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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五日赌约 五日之内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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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虎听得出来,他家大人语气以及极度不耐。他不敢有半分怠慢,即刻领了命就赶紧复核全村病患。
他亲自带着人手,从村东破仓房开始做最后一次逐间查验。仓房之内死气弥漫,躺卧其间的皆是濒死之人,个个高热昏迷人事不省,周身布满可怖黑斑,微弱的呼吸带着浑浊的浊气,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查到最里面一间时,周虎的脚步顿住了。
墙角窄床上躺着一个妇人。衣裳虽然脏了,却能看出是极好的料子,布面上还凝着干涸的血渍。她的脖颈和脸颊爬满大片紫黑疫斑,多处皮肤已经溃烂发黑。整个人瘦得脱了形,胸口只有微弱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粗重艰难,一咳嗽便是满口鲜血。
这是苏清沅的生母,永州通判夫人柳氏。
这不是周虎能做决定的,他不敢耽搁,立刻转身去往村子临时搭建的简易行帐,入内低声禀报了柳氏的情况。
隋衡瞬间听懂了他的顾虑。
柳氏是朝廷命官眷属,不是寻常村妇。按官场情面,即便染疫,也该先行通报其父苏通判,留几分体面。可疫毒从不讲人情。柳氏病至这般地步,早已全身溃烂脏腑衰败,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浓烈疫毒。再拖下去,她救不活,整仓病患甚至整个苍溪村,都会被她拖得彻底覆灭。
隋衡当即带上随行的医官,亲自去往仓房。他立在门口也没有靠近,只是隔着老远看向床榻上的人,沉声开口:“她这病症,还能救?”
医官姓沈,是隋衡这一路唯一带着的郎中。他闻言凑上前,隔着纱巾细细看了看柳氏的脉象,又掀起她眼皮看了看眼白,片刻后默默退了回来,低声摇头:“大人,刘夫人病入脏腑,已经回天乏术。就算太医令亲至,也无力逆转了。”
“还能撑几日?”
沈医官迟疑一瞬,如实回话:“最多三日。这三日里,她是极强的疫源,但凡近身接触,十有八九都会被传染。”
隋衡闭了闭眼,再睁眼时,眼底只剩冷硬的决断。
“按疫地重规处置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辰时三刻,村东空场,所有药石无医的重症病患,统一处置、焚疫断源。”
“大人!”周虎忍不住出声阻拦,“那是通判夫人!苏大人若是知晓……”
“苏通判那边,自有本官去说。”隋衡头也不回,迈步往外走,“疫地有疫法,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策。莫说通判夫人,就算是皇亲贵胄,染此烈性传疫,也只能如此。规矩一旦松动,今日顾情面,明日便拦不住疫毒蔓延,南境数州百姓都要为此陪葬。”
辰时三刻,村东空场戒严。
村南安置轻症病患,村北分片安置无症状密接者与健康村民,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所属片区。村民不敢靠近,只好远远围站着。亲卫拉起绳索拦出禁界,不许任何人越前半步。
空场中央架起层层干柴,几十副担架整齐摆放,躺着一众彻底失去救治希望的重症村民,柳氏便在其中。她身上裹着浸过草药的粗布,勉强压住些许疫臭,只露出一张青灰浮肿的脸,嘴角凝着暗红血痕,早已神志不清,只剩微弱喘息。
苏清沅是单独看管的重点观察对象,隋衡感念这是母女最后一面,破例准她远远送别。她被亲卫从隔离区带过来时,天色还是灰蒙蒙的。
两世记忆交织拉扯,她脑袋阵阵发疼,意识还有些昏沉。可当视线落在柴堆中央那道虚弱的身影上时,再也挪不开眼睛。
那是……她的“娘”。
准确地说,是原主苏清沅的娘。
可那些记忆太过真切,真切到像是她亲身经历。女人深夜守在床头喂药、替她擦拭冷汗,高烧不眠守她整夜,那双瘦弱颤抖的手,泛红哭哑的眼眶,一幕幕尽数涌上心头。
这是她穿越过来,唯一感受到的一点真心温情。
隋衡站在拦索之前,对着两边村人道:“永州通判苏柳氏在内数人,染疫数日,病入肺腑,药石无医。已是疫毒之源,若不处置,恐殃及全村,祸及周边乡县。今按勘疫暂行之法,就地焚疫断毒,以绝后患。”
他说完,目光扫过远处的村民,最后落在苏清沅身上:“疫事当前,规制无情,不避权贵。尔等若有异议,可当场陈说。”
空场上一片死寂。
那些未染病的村民,有的缩着脖子,有的低下头,没有一个敢开口。谁都看得出来,这位勘疫的大人是动了真格的,连通判夫人都不肯姑息,他们这些泥腿子,哪里还敢吭声。
思绪翻涌间,苏清沅根本来不及冷静,猛地挣脱亲卫的搀扶,冲过警戒线,扑通一声跪扑在隋衡脚边,死死攥住他的衣摆。
隋衡垂眸看向她。
“大人,可否再等等!”苏清沅带着克制的颤抖,“兴许还有办法,不一定非要现在……”
隋衡看着她:“你懂医?”
