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无人知晓的盛夏》栖夏樂

4、 泛黄的医书，未寄出的命 沈青舟

　　沈青舟走后的第三天，江城一中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大雨。
　　江妄坐在教室最后一排，整个人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。他的课桌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试卷，可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旁边那张空荡荡的课桌。桌面上干干净净的，连一根笔芯都没有留下。
　　“江哥，别看了，人都走三天了。”同桌胖子小心翼翼地凑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，“我听说……沈青舟是回老家治病了，好像挺严重的。”
　　江妄没说话，只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，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戾气。治病？沈青舟从来没跟他说过自己有病。那个永远苍白、永远安静、连走路都轻飘飘的人，到底瞒了他多少事？
　　下课铃一响，江妄猛地站起身，一把抓起桌上的钥匙，大步走出了教室。他去了教务处。沈青舟的班主任是个心软的老教师，看着江妄这副快要吃人的模样，终究是没敢瞒他，叹了口气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。
　　“这是沈青舟妈妈临走前留下的。她说，如果你问起，就把这个给你。如果你不问，就烧了。”
　　江妄一把夺过信封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信封很轻，可拿在手里，却像是有千斤重。他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回了教室，反锁了门。撕开信封，里面掉出来的不是什么信，而是一本翻得卷边、泛黄的《临床心脏病学》。
　　江妄愣住了。他颤抖着手翻开那本书。书页边缘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沈青舟那清瘦挺拔的字迹。“先天性心肌病，晚期症状：心衰、呼吸困难、极度乏力。”“寿命预估：极少能活过二十岁。”“日常禁忌：严禁剧烈运动，严禁情绪大起大落。”
　　江妄的呼吸停滞了。他想起自己在操场上逼着沈青舟跑八百米，想起自己故意把冰水浇在沈青舟的校服上，想起自己无数次在沈青舟耳边大喊大叫……原来，他每一次自以为是的“靠近”。
　　都是在把沈青舟往鬼门关推。
　　江妄的眼眶红得滴血，他死死咬着牙，继续往后翻。在书的最后一页，沈青舟用黑色的水笔写了一行字，字迹因为用力过猛，几乎划破了纸张：【我不想死。我想活到二十岁，想和江妄考同一所大学，想看他穿上学士服的样子。】
　　在这句话的下面，还有一行被黑色水笔重重划掉的字。江妄凑近了看，透过那些凌乱的墨迹，他看清了那句被抹去的话：【但我不能这么自私。江妄的人生才刚刚开始，他该有光明的未来，而不是守着一个随时会死的废人。】
　　“啪嗒。”一滴滚烫的水珠砸在泛黄的书页上，晕开了那行被划掉的字迹。江妄死死抱着那本医书，整个人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。他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，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、野兽般的呜咽。
　　“沈青舟……你凭什么……”“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……”“我不怕你死……我只怕你连让我陪你的机会都不给啊……”窗外的雨越下越大，雷声轰鸣。江妄坐在满地狼藉的教室里，抱着那本医书，仿佛抱着沈青舟最后的一丝体温。他终于明白，沈青舟不是推开他。
　　沈青舟是用自己仅剩的、微弱的生命，在为他铺一条通往光明的路。可是江妄不要什么光明。
　　如果沈青舟不在了，他的世界，就只剩下永夜。