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无人知晓的盛夏》栖夏樂

6、心口的刺 消毒水

　　消毒水的味道淡了一些，取而代之的是窗外透进来的、带着些许凉意的晨光。
　　沈青舟醒来的时候，以为自己已经死了。没有预想中的地狱烈火，也没有天堂圣歌，只有仪器单调的“滴答”声，和胸口处传来的、像是被重物碾压过的钝痛。
　　他费力地转过头，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。
　　然后，他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　　病床边趴着一个人。
　　那个人穿着皱巴巴的校服，头发乱糟糟地翘着，脸颊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泥痕。他就那样蜷缩在狭窄的床边，一只手紧紧抓着床沿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仿佛生怕一松手，床上的人就会消失不见。
　　是江妄。
　　沈青舟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　　他看着江妄那张即使在睡梦中都紧皱着眉头的脸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，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。
　　你怎么来了？
　　不是说了……再也不见了吗？
　　沈青舟想要坐起来，想要像以前那样冷冷地让他滚，想要用最恶毒的语言把他赶走。可是，当他看到江妄眼底那两团浓重的乌青，看到他那件被雨水泡得发皱的校服时，所有的伪装都在这一刻崩塌了。
　　他抬起手，想要摸摸江妄的头发。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，手背上还留着输液后的淤青，颤抖着悬在半空中，距离江妄的发梢只有几厘米。
　　只要再往前一点点，就能触碰到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温度。
　　可是，沈青舟停住了。
　　他想起了医生说的话：“他的心脏现在就像个破风箱，受不得一点刺激。”
　　他想起了母亲跪在地上哀求的眼神：“让他安安静静地走吧。”
　　也是，他快死了……可能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吧……
　　江妄人这么好，那么多人喜欢他，应该自己只是一个过客罢了……
　　如果江妄醒了，看到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，会是什么表情？同情？怜悯？还是……后悔？
　　他不要江妄的同情。他宁愿江妄恨他，也不愿江妄看着他像个废人一样苟延残喘。
　　沈青舟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了很久，久到指尖都开始发麻。
　　最终，他缓缓地、一点一点地收回了手，轻轻地按在了自己起伏微弱的心口上。
　　那里跳动得很慢，很慢。
　　每一下，都是在倒数。
　　“唔……”床边的江妄突然发出了一声低吟，像是做了什么噩梦。他猛地抬起头，眼神迷茫了一瞬，随即聚焦在沈青舟那张苍白的脸上。
　　四目相对。
　　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　　沈青舟下意识地想要别过头，想要避开那道灼人的视线。可江妄的动作比他更快。
　　“青舟！”
　　江妄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。他猛地站起身，因为动作太急，椅子被撞翻在地，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　　但他根本顾不上扶。
　　他一把抓住了沈青舟那只还没来得及藏进被子里的手。
　　那只手冰凉得像是一块玉，没有一丝血色。
　　“你醒了……你真的醒了……”江妄语无伦次地念叨着，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。他低下头，把脸埋在沈青舟的手心里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那片冰凉的皮肤上，烫得沈青舟浑身一颤。
　　不真实的感觉。
　　“江妄……”沈青舟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烟，“你……走吧。”
　　江妄猛地抬起头，死死盯着他，眼神里满是血丝和倔强：“我不走。”
　　“你会被我传染的……”沈青舟撒谎了，他看着江妄，试图挤出一个冷漠的笑，可嘴角扯动的弧度却比哭还难看，“我很烦的，我现在连说话都觉得累，你别在这碍眼。”
　　“你骗人。”江妄打断了他，声音哽咽，“你要是真觉得我碍眼，刚才为什么想摸我的头？”
　　沈青舟愣住了。
　　原来，他都看见了。
　　江妄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些，像是怕弄疼他，又像是怕抓不住他。他把额头抵在沈青舟的手背上，眼泪一滴一滴地砸下来，滚烫得灼人。
　　“沈青舟，你别赶我走。”
　　“我不怕你烦，不怕你累，也不怕你死”
　　“我就怕你一个人疼的时候，连个给你擦眼泪的人都没有。”
　　沈青舟看着伏在自己手背上哭泣的少年，那道筑了十七年的心理防线，终于在这一刻，彻底溃不成军。
　　他反握住江妄的手，用尽全身力气，轻轻回握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