“小女不懂,但小女懂一些防疫之理。”苏清沅咬着唇,拼命想争取时间,“我母亲未必到了绝路,或许可以……”
“沈医官医术精深,尚且断言无救。”隋衡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,道,“你母亲病入肺腑,溃烂见骨,什么法子还能救?是拜菩萨,还是烧符水?”
苏清沅脸色骤然惨白。
她比谁都清楚,柳氏已是疫病终末期,烈性疫病到了这个阶段,放在医疗完善的现代,也同样无力回天。隋衡的做法没有错,留着这样一个传染源,整个村子都完了,是眼下保全全村最稳妥、最理智的选择。
可理智是理智,人心是人心。
她刚接手这具身体,就要眼睁睁看着这唯一待她温暖的人被当众处置、焚为灰烬。她做不到坦然接受。
苏清沅抬头,红着眼眶,死死盯着眼前高大男子:“小女不求留人,只求大人开恩。处置之后,可否单独收殓她的骨灰,容小女好好安葬?”
隋衡看着脚边跪在泥地的少女,哪里还有半分骄纵蛮横的样子。
他心底微微松动。
真正凉薄无情的人,不会为一个濒死的亲人,放下身段跪地求人。
但规矩不容私情。
他收回目光,不再看她,抬手沉声下令:“允你。你们几个,动手。”
旁待命的亲卫立刻上前,抽出腰间短刃,刀刃提前浸过烈酒消毒,对着一众仅剩残息、痛苦垂危的重症病患,一一利落刀起刀落,结束了他们的濒死折磨。
片刻后,数支火把同时落下。干柴遇火,轰然腾起漫天烈焰,火舌凶猛蹿高,灼热的热浪扑面而来。浓烟滚滚升腾,很快便遮盖了整座柴堆,彻底掩去里面死去的人影。
隋衡立在火场旁,静静看着眼前烈火燎原,眉头始终没有松开。他烧得掉看得见的人命,烧不掉这些看不见、摸不着,四处蔓延的疫气。
可他没有别的法子。
这是朝廷目前给出的唯一止疫章法,也是他一路从京城南下唯一可行的办法。哪里出疫便烧哪里,烧掉病患、烧掉尸首、烧掉隐患。烧完一处,再赶往下一处。
苏清沅趴在地上看着那团火,看着那点属于“娘”的影子在火光里一点点模糊、消散。攥紧的拳头深深掐进掌心,渗出血丝,她却浑然不觉疼痛。
大火燃了许久,方才渐渐熄灭。灰白的灰烬被风卷起,漫天飘散,落得干干净净。
周虎领着几名亲卫,面上蒙着麻布面巾,持着木铲小心上前,从中收拣出柳氏余下骨灰。围观村民早已四散离去,无人敢多言半句。空场上只剩死寂,唯独隋衡立在灰堆旁,静静看着始终跪地不动的少女。
他心底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异样。
人人都说苏清沅性子暴戾、骄纵无度。今日亲眼所见,她隐忍哀恸,骨血里藏着确实有几分韧性。可人的性子真的会一夜之间转变么?隋衡不敢就此下定论。或许眼前这少女这般悲戚,大抵是丧母之痛催生而来,若焚的是不相干的旁人,她说不定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。
就在他心绪微动之际,苏清沅缓缓站起身。她眼底依旧泛红,却转过身看向他:“大人,你今日烧得尽这一处疫源,烧不尽天下疫祸。般处置下去,火一日不熄,疫一日不绝。往后这南境,还有十个、百个苍溪村,你烧得完吗?”
隋衡眼皮微微一动:“不烧,又该如何?放任疫毒蔓延,累及更多百姓?莫非苏小姐有根治之法,手握神药良方?”
“我没有神药。”苏清沅摇头,“但瘟疫可防、可控、可断源。它从不是天罚,不是瘟神降罪,只是秽毒传播、人祸堆积而成。”
这番话,前所未有。
放眼朝堂太医、地方官员,从未有人敢断言瘟疫可控、可断根源。
隋衡沉默伫立,他没有接话,静静立在灰风里,等着她继续说下去。
就在这时,周虎捧着一只素色瓦罐,快步从火场下走了来。他面上依旧蒙着面巾,走到苏清沅面前:“苏小姐,柳夫人的骨灰,属下尽数收拣在此,疫火焚烧殆尽,只余下这些。”
苏清沅双手接过,罐身微凉,分量极轻。
这一点点碎屑,便是养育她一场、护她一场的“娘亲”最后剩下的全部痕迹。
连日的高烧、彻夜的疲惫、方才强忍的悲痛,在这一刻轰然崩塌。苏清沅视线骤然发黑,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,身子一晃,直直往前栽倒。
距离最近的隋衡几乎是本能出手,长臂一伸,将单薄的少女揽入怀中。她身子轻得过分,掌心触到的衣料,还带着未散的烟火细灰与微凉夜风。
隋衡低头看着怀中昏死过去的人,双臂依旧死死箍着那只素色瓦罐,分毫不肯松开。他却也未多言语,将她打横抱起,安置在一旁干净避风的青石平地之上,转头对周虎沉声吩咐:“速传随行郎中即刻前来诊脉!”
