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、死里逢生 这是给她干 ...
-
两世记忆相融,苏清沅混沌的意识骤然清明,她猛地睁开了眼。
入目不是熟悉的白墙病房,是暗沉沉的天,鼻尖萦绕着浓烈混杂的秽腐之气。少女心头狠狠一沉,下意识环顾四周。破败荒寂的山村巷陌入眼,断柴残垣遍地,冷风卷着枯叶尘土扫过空荡的街巷,只剩满目疮痍的死寂。
而在她身前,正立着一道身形高大挺拔的玄色身影。那人面上蒙着一层素色轻纱,遮住眉眼口鼻,只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,只是眸色沉沉。而他身后,数名亲卫正肃立奔走,有条不紊地把村民分区驱赶不同的方向。不远处的村东头已经堆起了高高的柴堆,隐隐有火星在闪。冷风一卷,焚疫的寒意扑面而来。
这一刻,苏青元脑子里只剩一片麻木的哀嚎。
这是给她干哪儿来了?
她没被同事救起,没回她的疾控岗位,没逃离那场夺命山洪,这是死了吗?
她一个深耕防疫的现代疾控宣传教育员,一朝睁眼,竟然穿到了这座人间炼狱般的疫村,成了荒唐跋扈、被至亲舍弃、被下人草草弃尸,还同名同姓的苏家嫡女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像砂纸磨过,连日高热与濒死的虚弱缠著四肢,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隋衡垂眸看着她全然褪去昏沉的眼神,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,声音隔着那层纱,听着居然有几分温和,却藏着未尽的审视:“苏小姐醒了?命还挺大,在草堆里埋了大半天,身上居然一点疹子都没出。”
就在他欲要细查之际,一道惶恐的哭喊声骤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。
“大人!”
一个穿着青灰细布襦裙的丫鬟,从村南头那堆轻症人群里连滚带爬跑了过来,膝盖一软“扑通”就跪在泥地里,“砰砰”给隋衡磕了两个头,声音抖得像筛糠:“钦差大人救命!那是我家小姐!是永州通判家的嫡小姐啊!”
这正是苏清沅身边的丫鬟春桃,只是困在村中多日,身上衣物早已沾满泥污草屑、褶皱不堪,裙摆多处磨毛,看着十分狼狈落魄。她看了一眼自家小姐又赶紧低头,只觉得巨大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,惊惧攥紧了她的五脏六腑。那个本该早已咽气待埋的人,刚才竟睁着眼望她。
苏青元静静望着跪在泥中的春桃,面上没什么波澜,心底却暗暗快速权衡。
原主虽往日动辄苛待打骂春桃,可这丫鬟也并非良善,见原主高热濒死,便擅自把人丢进草堆,预备直接埋掉。只是眼下身处疫村孤立无援,身边没有别的可用之人,她虽然不会再像原主那般动辄责罚,可这般趋利避害、危难时弃主的奴仆性子,往后是万万不可重用了。
隋衡抬了抬眼:“你家小姐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回大人!”春桃硬生生把到了喉头的尖叫压下去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一个月前,我家夫人带着小姐去台山的灵应寺上香祈福,路过这苍溪村的时候,赶上村里发了疫,路被封了,我们走不出去,就被困在村里了!前前后后才半个月,夫人就倒下了,身上长满了红疹子,烧得人事不省,小姐前几日也染了病,浑身烧得滚烫,起了一身的红疹子,奴婢以为……奴婢以为小姐撑不住了,昨天夜里给她挪到草堆那边,本来想……本来想等小姐没气了就埋了,谁知道、谁知道小姐竟然还活着!”
隋衡的目光,在丫鬟煞白惶恐的脸和地上刚刚苏醒的少女之间,缓缓转了一个来回。
丫鬟说得有鼻子有眼,佐证眼前人几日之前尚且满身红疹、高热垂危,已然濒死。可方才他亲手诊察,苏清沅露在外的皮肤干干净净,不见半点疹斑。
生死逆转,一夜无痕,实在蹊跷。
难不成是这娇贵嫡女命数奇异,竟硬生生扛过了这夺命烈性疫症?
