进去加了件旧棉袄,出来时,阿九已经站在门口了。
谢无咎看了他一眼。
阿九把外袍紧了紧,先一步迈出了门。
下山的路,风比山上小些。
天黑得早,山道两旁的树只剩影子。
谢无咎提着灯笼走在前面。
阿九跟在他半步之内,走得很近。
近得肩膀时不时碰他一下。
"穿新鞋了没?"谢无咎说。
"穿着呢。"
"踩实了走。"
阿九低头看了看脚下。
那双新棉鞋踩在冻硬的土上,没什么声。
他走两步,又低头看一眼,像怕走着走着,把鞋走丢了。
灯笼的光只够照亮两个人的脚。
再远一点,就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阿九往边上靠了靠。
"怕黑?"
"不怕。"
又走了一段,他离得更近了。
谢无咎没再问,他把灯笼往回提了提,好让后头那个人看清前面的路。
走到山梁上就能看见镇子。
星星点点的灯铺在下面,像谁撒了一把没数过的豆子。
阿九停了一下。
"那些亮的,都是人家?"
"嗯。"
"一晚上都不灭?"
"有的灭,有的不灭。"
阿九看了很久。
风把他额前那撮头发掀起来,又压回去。
他忽然说:"山上就一盏。"
谢无咎没接话。
镇东头那户人家,门虚掩着,屋里点着灯。
周大年在前面推门,喊了一声娘。
一个妇人迎出来,眼圈是青的。
堂屋不大,正中一张供桌,供桌上一只香炉,三炷香烧得只剩半截。
墙根下,立着两个纸人。
白纸糊的身架,身上穿着红衣,脚上是黑纸糊的鞋。
脸上画着眉眼。
谢无咎走过去,站住了。
那两个纸人,一般高,一般胖。
果然画的是同一张脸。
连眼尾那点往上挑的劲都一模一样。
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的袖口。
纸是干的。
他蹲下去,看那纸人的脚。
黑纸糊的鞋底上沾着一层土。
不是院里的黄泥。
是乌黑的、潮的土,缝里还夹着一根松针。
谢无咎把那根松针捻起来,看了很久。
这镇上没有松树。
松树在后山。
阿九停在门槛外,没进来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里屋那个味儿……”阿九说。
“哪个?”
阿九张了张嘴。
最后他摇了摇头,把脖子缩回衣领里。
里屋的床上躺着个老人。
周老栓。
被子盖到下巴,脸是灰白的。
白得不正常,白里透着青。
他眼睛睁着,暗得很。
看见谢无咎,他还笑了一下。
"道长。"
"嗯。"
周大年在旁边小声说:"今天吃了一整碗饭,前三天,一口水都喂不进去。"
谢无咎看着床上那张脸。
老人也在看他。
那双眼睛太暗了,暗得跟这间屋里的东西都对不上。
“纸人你让扎的?”
“对。”
“三张脸,照的谁?”
老人不吭声。
“不是你自己的。”
"“……不是。”
“是谁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二十年前,山上的那一场火。”周老栓说,“我看见过一个人。”
“就看了一眼。”
“这辈子忘不掉。”
谢无咎一怔,二十年前的那场火……
“那你为什么照他扎。”
老人的喉咙里响了一声。
“我能想起的,就这一张。”
“扎三个做什么。”
“替我挡一挡。”
“挡什么。”
老人把脸转开,朝着墙。
“半个月前起,夜里外头有东西叫我,喊我的名字,隔着窗户一声接一声。”
“你应了。”
“头一回我当是街坊叫门,"他顿了一下说,"我就应了一声。”
“应完呢。”
“第二天,我就起不来了。”
“应了几回。”
“……记不清了。”
谢无咎没再问。
他低下头。
床前摆着一双布鞋,鞋底是湿的,沾着黑土,跟纸人脚上的一样。
谢无咎看了那双鞋一会儿。
老人背对着他,忽然又开口。
“道长,你夜里别睡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睡了看不见。”
那天夜里,他们没走。
周家把堂屋收拾出来,添了两床被子。
谢无咎把椅子搬到正对墙根的地方,随后坐下,剑横放在膝上。
两盏灯他都没让灭,一盏搁在供桌上,一盏就放在纸人脚边。
阿九缩在他旁边的长凳上,抱着膝盖。
灯芯爆了一下。
“睡吧。”谢无咎说。
“我不困…”
过了半个时辰,阿九的脑袋就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沉到一半,又猛地抬起来,睁眼看一眼墙根。
看见那两个纸人还立着,才又闭上眼,脑袋渐渐靠到谢无咎肩上。
谢无咎没动。
后半夜,风停了。
香一直烧着,屋里只剩一股焦味。
谢无咎一直没睡。
他一动不动地坐着,盯着墙根,盯着那两个纸人,盯到眼睛发酸。
他想,只要它们动一下,哪怕挪半寸,他就能看见。
这个念头一直在脑中,他得睁着眼等着。
纸人不动。
灯焰晃,影子在墙上跟着晃,纸人自己却没动。
他数着里屋的呼吸,一长一短,一长一短。
檐下的风停了两回,又起了两回。
他就这么看着。
中间他没合眼,也没起身。
后来,鸡叫了第一声。
谢无咎低下头,揉了揉发酸的眼。
再抬眼的时候——
墙根底下空了一块。
只剩一个纸人立着。
他猛地坐直了。
谢无咎迅速起身,把堂屋看了一遍。
堂屋什么都没动。
门闩插着,后窗关着,窗纸是完好的,供桌上的香已经烧到底,灰立着,没断。
反正就那一瞬。
他一夜没合眼,可这一眼他还是没看清它是怎么没的。
他回到椅子上,把剑横回膝上。
阿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缩在长凳上,眼睛睁着。
“你听见什么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"阿九说,"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什么?”
“外头有人走过。"他把脸埋进膝盖,"往山上去的。”
谢无咎看了一会儿。
剩下那一个的脸,本来朝着门。
现在朝着墙。
他把灯端起来走到屋门口,抽了门闩,开门出去。
阿九跟到门槛边,没往外迈。
天刚亮,外头灰蒙蒙的。
雪压在地上,白色的厚厚一层。
他先看脚下。
屋外的雪面上干干净净,一个脚印也没有。
不是没有人的——是连一个印子都没有。
他往外走了几步,站到院门向外望。
雪面上平得像一张纸,一路铺到镇口,没被谁踩破过一点。
根本没有人走过的痕迹,纸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头往北看了一眼。
北边是山。
他提着灯回去,把门闩插上。
他没回椅子边,直接走到那面墙前蹲下。
纸人之前就站在这儿。
现在墙根下只落着一小撮土。
潮湿乌黑的,结着一小团,地砖上还掉着一根松针,跟纸人脚上那根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