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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疫锁荒村 「娘……我 ...


  •   残阳如浸了血,沉沉压在苍溪村后头的山尖上。

      村里没有鸡叫狗吠,连平日里最吵闹的巷口孩童嬉闹声也绝了迹。半开的柴门在风里吱呀晃着,门框上贴的旧春联被雨泡得褪了色,红纸烂成一绺一绺的,垂在泥地里沾了秽水。

      风从山坳里卷出来,带着潮乎乎的土腥气,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苦艾味,还有藏在风里的腐气。

      村外半里地的土坡后头,二十余骑勒住了马。

      为首那匹乌蹄马身侧挂着黄铜制的小药囊,囊口塞着浸了苍术、雄黄的棉团。马上坐着的人身着玄色暗纹常服,面上蒙一层素色细纱,从鼻梁遮到下颌,只露出一双沉得像寒潭的眼睛。隋衡作为圣上亲点的巡疫钦差,带着二十多名京营里挑出来的亲卫,一路从南境走过来,已经踏过了三个被疫祸吞掉的村子。

      副将周虎勒马上前,粗粝的手掌搓了搓被山风吹得发僵的脸:“大人,前头就是苍溪村了。本地里正传上来的话,说这村发病比前头两处晚了五日,如今还没全死绝。”

      隋衡目光越过坡头,落在山坳里那片黑黢黢的屋脊上。

      平日里到了这个时辰,农户家该烧火做晚炊了。可这一整片村子,几十座烟囱齐齐哑火,只有村中央那座祠堂的方向飘着细细一缕灰白的烟。

      “前两处村子,最后剩下多少活口?”他开口,声音隔着一层纱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
      “回大人,”周虎喉结滚动,“青牛沟村总共一百三十七口,我们到的时候,能走能动的只剩二十一个,其余要么硬了,要么烧得说胡话。按照旧例,重症的都……都处置了,活着的二十一个单独圈起来,喂了您带来的御药,三日下来,又没了七个。”

      “望山屯呢?”

      “望山屯更惨,全村人死了大半,剩下的人疯了似的往山外跑,我们追回来的时候,已经有一半身上起了红疹子。没办法,只能全杀了屯烧了。”周虎说到这里,声音压得更低,“大人,这瘟疫太凶,沾着就没活路,咱们这回带的避瘟丹不多,太医院说,这药只能压一压,挡不住真的沾了病气。弟兄们这一路走下来,都不敢大意。”

      隋衡点了点头,抬手把面上的纱巾又往上拢了拢。出发之前,全队每个人都就着温水吞了一颗太医院秘制的避瘟丹,丹丸黑黢黢的,入口极苦,其实无法根治疫毒保人性命,仅能抵御短短几日秽气,无人敢恃药轻敌。

      他翻身下马,厚重的官靴踩在坡地上,陷下去半寸软泥。

      “传令下去,跟之前一样,进村之后分四队,逐户清。第一队,收尸,所有已经断气的拖到村西头空地上,泼上石灰,等着统一焚化。第二队,把身上起斑、高热不退、咳血的重症病人,全集中到村东头那座破仓房里,门口有人守着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第三队,只是低热、身上没斑、还能自己走路的轻症,赶到村南头的打谷场上,把咱们带的药汤给他们分了,每人一碗,盯着喝下去。第四队,身上干干净净,既不发热也不咳嗽的,全部圈到村北头的晒谷坪里,从今日起算,隔离十日,期间不许跟任何人接触。”

      他目光扫过面前的亲卫,声色凛冽道:“都把手上的纱巾捂紧了,口鼻不许露出来。碰过病人的手别往自己脸上蹭,出来就用烈酒净手。谁要是敢大意染了病,不用别人动手,自己滚到柴堆那边去自焚,别连累其他人。”

      “是!”二十余人齐声应下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点压抑的慌意。

      周虎手按在腰间的刀上,眉头皱成一团:“大人,万一那没发病的人其实已经染了病,只是还没显出来呢?”