他心底疑云翻涌,面上却半点不显,正要沉声下令将人先行带去隔离,一道轻快又带着几分娇气的脚步声匆匆赶来。
陆珩提着衣摆,刻意避开地上的泥泞与杂物,一脸矜贵地快步走近,全然没了方才强忍反胃的狼狈。
隋衡见状微蹙眉头:“方才嫌此处秽气熏人,特意让你去坡上干净处歇息,怎么又跑回来了?这疫地凶险,你若是撑不住,大可先回州城,不必在这儿硬熬着。”
陆珩苦着脸叹气,哪怕细纱已经遮盖口鼻,还要拿干净帕子再捂着一层,吐槽道:“你当我不想?我爹硬把我塞你身边蹭功绩,我要是敢半途折返,回去准得挨一顿家法!”
他抬眼扫过满目死寂的村落、远处隔离的村民与堆放的柴堆,小声感慨:“咱们这法子说到底也只是权宜之计。无非就是封村、隔离、焚尸,死的烧了、活的圈起来,可村里秽气不散、脏污遍地,根本断不了病根。我见这群村人愚昧,只知道磕头拜瘟神,这疫灾怎么可能彻底止住?回去又该如何交代?”
这番话句句戳中要害,隋衡沉默片刻,无奈道:“朝廷旧例仅此三策。无溯源之法,无消杀之术,只能以堵、焚硬抗,能控蔓延,眼下确实难除根本。”
两人低声对谈,句句落在一旁刚醒的苏清沅耳中。
果然如此。
这个朝代防疫手段粗暴单一,只会压制蔓延、无法根除疫源,治标不治本。底层百姓更是全无防疫认知,危难当前只会焚香祈神、坐以待毙,无人懂得清理秽土、消杀污源、切断传播链路。
这般落后被动的防控方式,只会让疫祸往复滋生,更加绵延不绝。
苏青元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惊喜,绝境亦是契机。这不正重自己下怀吗?
旁人束手无策的死局,于她而言却是熟稔于心的防疫常理。深埋骨髓的职业本能瞬间苏醒。毕竟无人知晓这具濒死复生的娇弱躯体里,已然换了一个深耕公共卫生、看透疫祸本质的现代灵魂。
陆珩说完,目光随意一扫,陡然瞥见地上的少女,细细打量一番,满眼诧异:“哎,阿衡,这不是咱们在永州城撞见的那位跋扈美人吗?怎么如今竟落魄困在疫村里,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,真是世事无常啊。”
盛气凌人的娇贵嫡女,此刻满身尘泥、弱骨伶仃,狼狈却难掩绝色眉眼。哪怕面色苍白虚弱,依旧美得夺目,与往日蛮横模样判若两人。
陆珩眼底掠过几分惊艳,随口温和询问:“这位可是永州苏小姐?你还能走吗?要不要我扶你去一旁歇息?”
少年公子素来爱洁、最怕脏乱,此刻却半点不嫌她一身泥污。隋衡落在陆珩主动前倾的身形上,皱眉斥意道:“阿珩,安分点。你这毛病又上来了?疫地凶险,命还要不要了?她刚从濒死状态复苏,先前她丫鬟说她染疫高热、满身疹斑,如今看似无恙,却也疑点重重。暂且不能归为平安人群,必须单独隔离、昼夜观察。”
陆珩被他一语点醒,瞬间收回泛滥的同情心与爱美心思,连忙站直身子,悻悻摸了摸鼻尖:“行行行,我不乱动,我不乱碰,疫地为重。”
隋衡收回目光不再多言,扭头吩咐亲卫:“将她扶至村北头无疫人群区域,单独划片隔离安置,每日两次核查体温肤表,严密盯防潜伏期发病迹象。”
“是。”两个亲卫应声上前,准备搀扶苏清沅起身安置。
苏清沅任由亲卫搀扶着起身,缓步走向村北隔离区。
可惜一夜过去,苍溪村的混乱非但没有平息,反倒像一锅彻底沸腾的沸水,乱象愈演愈烈。
隋衡定下的隔离规矩看似严明,可落地在破败荒乱的疫村之中却处处受制。他手底下那二十几个亲卫再能干,到底只是二十几双手。