周虎不敢耽搁,应声转身疾驰去请郎中。
不过片刻随行郎中匆匆赶来,俯身细致搭脉察看,片刻后躬身回禀,言明苏小姐是高热耗损心神,又骤然遭遇至亲离世、悲恸攻心,才一时气竭晕厥,并无大碍,只需就近安静休憩片刻,便能自行转醒。
确认人无性命之忧,隋衡才继续对折返回来的周虎逐一安排后续事宜:“去查她丫鬟的状况,若轻症无碍便给她服下防疫药丸,令她戴牢细纱面罩,叫她备好清淡吃食,即刻过去贴身伺候她家小姐。屋外再派两人轮守。”
周虎立刻躬身领命,依令下去安排。
待这边诸事安顿妥当,隋衡当机立断,按原定规制再度下达清疫严令。
他并未贸然焚毁整座村落,先下令将所有重症病患住过的屋舍、沾染疫毒的棚屋以及重症呆过的仓库划为疫源禁地,一体焚烧消杀。干柴层层码起,足足有半人多高,泼满油料,火种落下的瞬间,冲天大火骤然燃起。
不多时,已经奔波数趟的周虎亲自带人值守,滚滚黑烟扶摇直上,连绵数里都清晰可见,熊熊烈火足足烧了一个时辰才渐渐颓势。
隋衡立在火场边缘,静静望着漫天烈焰与翻飞黑烟,眉头自始至终紧紧蹙着,没有半分舒展。
直到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:“大人,你要把这些屋舍全烧了?”
隋衡回头。
青石平地边的苏清沅已然悠悠转醒,正立在不远处,一身浅红罗裙被烟灰熏得发暗,脸颊沾着尘土,鼻尖已经染了一层红,身形单薄,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在满目灰败里格外醒目。
“住过疫人,尽数焚烧才能断绝后患。”隋衡语气平静,“疫灾当前,性命为先,屋舍不值一提。”
苏清沅往前两步问道:“烧了屋子,村民何处栖身?”
隋衡眸光微冷,盯着她:“那依你之见,该怎么做?”说完他心底便掠过一丝悔意。暗自自嘲怎么竟向一个养在深闺的无知女子询问治疫方略,倒是一时脑子昏沉了。
苏清沅深吸一口气,迎上他审视的目光:“大人,敢不敢给我五日。五日之内,我让苍溪村无一人新增染疫。”
她暗自斟酌过时长,三日太过仓促,十日太过拖沓,五日刚好足够。
“若是做到,便请大人收回焚村令,留下屋舍供百姓栖身。若是做不到,村内所有建筑任凭大人处置,我甘愿领罚,绝无半句怨言。”
一旁的周虎听得瞠目结舌,连太医院的老手都不敢打包票杜绝新增疫患,这位苏小姐竟敢夸下这般海口,实在胆大妄为。
隋衡却没有立刻驳斥。他看着眼前明明身形孱弱、却脊背挺直的少女,那漂亮的双眼毫无畏缩、异常坚定。他又想起了昨日火场前少女那番惊世言论。
疫者潜伏期约十日,眼下暂缓五日焚村,也还尚有转圜余地,就算最后失败,到时再行清焚也不算贻误大局。
他沉默片刻道:“好。本官给你五日。但丑话说在前头。五日之内,但凡村内再添新疫,届时不止焚屋,你也要为今日的狂妄付出代价。”
苏清沅眼神坚定:“小女领命。”
她抱着素色瓦罐,步履匆匆转身离去。
但苏清沅不知道的是,隋衡立在漫天残灰之中,静静望着少女离去的背影,其实心底亦有一丝后悔。他一生经手皇家钦案无数,当今皇后乃是他一母同胞的姐姐,见惯人心诡谲,阅美人无数,向来持心如铁,从不会因旁人三言两语动摇定策。
此刻连隋衡他自己都不解,竟会松口应允这场大概率无疾而终的赌约,许是被这一双魅惑的眼睛摄住了心神,莫名生出几分好似被人下了蛊的恍惚。
但说出的话终究是覆水难收。
他望着已经跟夜色融在一起的黑影,心里想着,这和他在那日见到的永州嫡女,恍惚间,好似判若两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