      隋衡伸手从亲随手里接过长剑,拇指轻轻推了一下剑格,铮的一声轻响,冷光映在他遮着纱巾的脸侧。他笑了一下,声音淡淡的:“那便等他发病。真到了那一步,按重症处置就是。咱们手里握着圣旨,宁可错杀,也不能让疫邪漏出去半分。真要是让这东西传到州府,传到京城,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。”

      周虎握拳:“是,属下领命!”

      一行人顺着坡往下走,刚进村口,一股浓重的秽气就劈头盖脸扑了过来。那味道混着汗臭、粪臭、药草熬糊的苦味,还有一丝隐隐的、皮肉腐烂的甜腥。其余亲卫都随隋衡见过多处疫村,唯有陆珩是陆主事之子,托了人情跟着此行历练,想靠这趟差事博个升迁,这是头一回直面这般疫地惨况。

      走在隋衡身侧的陆珩忍不住偏过头干呕了一声,后头那名老亲卫连忙轻扶他臂弯,压低声音恭敬提醒:“陆公子,且忍一忍。” 陆珩闻言,连忙咬紧牙关把那股反胃感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
      巷子里的景象比坡上看见的还要惨。

      墙根底下躺着人,有的已经硬了,身子蜷成一团,皮肤泛着青灰色,露在外头的手背上,爬着一块块暗紫色的斑。有的还在喘,喉咙里像堵了一口痰,嗬嗬地响,看见有人进来,眼珠动了动,又把头歪了回去。

      路边的石磨上摆着半篮没洗完的野菜,竹筐倒在一边,洒了半筐的糠皮。院门口晒的菜干被风刮得满地都是,也没人收。生活的痕迹还在,主人却已经倒在一边,连爬进来收一把菜干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      隋衡走在最前头,从一个倒在墙根的老人身边跨过去的时候,连眼皮都没多跳一下。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村子,从京城出来这一路,六州地界,多少烟火人家,一夜之间就成了死村。他是奉旨来断疫的,不是来哭丧的。

      村子中央唯一的祠堂门口挤了一堆人,都是还没染病的村民。他们在祠堂门槛上磕着头,嘴里念念有词,蒲团旁边堆了一大堆烧剩下的香灰,烟气熏得人眼睛疼。看见穿官服的人进来也不躲,只惶恐地抬起头,眼神麻木空洞,如同被风雨击溃的雀鸟。

      “官老爷!” 一个白胡子老头跪下来,膝盖在泥地里往前蹭了两步,哭声凄惶,“是天谴啊!是瘟神降罪了!我们在这儿拜了三天三夜了,求瘟神息怒,别再收我们村子里的人了……”

      隋衡无心辩驳,只偏过头对旁边的亲卫抬了抬下巴。

      两个亲卫立刻上前,半扶半架着老者,把人往村北头晒谷的隔离坪那边送。余下村民见状不敢喧闹,只是木木地跟着走,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求神拜佛的话。

      四队人分头动了起来。收尸、控症、隔离、施药。整个村子原本死一样的静,渐渐响起了拖拽声、低低的啜泣声与兵丁们粗声粗气的呵斥声。

      隋衡顺着巷子缓步巡查,他看得很细,每经过一户人家,都要推开门看一眼,看看屋里有没有藏着人,看看地上躺着的人是死是活。

      行至村西头那片破篱笆墙边上时,一名蹲在草垛边探查的亲卫骤然压低声音喊道:“大人!这里有动静!”

      隋衡脚步一顿,循声上前。

      那堆草是秋天攒下来的干茅草,高过人身,边上还盖着几块破席子,乍一看就是个普通的草垛。可亲卫扒开表层干草,竟在垛底深处窥见了半只精致绣鞋。

      初看以为是无人收殓的尸身,可蹲下来仔细听,草窠深处竟藏着一缕极轻极缓的呼吸。

      亲卫伸手,尽数扯开堆叠的枯草烂泥。草屑泥水簌簌坠落,露出了蜷缩在垛底的一个少女。

      她身着桃色罗裙,料子一看就矜贵,只是沾了泥污,皱巴巴地贴在身上。发丝凌乱散落,沾了草屑和泥,脸埋在膝盖里,唯独露出的半截脖颈莹白无瑕,肌肤光洁,连一块红疹子、一块紫斑都没有。