村南打谷场的轻症病患耐不住拘束,夜色一沉,便有人偷偷溜出隔离区,摸黑折返自家院落,妄图躲回房中,被亲卫拽回来的时候,还满脸执拗,嘴里还嘟囔着“我躺自己屋里,不碍着别人”。村北头晒谷坪上的未感染者更是人心惶惶,有人嫌场地挤,有人惦记家中财物粮食,更有人夜里偶发两声轻咳,便草木皆兵,缩在角落瑟瑟发抖,生怕旁边的人也发了病。
而最致命的祸根,还是水和秽物。
村子就靠着一条山涧,全村的生计起居都在这一条穿山而出的山涧。上游的人家淘米浣衣、肆意冲刷,下游的人家直接汲水煮饭,饮用糊口。疫病最凶的时候,不少人直接病倒在涧边,呕吐秽物和排泄污物顺着流水顺势而下,整道山涧早已被疫毒浸透,成了传播疫病的最大源头。
昨夜隋衡夜里巡村,蹲在涧边观望良久,回来只沉声嘱咐周虎:“此水已染疫毒,万万不可再饮用。”
可他刚让人把村口那口老井封了,第二天天光未亮,就有十几个村民抄着木桶铁锹,不顾一切砸开井盖,争抢井水。
或许在他们眼中,渴疾难忍、生计为重,所谓疫毒,远不及一口/活/水实在。
隋衡立在暗处,冷眼静看,并未上前阻拦。
周虎立在一旁,心绪焦灼,沉脸吩咐亲兵迅速围堵井口、严守封禁:“守住此处,不许一人再取水。生死由命,既不听劝,日后染疫,无人能替他们担着。”
亲兵得了令,即刻持刀值守。村民门皆畏惧官威,不敢再强行争抢,却个个面露怨色、满心不甘。
可周虎等人心里都清楚,这般强硬封堵,被动隔离的法子只能镇一时,镇不了一世。疫毒藏于水土,亦藏于秽物、藏于人群混杂之间,绵延不绝,早晚再度肆虐。
果然不出两日,村里头又倒下了一批人,局势再度恶化。原本只是低热的轻症村民,因为喝了污脏涧水、井水、为了跟亲人见面,又偷偷跟重症混杂聚居,没出两日就烧得说起了胡话,脖颈、手背爬满连片暗紫色疫斑。
周虎每日逐一入户清点核查,那本记录村民姓名、病症、生死的名册越翻越厚,每一笔勾记,都是一条逝去或将逝的人命,沉甸甸压在人心头,人也愈发沉郁。
而村中央那座祠堂,香火却一日盛过一日。
侥幸尚未染疫的村民,眼看身边邻里亲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,彻底慌了心神。他们畏惧病患,又躲避死尸,对无形的疫毒亦束手无策。绝境之中唯一能抓住的慰藉,便只剩神明香火。
祠堂门前铺满蒲团,黑压压的村民跪满一地,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,嘴里反反复复念着“瘟神息怒”“菩萨开恩”。更有年迈婆婆将幼孙抱至祠堂,按着孩子的头颅跪拜香火,笃信只要沾神佛庇佑,便可躲过这场灭村灾劫。
隋衡带队巡查途经祠堂,稚嫩懵懂的孩童哭声,苍老沙哑的祷念声交织入耳。他眸光淡淡掠过满院跪拜的村民,没停留多久就直接就离开了,但心底的耐心已然消磨殆尽。
山野村民生于闭塞,困于无知。求神拜佛不过是绝境里最后的虚妄寄托。
可香火渡不了活人,跪拜消不了疫毒。
若是神明可解苍生厄难,世间便无连年疫祸,他身负圣命,千里奔波巡疫止损,便成了一场徒劳。
前路还有数州村落待巡查管控,疫毒蔓延瞬息千里,容不得半点姑息拖延。人心愚昧固执,他也却绝非菩萨心肠。
隋衡驻足转头,看向身侧的周虎,下令道:“明日日落前,所有疫死尸身统一清运焚化深埋。仓房内无可救治的重症病患先行处置再行焚化,勿留活疫传播。轻症与无症之人分区隔离,重兵把守,一律不许私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