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无人知晓的盛夏》栖夏樂

7、余生 医院的

　　医院的走廊很长，长到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。
　　“沈青舟家属在吗？带病人去做个全面的心肺功能复查。”
　　护士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。江妄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，连声应下：“我是！我是他家属！”
　　沈青舟靠在床头，看着江妄急匆匆地走到床边，熟练地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，然后弯下腰，轻声说：“来，我背你。”
　　“江妄，不用，我自己能走……”沈青舟下意识地想要拒绝。
　　“听话。”江妄的语气不容置疑，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。
　　沈青舟沉默了片刻，最终还是顺从地趴在了江妄的背上。
　　当江妄双手托住他的腿弯，缓缓站起身的那一刻，沈青舟闭上了眼睛。
　　太轻了。
　　江妄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　　他背过无数人，扛过沙袋，在球场上和那些比他高大半个头的中锋对抗，他以为自己足够强壮，可以扛起这世上所有的重量。
　　可是，当他背上沈青舟的时候，他才绝望地发现，这个人轻得像是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雪。
　　隔着薄薄的病号服，江妄能清晰地感觉到沈青舟凸起的肩胛骨硌在自己的背上，像是一把生锈的刀，一寸一寸地割着他的肉。他的心跳声贴着自己的脊背传来，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停止。
　　这就是他拼了命想要留住的人。
　　这就是他以为只要用力抱紧，就不会失去的人。
　　原来，死亡早就已经在暗中，把他的爱人蚕食成了一具空壳。
　　“江妄……”沈青舟把脸埋在江妄的颈窝里，声音闷闷的，“我是不是……特别没用？”
　　“闭嘴。”江妄咬着牙，眼眶酸涩得厉害，他故意把沈青舟往上颠了颠，装作不耐烦地说，“你只是太久没吃饭了，等出院了，我带你去吃十顿火锅，把你养胖点。”
　　你去吃十顿火锅，把你养胖点。”
　　沈青舟没有说话，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。
　　他们来到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。
　　老医生看着手里的各项检查报告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他摘下老花镜，叹了口气，目光复杂地看向江妄。
　　“你是小沈的朋友？”
　　“我是他……”江妄顿了一下，声音坚定。
　　“我是他男朋友。”
　　沈青舟猛地抬起头，不可置信地看着江妄。可江妄没有看他，只是死死地盯着医生，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：“医生，你告诉我，他到底怎么样？还有没有救？”
　　医生沉默了良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先天性心肌病，加上这次急性心衰发作，他的心脏功能已经严重受损。我们之前讨论过，唯一能根治的办法是心脏移植，但是……”
　　“但是什么？”江妄追问。
　　“但是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，加上排异反应的风险，手术的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。”医生摇了摇头，“如果不做移植，保守治疗的话……”
　　医生停顿了一下，似乎在斟酌词句，但最终还是残忍地给出了那个冰冷的判决：“最多三年。”
　　“三年？”江妄愣住了，仿佛没有听懂这三个字的含义，“什么叫最多三年？”
　　“意思是，如果保养得当，他最多还有三年的时间。”医生看着江妄瞬间惨白的脸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忍，“小伙子，你要有心理准备。他的时间……不多了。”
　　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　　江妄站在那里，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被抽干了。
　　三年。
　　一千多个日夜。
　　听起来很长，可是对于他们来说，连一个完整的大学时光都熬不过。
　　三年太短了，他还有好多事没有干，他的爱人还没见够世界的美丽。
　　他转过头，看向坐在轮椅上的沈青舟。
　　沈青舟低着头，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背，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释然的笑。
　　“你看，我就说我是个麻烦吧。”沈青舟轻声说，“三年……其实也挺好。至少，够我们好好道个别了。”
　　“沈青舟！”
　　江妄突然爆发了。他猛地蹲下身，双手死死地抓住轮椅的扶手，把脸埋在沈青舟的膝盖上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

　　“我不许你说这种话！”

　　“我不许你跟我道别！”
　　江妄抬起头，那双曾经桀骜不驯的眼睛里，此刻布满了血丝，眼泪混着绝望砸在沈青舟的腿上。
　　“三年怎么了？别说三年，就算是三天，三个小时，我也绝不放手！”
　　“你不是说想看我穿学士服吗？你不是说想活到二十岁吗？”
　　“沈青舟，你听着，你的命是我江妄的。我不让你死，阎王爷也别想把你带走！”
　　沈青舟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少年，心脏深处那股被压抑了十七年的酸楚，终于决堤了。
　　他伸出那双骨瘦如柴的手，轻轻地、一点一点地抚摸着江妄的头发。
　　“好。”沈青舟红着眼眶，轻声说，“我不走了。”
　　“江妄，我陪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