      亲卫伸手轻提后领,像拎一只猫似的把人从草堆里拎了出来。

      少女身形单薄轻盈,轻得近乎虚无。

      隋衡站在旁边垂着眼看。少女露在外头的手细白手指、光洁指甲,指腹上没有一点粗活磨出来的茧子。眉眼间自带娇矜傲气,哪怕昏沉倒地,也难掩深闺养尊处优的气韵。

     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瞬间辨出了这张脸。

      三月前他离京南下,路过永州时,正赶上永州通判苏家的小姐上街游春。长是长得极美,就是彼时仪仗喧喧、声势浩大。这位苏小姐当街叫下人掀翻不肯给她让路的卖花老妪的花担,骄纵蛮横,令人侧目。

      当时他在路边的茶棚里坐着,远远看了一眼,身边穿着常服的永州知州连忙凑过来跟他赔笑,言语间带着几分不得已的圆场之意:“这是苏通判的嫡女,从小被宠坏了,小孩子心性不懂事,还望大人莫要见怪。”

      这般养在深宅锦衣玉食的贵女,为何会狼狈困于荒村草垛,濒死昏迷?

      隋衡蹲下身,取了干净帕子,隔着两指轻轻搭在少女的手腕上。脉搏微弱却平稳,不像是高热躁乱之兆。他又掀开少女的眼皮看了看,眼白清明,没有红血丝,再低头一闻,周身无半分疫毒特有的腥腐浊气,只沾了干草和泥土的气。

      这就奇怪了。

      疑点重重萦绕心头,让素来冷静沉稳的隋衡第一次生出难解的疑虑。

      就在他沉吟思忖之际,地上昏死的少女,眼睫轻轻颤了一下。

      苏清沅是被一阵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拽回来的,太阳穴突突,像是有人拿锤子在她脑袋里砸,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。她想抬手揉一揉额头,胳膊却重得像灌了铅,动都动不了。

      两股截然不同的人生记忆,像被洪水冲开的闸门,“轰”一下就撞进了她的脑子里。

      大昭永州那锦衣骄纵、跋扈蛮横、不谙疾苦的通判嫡女苏清沅的一生,荒唐鲜活,尽数涌入。这位嫡女上街掀过卖货郎的担子,把看不顺眼的下人打发到庄子里去,是整个永州地界有名的恶小姐。上个月原主跟着母亲柳氏去台山上香,路过苍溪村,遇上封村,困在了这里。

      疫病漫上来的时候,永州通判苏崇安得了消息,只派了个管家送了几包药过来,之后就再也没露过面,连句让她们母女回去的话都没有,大概是怕妻女染了疫病,回头牵连他的性命以及官声,索性就当没有过这对妻女。

      丫鬟春桃怕她,平时就被她打骂惯了,这时候见小姐倒了,更是敷衍了事,水也不按时喂,药也不按时熬。昨日夜里原身烧得迷迷糊糊,一口气没上来,直接就断了气。春桃慌了,趁着天黑把原身拖到西头的草堆里,拿干草盖了,本来打算等天亮就拖去埋了。

      可她是疾控中心的基层宣传教育员苏清沅,并不是什么苏家小姐。

      那天暴雨倾盆,山里头暴发山洪,她跟着医疗队下乡摸排密接,在过一道漫水桥的时候,被冲下来的洪水卷了进去。

      那股洪水势头汹汹,耳边全是同事的喊声,铺天盖地的水猛地灌进她的口鼻。就在这时,一截翻滚的粗浮木轰然撞在她的脑袋,剧痛炸开的瞬间,眼前那些穿白大褂的身影、雨幕、翻涌的洪水,一瞬间全部揉成一片刺目的白光,最后眼前一黑,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      无边黑暗余韵里,苏清沅意识如同沉进无底深海,听觉、视觉相继褪去,黑暗里,她听见一个声音。很远,很模糊,像隔着一层水,轻轻回荡在自己的意识深处。

      那声音嘶哑、虚弱,带着一股泥土和血腥的气味——

      「娘……我好疼……好冷……我是不是,快要死了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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